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名浑身是血的使者跌跌撞撞地抵达远征军营地时，他几乎已经站不稳了。
这个男人在暴风雪中生生骑死了两匹快马，最后十几里的路程，甚至是因为从马背上摔下来昏死在雪地里，才被芮尔典的巡逻骑兵给捡回来的。
“救救我们……”
这是他在中军大帐里苏醒后，见到大领主阿比盖尔说的第一句话。
米米尔镇并不属于任何一方的势力范围。至少，在这场席卷北境的残酷战争里是如此。
当维京叛乱和亡灵天灾刚刚爆发时，米米尔镇的镇长——一个名叫米米尔斯的干瘪老头，便凭借着天生的精明与乱世生存的直觉，作出了一个极其现实、也极其冒险的决定：绝对中立。
不支持那些妄图颠覆王权的叛乱贵族； 更不可能去帮助亵渎死者的死灵法师； 同时，也强硬地拒绝向哈拉尔德三世的王军提供一兵一卒和哪怕一粒麦子。
镇长下令彻底关闭了通往外界的所有商路，用巨石封死了城门，动员所有居民日夜加固外围的木栅栏和石墙。
更重要的是，他们早在战争出现苗头的半年前，就极其有预见性地在地下储备了足以维持全镇人使用两年的粮食、药品、木料和粗盐。
事实证明，这个极其保守的选择在战争初期相当明智。
米米尔镇地处偏僻，不控制任何交通要道，在军事地图上毫无战略意义。而且，真要强攻这座已经被改造成乌龟壳的城镇，无论是谁都得花掉不少填人命的代价。
王军嫌麻烦，觉得为了一个破镇子浪费兵力不值；叛军同样嫌麻烦；至于死灵法师，他们有更多新鲜的尸体和没有设防的村落可以收割。
既然这群乡巴佬既不会帮助敌人，也不会主动出来找事——那就先放着。
所以，米米尔镇居然在整个北境打得尸山血海、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奇迹般地维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诡异平静。
直到最近，镇子里的老鼠开始变多。
最初没人特别在意。极地的冬季极其寒冷，野外的食物断绝，老鼠顺着地沟往人类温暖的聚居地和粮仓里钻，本来也不是什么怪事。
随后，人开始生病。
起初只是发热，然后是咳血。紧接着，病患的皮肤上开始出现大面积的灰黑色坏死斑块。最后，在极度的痛苦与抽搐中死亡。
镇长米米尔斯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展现出了非凡的魄力，立即下令封锁了所有病患所在的街区，焚烧他们接触过的所有衣物和床被，强行隔离家属，甚至把仓库里储备的珍贵药材全部拿出来分发。
如果事情仅仅只是一场瘟疫，这位硬骨头的镇长，说不定真能靠着严酷的隔离和此前囤积的物资继续撑下去。
但致命的问题在于——死者，重新站起来了。
“第一批病死的，是七个人。”使者跪在帐篷里，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发抖，“当天晚上……他们全都活了。”
“不，是‘动’了。他们咬死了负责隔离的看守，然后……然后镇子外面的墓地……”男人惊恐地咽了一口唾沫，仿佛回想起了地狱般的场景。“墓地里的死人，也开始扒开冻土，往外爬。”
数百年来，埋葬在米米尔镇周边的尸骨，一代又一代。有些已经腐烂得只剩下惨白的骨头，有些则因为极北冻土的极寒环境，被保存得如同刚刚下葬般完整。
而如今，在瘟疫与死灵魔法的双重滋养下，他们全都成为了死灵法师现成的兵源。
“我们撑不了太久了。”使者绝望地看着帐篷里的高级将领们，“镇长让我传话给各位大人……”
“谁能在这个时候派兵去救米米尔镇，我们地下仓库里的所有东西，就全归谁。”
帐篷里，几名负责后勤的军官，表情立刻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一直坐在旁边研究苍狼要塞地图的莉莉丝，也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全部？”
