又是等待至高王低头的一天。
芮尔典远征军的大营依旧稳如泰山，连拔营向苍狼要塞方向移动一寸的意思都没有。
但维京王军的使者，却来得越来越勤了。
送几张根本不需要的周边冻土地图；询问一下芮尔典斥候的巡逻范围是否需要调整；交换一些无关紧要的、甚至连佣兵都懒得听的死灵外围情报。
甚至，还有一名维京使者借着来交易的机会，在莉莉丝的营帐里磨磨蹭蹭地多留了半个时辰。
莉莉丝当然不会浪费这些送到嘴边的机会。
他没有主动去询问哈拉尔德三世在前线的窘况。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扮演着一位悲天悯人的法师，随口闲聊。
问一句前线最近是否还在频繁遭遇亡灵的夜袭； 问一句至高王是不是仍然不辞辛劳地亲自巡视阵地。 再顺势不着痕迹地抱怨一句：在这种极寒天气下长期缺觉，人类的神经很容易崩溃犯错。
然后。 根本不需要他费力套话，对方自己就倒出来了。
“唉，不瞒阁下，陛下最近每天睡不到三个小时。”那名维京武士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种狂热而明显的自豪。“有时候，甚至只有两个小时！”
在那名武士粗犷的认知里，仿佛这不是一种极度危险、随时可能导致统帅猝死的疲劳状态；而是又一项证明哈拉尔德三世拥有远超凡人钢铁意志的伟大功绩。
莉莉丝只是悲悯地点了点头。
“至高王陛下，确实辛苦。”
随后，他便极其自然地把话题转开，甚至还大方地多送了对方两瓶高等治疗药剂。
直到那名维京使者千恩万谢地离开。一直坐在旁边翻阅文件的阿比盖尔才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每天不到三个小时的睡眠。”
“嗯。”莉莉丝语气倒是很平静。
“他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莉莉丝翻开桌上的一份新战报，语气平淡，“以他那怪物般的肉体素质，大概能比一般人硬抗得久很多。”
哈拉尔德本来就不是普通人。但再强壮的肉体、再坚韧的神经，也需要符合生物规律的休息。
更何况，睡眠不足只是最表层的毒药。
真正像文火慢炖一样在消耗那位至高王生命与理智的东西，是整个濒临崩溃的战场。
高级战斗头领在夜袭中不断阵亡。 双头骸骨龙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持续袭扰。 死灵法师躲在暗处继续疯狂制造亡灵。 前线士兵因为恐惧而极度疲惫。 补给线的压力与日俱增。 还要分出精力去防止刚刚打下来的叛军领地重新生乱。
这些堆积如山的灾难，绝对不会因为哈拉尔德长得有两米三高、能够徒手撕碎一头冰原熊，就自动从沙盘上消失。
莉莉丝把战报放下，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已经开始着急了。”
阿比盖尔点头赞同。
“但他还没有开口。”
“所以，我们继续等。”
两位统帅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难得地达成了一种绝对的默契。
该给哈拉尔德的台阶，他们当然会给——只要这位维京至高王愿意放下身段，发出请求。远征军完全可以把这次出兵包装得冠冕堂皇：芮尔典与维京王国共同面对异端亡灵的威胁，双方为了人类的共同利益暂时联手。
谁也不需要承认谁救了谁； 更不需要让哈拉尔德在全军面前公开承认自己的无能与失败。
这个面子，莉莉丝愿意给。阿比盖尔也愿意给。
但这一切都有一个不可逾越的前提：必须是哈拉尔德三世，自己派人来请。 至少，得让他的高级使节在远征军的大帐里正式说出那句“王军需要远征军的加入。”
否则，芮尔典人绝不会主动凑上去热脸贴冷屁股。
“他大概，也正在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开口吧。”阿比盖尔说道。
“很正常。”莉莉丝看着沙盘，“越是骄傲的人，在低头的时候，越需要一个听起来不像是在求人的说法。”
“你准备大发慈悲地替他想一个？”
“可以。”莉莉丝抬起眼眸，红瞳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但得等他先问。”
阿比盖尔没有异议。于是，大军继续按兵不动。
到了下午。莉莉丝收到了来自死灵法师内部的情报。
一枚经过特殊处理的通灵骨片恭敬地放到桌上。幽绿色的死灵力量在骨片上方浮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光影中逐渐成形：哈姆尔，以及藏在暗处的菲儿。
