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隔离区，在米米尔镇外的雪地上迅速建立。
无论是芮尔典还是维京王军，双方指挥官在这件事上都没有产生任何分歧。凡是在清理大门时被活尸咬伤、抓伤，或者哪怕只是有可疑的黑色体液溅入眼结膜和细小伤口的人，全部被强制缴械，单独安置。没有任何例外。
维京人起初对此颇有微词。这群刀口舔血的战士并不畏惧受伤，更不习惯因为一道看起来根本不致命的皮外伤，就被像犯了军规的懦夫一样隔离起来。
直到隔离区里不断有人出现病症。
感染的症状发作得极其猛烈且恐怖。首先是不可逆的高热，随后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大面积泛灰。伤口附近的血管像一条条吸饱了墨汁的毒蛇，变成漆黑的网状向心脏蔓延。
那些甚至神智还算清醒、还能正常与战友说话的伤兵，喉咙里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发出一种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嘶鸣。
到了这种程度，哪怕是最迟钝的维京莽夫，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卡尼斯·死爪大步走到隔离区前，看着那些在痛苦中逐渐异化的部下，眼神冰冷。
“已经开始变的，别等了。”维京头领转过身，咬着牙下达了最残酷的军令：“给兄弟们一个痛快。别让他们变成那种恶心的东西。”
没有人反对。沉重的战斧无情地落下，斩断了昔日战友的头颅。随后，尸体被泼上猛火油，就地焚烧。为了杜绝隐患，甚至连那些沾染了大量发黑血液的皮甲、铺盖和绷带，也被毫不吝啬地一起扔进了冲天的火堆里。
大军甚至还没有真正踏入米米尔镇的街道。双方就已经付出了数十人的沉重代价。而且，这其中相当一部分精锐，不是死在与活尸冲锋陷阵的战场上，而是死在战斗结束后的隔离区里。
卡尼斯站在临时营地外，死死地盯着那堆正在熊熊燃烧的尸体，火光映照在他那张遍布伤疤的脸上，显得阴晴不定。
“这样下去不行。”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莉莉丝，声音沉重，“我们进去多少人，就有可能被抬出来多少死人。这镇子是个吃人的无底洞。”
莉莉丝没有立刻回答。他披着黑色的法袍，双手拄着那根恶魔法杖，目光深邃地注视着火光。他同样在思考。
瘟疫。而且，很可能是一种他们在此前的北境战场上，从未见过的新型死灵瘟疫。
事情发展得太快、太猛烈了。这绝对不可能是某种自然形成的尸毒，更不像是一般的死灵法师随便把某种疾病扔进镇子后，放任它像无头苍蝇一样自行传播。
这是精心调制、准备好的陷阱。
莉莉丝抬起眼眸，看向米米尔镇那迷雾重重的内城。那些活尸依旧在残破的房屋和狭窄的街道之间无意识地游荡。
躲在幕后的那个施术者，或许早就预料到会有正规军来救援。
王军、芮尔典，或者两边一起撞进来，谁来都无所谓。只要援军强行进入这片狭窄的街区，只要他们在近战中不可避免地挂彩、感染，然后带着伤兵撤离这里……
这种恐怖的瘟疫，便会随着这群“幸存者”，极其完美地渗透进王军和远征军的大本营，最终引发一场导致全军覆没的灾难。
“有意思。”莉莉丝的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令人骨髓发凉的冷笑。
卡尼斯皱起眉头：“哪里有意思了？我只看到了麻烦。”
“不是说你。”莉莉丝没有继续解释。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死灵法师专门为了针对自己、针对这支大军而设下的连环杀局。那就更有意思了。
既然对方想玩这种见不得光的筹谋，那他丝毫不介意陪对方玩到底。
“寡人大概知道，这是个什么恶心玩意儿了。”精神世界里，安哥拉曼纽那沙哑而傲慢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莉莉丝低头看向手中的法杖，在意识中冷冷下令：“说。”
“光看表象不够，去，先找一具刚死的、还没烧的尸体来。”老恶魔使唤起人来依然是一副君侯的派头。
很快，一具刚刚断气、尚未来得及被推入火堆的感染者尸体被抬了过来。