“全部！”使者毫不犹豫地回答，“粮食、药材、皮革、铁料……甚至是一库房的武器。镇长说了，只要还有活人能喘着气离开那个鬼地方，哪怕只带走一身衣服，剩下的东西，我们双手奉上！”
莉莉丝的红瞳中闪过一丝光芒：有吸引力。非常有吸引力。
芮尔典远征军进入北境以来，虽然背靠着王国，补给线没有真正断绝过。但从南方穿越暴风雪将物资运送到这里，运输成本和损耗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
而一座为了长期闭关锁国、提前囤积了海量战略物资的富裕村镇——对现在的远征军来说，简直就是一座已经打包好、就等着人去拿的宝藏。
至于救人。当然也有价值，只是在他的价值排序里，稍微靠后那么一点点。
阿比盖尔显然和他的排序正好相反。
“内城里还有多少活人？”她立即站起身，厉声问道。
“无法确定。但……至少还有一半的镇民，也可能更多。镇长把所有能拿得动武器的男人都赶上城墙了。”
阿比盖尔立刻转头，看向莉莉丝。而莉莉丝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值得去。”莉莉丝干脆地说道。
阿比盖尔反而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位向来冷酷的法师顾问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莉莉丝用手中的法杖轻轻点了点地图：“米米尔镇距离我们目前的大营不算太远，急行军只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从使者的描述来看，只是爆发了瘟疫和低级尸潮，如果没有高级死灵法师或者精英亡灵坐镇……”
他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理智的弧度，“这场救援的军事成本，在我们可接受的范围内。更何况，那一仓库的物资，确实对我们接下来的过冬非常有用。”
阿比盖尔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果然。两人同意出兵的理由依然是南辕北辙。但至少结论是一致的，这就足够了。
远征军的高级将领们很快召开了紧急会议。
作战方案并不复杂。他们不是去夺取一座要塞，也没有必要像清道夫一样把镇子外围的每一具亡灵都杀得干干净净。
第一目标只有两个： 用最快的速度撕开尸潮，救出内城里仍然活着的人； 消灭挡路的死而复生者，打包带走物资。
如果能够顺藤摸瓜，确认散播瘟疫的死灵法师的所在地，再进行进一步的追击猎杀。
从使者的描述来看，米米尔镇里暂时没有出现【缝合怪】或者【死亡骑士】这种特别高级的麻烦亡灵。真正危险的，反而是那种能将活人迅速转化为丧尸的黑死病瘟疫，以及可能躲藏在暗处、随时准备阴人的施术者。
最终，远征军决定抽调大约五分之一的兵力，其中包含了不少的战斗牧师。这个数量足够切碎普通的尸群，又不至于让大营的防御出现明显的空虚。
至于带队的人，自然是莉莉丝。
“我带领圣裹尸布骑士团一起去。”阿比盖尔立刻说道。
“不行。”莉莉丝直接冷漠拒绝。“营地里必须有最高统帅坐镇。”
“我不在没有关系，各营的军官知道该怎么防守。但你也离开营地，那情况就不一样了。”阿比盖尔皱起眉头，寸步不让，“只是一个米米尔镇的低级尸潮，不需要你一个人去冒险。”
“正因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米米尔镇。”莉莉丝平静地看着她，语气中透着绝对的理智，“我们才更不能把整个远征军的两个最高指挥中枢，同时暴露在外面的风雪里。”
他说得非常有道理。而且，此前莉莉丝濒死的事情，阿比盖尔显然还没忘。她刚准备以此为借口继续反驳，莉莉丝却提前预判了她的想法，补上了一句：“放心，这一次我会更谨慎。”
说着，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靠在椅子旁的安哥拉曼纽。“我会带着我的法杖一起去。”