和过去那副畏首畏尾的落魄模样相比，他现在的样子已经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身上那件破烂的灰袍换成了质地考究的黑色高阶法袍；手里那根寒酸的骨杖也换成了一柄镶嵌着宝石的高级法器；甚至连他的站姿，都不再像以前那样佝偻着背，而是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阁下。”他依然对着莉莉丝保持着恭敬的称呼。只是那份恭敬里面，明显已经多了一点别的、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这一次，我必须好好地感谢您。”
莉莉丝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他：“哦？为什么？”
哈姆尔笑了，笑得露出了一口黄牙：“因为科拉斯。”
果然，那个家伙最后死在了哈姆尔手里。
“那个蠢货留下的东西，真的很不错。”
魔法影像极其刻意地略微晃动了一下。哈姆尔显然是故意让镜头偏转，好让他身后的几样“战利品”进入莉莉丝的视野。
一只被重新缝合的高级飞行亡灵。 一根原本属于科拉斯的备用高阶法杖。 还有几个装满珍贵施法材料的骨箱。
这哪里是来感谢的。这根本就是一条吃饱了腐肉的鬣狗，跑来向莉莉丝展示——自己最近在尸体上过得有多么滋润。
“看来你这次确实收获颇丰。”莉莉丝语气平淡地说道。
哈姆尔脸上的笑意更加掩饰不住了：“只是运气不错而已。当然，这也多亏了阁下此前的‘照顾’。”
嘴上说着照顾，但哈姆尔的语气里已经完全没有了以前那种随时担心被捏死的卑微与恐惧。甚至隐约带着几分得意：你看，我现在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任你揉捏的边缘废物了；我也是能在这场权力的洗牌中，分到一块大肥肉的赢家。
菲儿安静地站在哈姆尔身后。那双紫水晶般的恶魔之瞳微微眯起，眼神已经变得极其危险。她修长苍白的手指，已经很自然地滑向了腰间那柄淬了深渊剧毒的匕首。
她当然听出了这只蝼蚁语气中的放肆。
莉莉丝这边却只是极其轻微地，抬了一下一根手指。很小的一个动作，哈姆尔完全没察觉到。
菲儿瞬间停住了所有杀意，重新隐入了黑暗。哈姆尔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还在继续喋喋不休地炫耀。
“科拉斯那家伙，以前在教团里总觉得自己的飞行尸群有多么了不起，天天用鼻孔看人。”
哈姆尔冷笑了一声，“结果最后还不是……死在你们芮尔典人的防空弩箭下面？”
“而且……”
哈姆尔似乎对接下来的一幕尤其得意，压低了声音：“送他上路的，用的也是你们芮尔典的制式弩箭。”
莉莉丝似乎终于被引起了一丝兴趣：“你亲自动的手？”
“当然。”哈姆尔回答得毫不犹豫，“那家伙从天上摔下来以后，居然还拖着断腿想跑。我正好就在附近，顺手就送了他最后一程。”
“现场处理干净了吗？”
“干干净净，天衣无缝。”哈姆尔立即拍着胸脯保证，“箭是你们芮尔典的制式精钢箭；附近又刚刚发生过剧烈的防空战斗。教团里的任何人去查，都会认为，是你们的斥候追进森林里补了最后一下。绝对查不到我头上。”
莉莉丝赞许地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哈姆尔愣了一瞬。他显然没料到，今天面对这位一直高高在上的可怕法师，自己竟然会这么容易就得到一句正面的赞扬。
“你的判断力，比以前果断多了。”莉莉丝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透着一种长者对后辈的肯定，“看来，最近教团里的这些生死经历，确实让你成长得非常快。”
哈姆尔脸上的得意，已经快要溢出光幕了，但还是客套了一下：“阁下过奖了。”
“不。”莉莉丝语气极其认真，“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如今在你们的死灵教团里，能够像你这样，一边完美地隐藏、保护自己；一边还能借着战乱不断收割资源、壮大自身的人，已经不多了。”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红瞳中闪过一丝极具蛊惑性的光芒。“继续这样保持下去。哈姆尔。你迟早，会取代那些死掉的蠢货，进入教团真正的核心。”
嘶——
光幕那头，哈姆尔的呼吸声似乎都粗重了一分。
这句话，简直犹如最甜美的毒药，精准无比地击中了他灵魂深处最渴望、也最贪婪的那个点。
过去，他只是个被人轻视、连高等献祭法阵都没资格靠近的边缘学徒。 而现在呢？ 洛拉斯死了。吉拉瓦死了。科拉斯也死了。