莉莉丝借口需要进行高阶魔法病理检查，让卡尼斯和其他士兵暂时退开十步之外。
他走到尸体前，用灰色的杖尖，极其精准地从死者那溃烂的伤口中，挑出了极少一滴已经完全变成黑绿色的粘稠血液。
一股常人无法察觉的微弱力量沿着杖身一闪而过，探入了那滴血液之中。
然后，法杖内部传来了一声极其嫌弃、仿佛闻到了什么恶臭垃圾般的咋舌声。
“啧。果然是这东西。”
“你认识？”莉莉丝目光一闪。
“何止认识，神话时代的时候，寡人的军团和这玩意儿打过很多次交道。”安哥拉曼纽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极其恶劣的回忆：“幽魂冥狱的……这东西在深渊的古籍里，名叫【神瘟】。”
单单是这个名字，就已经说明了足够多的问题。
“针对神的瘟疫？”
“准确地说，是当年那群骷髅架子联合深渊里的几个老疯子，专门调制出来针对至高天堂里那些带翅膀的鸟人的。”安哥拉曼纽的语气里毫不掩饰对神明的恶意与嘲弄。
“骨头架子们嫌在战场上直接把天使的翅膀撕下来太费力气，就研究过这种微观层面的恶毒玩意儿。它的核心机制，是专门去污染、扭曲那些有圣洁力量依附的生命结构。对于那些浑身冒着圣光的东西来说，这玩意儿比世界上任何一种剧毒都要致命和麻烦得多。”
莉莉丝看向地上的尸体：“但这具尸体，是个普通的人类。”
“所以寡人才说，事情变得有趣了。”
安哥拉曼纽发出一声低沉的怪笑，“用来杀鸟人的武器，放在脆弱的人类身上一样能爆发出恐怖的杀伤力。”
只是表现形式有所不同。普通人感染【神瘟】以后，最常见的结果就是肉体崩溃死亡，随后在死灵力量的催化下重新站起来，变成他们刚才在城门外清剿的那种顽强活尸。
但这并非【神瘟】最可怕的地方。
“这种瘟疫在遇到特定的宿主时，会出现某种极其有趣的‘意外’。”安哥拉曼纽慢条斯理地解剖着这份古老的知识。
神瘟会错误地、极其狂暴地改写宿主的肉体法则。导致肌肉异常增生、骨骼诡异错位、内脏器官发生完全无法预测的畸形变异。
人不会简单地死去，而是会变成某种比活尸还要恐怖百倍的畸形怪物。
尤其是——
“宿主体内的力量，和至高天堂的圣光联系越深。”安哥拉曼纽冷笑道，“感染后变异出来的东西，就越发地……‘有趣’。”
莉莉丝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彻底冷了下来，犹如万载寒冰。
“圣职者。”
“没错。”安哥拉曼纽在法杖里鼓了鼓掌，“看来对面那个躲在暗处的死灵法师，也不是个完全没脑子的蠢货。”
目标太明确了……这根本不是一场无差别的生化袭击。那些普通的维京士兵和芮尔典佣兵，不过是用来传播瘟疫的载体。
对方真正要针对、要彻底摧毁的，是芮尔典军中的神职人员——那些负责净化亡灵、治疗伤员、维持士气的圣职者才是【神瘟】最完美的猎物。一旦这种瘟疫进入他们体内，后果恐怕远比一万具普通活尸还要严重得多。
“传播方式？”这是莉莉丝目前最关心、也最核心的战术问题。
“放心，没你想的那么可怕。”安哥拉曼纽懒洋洋地回答，“这东西是用来杀天使的，它的载体只有一种——体液。”
莉莉丝立刻理解了：感染者的血液、唾液以及其他任何体液。必须真正、直接地进入人的体内。比如沾染到伤口、溅入眼睛的黏膜、流进口腔。或者，通过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撕咬。
单纯溅到完好无损的皮肤铠甲上，并不会立刻造成感染，只需要事后用火或者酒清洗即可。
这就完美解释了，为什么米米尔镇在爆发了这么久之后，瘟疫依然只局限在镇子内部，而没有在短短几天内让整个北境的所有人全部尸变。
它极其危险。但，它的传播途径是单一的，并非无法被军事手段物理阻断。
“还有一个好消息。”安哥拉曼纽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深渊的高傲，“你不用怕这东西。”
“这是专门调制出来袭击至高天堂的。你身上的深渊之力恰好与它处于法则的两个极端。”
莉莉丝体内的深邃地狱力量，反而会对这种【神瘟】形成某种绝对的天然排斥。
拥有稳定且高阶恶魔力量的人，【神瘟】根本无法在其体内驻留，更别提改写肉体了。
莉莉丝眯起了眼睛。那些恶魔信徒也一样，至少比普通人安全得多。
他很快有了主意。他转过身，脑海中已经迅速成型了一个绝对有效的破局战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