伪装成木杖的恶魔君侯，立刻在莉莉丝的精神海里发出了不满的咆哮：“别说得好像寡人已经答应要帮你对付那些发臭的尸体了一样！”
莉莉丝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只是微微侧过头，在精神链接里冷冷地回了一句：“这次行动，减你五十年的刑期。”
安哥拉曼纽咆哮的声音瞬间安静了一瞬。
“五百年。”老恶魔狮子大开口。
“一百年。再讨价还价，我就把智天使之血直接灌进你的骷髅头里。”
两人在无形的精神世界里极其迅速地完成了讨价还价。最后，莉莉丝付出了一点自己认为还能接受的减刑额度，换来了安哥拉曼纽在此次行动中的积极配合。
至于大营这边。吾妻留下，索菲也留下。
这是为了保证统帅部的绝对安全。莉莉丝绝不想在自己带走五分之一的精锐兵力以后，给北境任何一方势力（无论是死灵法师、还是那些可能在暗中窥探的维京人），一个可以对阿比盖尔实施斩首下手的可乘之机。
哪怕这种可能性极低。他也没必要去冒这种无谓的风险。将所有的不可控风险尽可能地压低、抹杀，这才叫完美的计划。
救援部队当天下午便拔营出发了。
米米尔镇的使者骑着一匹新换的战马，在最前方负责带路。
沿途的急行军并没有遇到什么明显的亡灵阻拦。反而，越接近目标城镇，四周的雪原就变得越发死寂。甚至连冬日里常见的雪兔和食腐鸟都绝迹了。
等他们真正越过一片山丘、靠近米米尔镇的时候。
空气里，已经能清晰地闻到一种令人作呕的熟悉味道——腐臭。还混合着瘟疫与死亡的冰冷气息。
莉莉丝在山丘顶部勒住了战马。远处，风雪之中，米米尔镇那低矮的外围城墙已经若隐若现。
而城墙的外围全是死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曾经的死人。
成百上千的活尸拖着僵硬、腐烂的身体，在城镇外的道路和荒野间漫无目的地游荡。有些还穿着普通农夫的粗布衣服，有些则披着破旧的皮甲；更远处，甚至能看见一些已经只剩下骨架的东西。
它们从不知道埋藏了多少年的家族墓穴里被强行唤醒，带着对生者的极度憎恨，将整座城镇围得水泄不通。
“看来那使者没说谎，镇长确实把这地方经营得像个铁桶，连死灵法师都只能靠这种笨办法来围城。”一名骑兵军官放下单筒望远镜，沉声说道。
莉莉丝端坐在马背上，眼底红芒闪烁。通过【真视之眼】跨越风雪的观察，他确实没有在尸潮中发现特别强大的变异个体或者高阶法术的痕迹。
绝大多数都只是依靠本能行动的最低阶亡灵。
问题在于数量。以及城内可能还在蔓延的瘟疫。
“活人在哪？”莉莉丝偏过头问。
使者颤抖着指向城镇更深处：“在中心区！那里原本有第二道为了防备盗匪修建的内层石墙。镇长把还能动的人都集中进去了！”
莉莉丝点了点头。这样反而方便。外围基本已经可以视为毫无顾忌的敌占区。他不需要在释放大规模毁灭法术的时候，去担心会误伤到大量平民。
“传令，所有法师准备，步兵——”
他刚准备下令直接凿穿尸群。忽然，莉莉丝停住了。
风雪交加的远方，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闷、却整齐划一的震动——是马蹄声。很多、很多的重甲马蹄声。
莉莉丝转过头。在米米尔镇另一侧的茫茫雪地上。一支装备极其精良、透着一股肃杀与野蛮气息的庞大骑兵，正在从风雪中迅速逼近。
沉重的锁子甲、御寒的巨大兽皮披风、战马上悬挂着的冰冷重斧。
还有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异常显眼的暗红色战旗。
维京王军。
芮尔典的士兵们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立刻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弓箭手迅速取下长弓，重骑兵纷纷放下面甲，开始向莉莉丝靠拢，收拢冲锋队形。
对面显然也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异国军队。王军的冲锋势头也极其默契地迅速减速。