那些曾经像大山一样压在他头顶、作威作福的同行，正在一个接一个地被淘汰、消失。 而他们留下的遗产和权力真空，正在一点点地落入自己这个曾经的“废物”手中。
为什么自己不能继续往上爬？ 为什么自己不能成为教团里下一个真正发号施令的大祭司？！
“我绝对不会让阁下失望的。”
哈姆尔紧紧握着手里的高级骨杖，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一次，他的语气中甚至彻底褪去了过去那种近乎谄媚的卑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野心撑大的自信。
莉莉丝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僭越。
“我相信你的能力。”莉莉丝温和地说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你自己。以后，别再为了给我送一点无关紧要的外围消息，去冒暴露的风险了。你的安全更重要。”
哈姆尔明显更加激动了——以前的莉莉丝，只会用冷冰冰的语调催促他、威胁他，或者动不动就提醒那个可怕的夜魔就在他附近。
而现在——态度完全不同了。
这是认可！是信任！甚至像是一种盟友间的平等结交！这说明在这位可怕的芮尔典法师眼里，自己终于不再是一条随时可以牺牲的狗，而是一个真正值得合作的大人物了！
“我明白！”哈姆尔大声说道，“等我掌握了教团更核心的机密，再联系阁下！”
“好。”
通讯切断。幽绿色的死光消散，骨片重新恢复了死寂。
营帐里安静了一会儿。而后，莉莉丝又打开了另一件专门联系菲儿的法器。影像出现后，夜魔率先打破了沉默。
“主人。”她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和森寒的杀意，“这只虫子越来越放肆了。他居然敢在您面前炫耀。”
“我知道。”
“需要菲儿今晚去一趟，教教他怎么保持对主人的敬畏吗？”
“不用。”莉莉丝将那枚骨片随手扔到了一旁，拿起鹅毛笔，“让他继续。”
菲儿虽然心里极度不高兴有人敢对莉莉丝不敬，但对于主人的命令，她从来不会有任何质疑。
她低下头，乖巧地应道：“是。”随后重新隐入了黑暗。
结束通讯后，靠在桌角的那根手杖，终于忍不住发出了阴阳怪气的冷笑。
“呵。” “真会说啊，卡俄斯。”
莉莉丝没有抬头，继续在一份物资清单上批注。安哥拉曼纽却显然不准备放过这个嘲讽的机会。
“以前拿鞭子抽着赶，现在开始喂沾着蜜糖的毒药了。”
老恶魔在法杖里晃了晃，“甚至连那种‘你迟早会成为教团大人物’的恶心话都说得出口。寡人刚才差点以为，你真的开始欣赏那条在尸坑里吃得满嘴流油的蛆虫了。”
莉莉丝笔尖不停，语气淡淡地说道：“他越觉得自己安全，做事就会越没有顾忌；暴露给我的东西，也就越多。”
“而且。”莉莉丝翻过一页纸，“一个已经开始极度膨胀的人，比一个每天战战兢兢、担心自己什么时候会死的人，更容易犯下致命的错误。”
安哥拉曼纽笑得更明显了。
“捧杀。”老恶魔总结道，“看来，你已经想好最后要怎么在绞刑架上处理这个渣滓了。”
莉莉丝手里的鹅毛笔停了一下。然后，他少见地抬起头，看向了桌角那根破木棍。
“聪明。”
法杖里的紫火都猛地愣了一下。
“……你在夸寡人？”
“嗯。”
“真心的？”安哥拉曼纽的声音充满了不可思议。
“真心的。”莉莉丝回答得无比诚恳。
短暂的死寂。
安哥拉曼纽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继续嘲讽了。恶魔君侯引以为傲的毒舌，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肯定给生生噎住了。
莉莉丝已经重新低下了头，继续处理着桌面上堆积的军务。
哈姆尔还能用。而且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比以前那个没用的炮灰学徒要有用得多。
所以，暂时还没有必要去动他。
让他继续去得到教团里更多的东西。 让他继续顺着那些死人的尸体往上爬。 让他继续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越来越重要，甚至能够左右战局。
最好，让他爬得再高一点。
毕竟——站得越高。 当莉莉丝最终决定踹断梯子的时候。 他摔下来时，能够一起带下来给莉莉丝陪葬的死灵法师机密，才会越多。
至于现在……继续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