双方就这么隔着大片布满尸骸的积雪，以及中间那座被亡灵包围的米米尔镇，彼此远远地看着。
风雪中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剑拔弩张，又极其微妙。
他们怎么也来了？莉莉丝心想。
哈拉尔德那个每天睡不到三个小时的工作狂，居然还有闲心派出一支如此精锐的骑兵来这穷乡僻壤？
几乎同时，王军的队伍中，有一名身材高大的战斗头领骑马上前了两步。而在他的马屁股后面，还跟着一个同样被冻得瑟瑟发抖、看起来已经快哭出来的男人。
站在莉莉丝马前的米米尔镇使者，看清那个男人后，猛地愣住了。
“那是……那是我们镇长……派去维京王军大营求援的人。”
莉莉丝低下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幽幽：“所以，你们那个精明的镇长，是同时向两边都派了求援使者？”
使者尴尬得恨不得把头埋进雪里：“这……镇长说……现在这世道，谁先来救命都行……”
很好。 非常符合乱世生存法则的合理操作。 快死的人，确实没必要去讲究什么政治立场，更没必要挑剔到底是向哪一边求救。
而显然。 维京王军也看中了米米尔镇——或许是为了那传闻中足以吃上三年的地下仓库；或许是哈拉尔德三世在吃过亏后，终于意识到绝对不能再让死灵法师轻易地收割几百上千具新鲜尸体来制造新的兵力。
当然，两者皆有也说不定。
莉莉丝坐在马背上，把玩着手中的恶魔法杖，静静地看着那支维京部队。
对面的王军战斗头领，也手按着战斧，隔着风雪死死地盯着他。
双方都没有后退半步。 但，也没人拔刀相向。
毕竟，真正的敌人——此刻正密密麻麻地在他们两支军队的中间，发出令人作呕的嘶吼。
一具刚刚从冻土里爬出来的活尸，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两支人类精锐大军之间那凝重的气氛。它歪歪扭扭地走到了双方的对峙线之间。
随后，这具活尸闻到了生者的气息，嘶吼着转向了芮尔典军队的一侧。
它刚迈出两步。
嗖——！
一支带着强劲破空声的维京重型破甲箭，从另一边的阵营中射来，极其精准地贯穿了活尸那腐烂的头颅。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活尸钉死在了雪地上。
短暂的沉默。王军那边，那名战斗头领运足了斗气，声音犹如洪钟般穿透了风雪：“对面的芮尔典人！你们，也是来救这座镇子（里的粮食）的？！”
莉莉丝举起法杖，声音在魔力的裹挟下清晰地传到了对面：“看起来，是的！”
对方沉默了片刻。战斗头领看了看芮尔典那严阵以待的军容，又转头看向了包围城镇的那片漫无边际的恶心亡灵。
“那就各凭本事——先把这些骨头架子杀干净再说！”
莉莉丝的嘴角，在风雪中微微扬起了一个极具嘲讽意味的弧度。
此时此刻，维京王军在东。，芮尔典远征军在西。 中间，是整座已经被死人彻底吞没的米米尔镇。
莉莉丝缓缓抬起戴着黑手套的右手。
“全军——列阵！”
“砰！”前排的重盾整齐划一地重重砸入冻土。 弓弩上弦的机括声响成一片，战斗法师们开始在手中汇聚出五颜六色的魔法。
而在城镇的另一端，维京人那充满野性与杀戮渴望的沉闷牛角战鼓，也同样震天地响了起来。
莉莉丝看着远方那面在风雪中狂舞的暗红色王旗，忽然觉得有些荒诞的好笑。
他们在这片冰原上等了这么多天。 阿比盖尔在等；他莉莉丝也在等。
他们一直耐心地等着那位高傲的哈拉尔德三世，被骨龙逼到绝境，然后主动派出使者，低下头颅请求芮尔典的合作。
结果，芮尔典远征军与维京王军，在这场北境战争中，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并肩作战，居然是为了一个在政治版图上毫无地位、谁都没打算去争夺的偏远小镇。
以及。 为了它那地下仓库里，囤积的一大堆能够填饱肚子的粮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