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米尔镇的大门，远比想象中难打得多。
最开始的时候，无论是芮尔典人还是维京王军，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只是一场单调乏味的“垃圾清理战”。
但事实证明，他们严重低估了这些东西。
首先，活尸的数量远远超过了那个逃出去的使者最初的估计。米米尔镇数百年来积累的墓地底蕴，在死灵法师的肆意挥霍下，变成了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腐肉汪洋。
更麻烦的是村镇本身的地形：狭窄泥泞的街道、低矮错落的石墙、彼此首尾相连的木屋……这种极其闭塞的环境，让两方的大部队根本无法完全展开。
而那些活尸，也比冰原上游荡的普通亡灵要顽强、诡异得多。
一名身材魁梧的王军武士，怒吼着挥动双刃斧，极其狂暴地砍掉了面前一具活尸的半边肩膀。 对方没有停下，甚至拖着掉出来的发黑内脏，继续向前扑咬。
直到多次砸击后，沉重的战斧将它整个腐烂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砸得稀巴烂，那具尸体才终于抽搐着倒在血泊中。
甚至还有被芮尔典长枪兵死死刺穿胸腹的活尸，在被挑在半空中的情况下，竟然直接无视了剧痛，顺着枪杆，张开散发着恶臭的下巴，疯狂地向握枪的士兵爬去！
“这群没脑子的狗杂种根本不知道疼！”维京人在前面杀得气喘吁吁，破口大骂。
芮尔典的士兵很快也发现了同样致命的问题。
物理攻击对这些东西当然不是完全无效。可如果想真正让这些个家伙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往往需要付出远超过杀死一个正常全副武装的士兵的攻击频率。在体力被迅速消耗的巷战中，这简直是一场噩梦。
相比之下，魔法的效率则高得多。尤其是火焰，它们能够极其有效地烧毁驱动它们的血肉。
于是，米米尔镇的战场边缘，逐渐变成了一幅有些奇怪、甚至可以说是滑稽的景象：维京人像不知疲倦的伐木工一样在前面狂暴地砍树； 芮尔典的战斗法师站在后面，像烧荒的农夫一样疯狂地往前面扔火球； 而教会的圣职者则端着圣水，负责在最后面处理那些倒在地上以后还在不死心地抽动的碎块。
双方一开始还因为语言不通和战术习惯的差异，互相挡过几次路，甚至差点引发火并。
但打着打着，这两支在北境互相看不顺眼的人类精锐，居然在这种血腥的绞肉机里，逐渐找到了一种极其粗糙的配合节奏。
谈不上什么默契。至少，不再互相碍事了。
经过近一个小时的高强度绞杀以后，最后一批盘踞在米米尔镇外围大门附近的活尸，终于被彻底砍倒。
满地都是残肢断臂，被踩碎的腐肉混合着冰雪，化作了一层令人作呕的黑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烧焦腐肉与酸臭味。
莉莉丝站在一具半截身子都被砸烂、但依然在试图咬人靴子的尸体前。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安哥拉曼纽的杖尖，一道赤红的火焰无声落下。尸体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彻底结束了它亵渎的“第二段生命”。
“真是个麻烦的泥潭。”莉莉丝轻轻拍了拍法袍上沾染的骨灰。
这，仅仅只是突破了外围的城门而已。 而那座被死死封锁的内城里，以及这座城镇错综复杂的下水道里，究竟还藏着多少这种东西——
现在没人知道。
外围清场战斗结束以后。莉莉丝终于在城镇广场的废墟上，见到了这支维京王军真正的指挥官。
果不其然。老熟人。
“又见面了，漂亮……咳，法师阁下。”卡尼斯·死爪把头盔夹在粗壮的腋下，看起来刚才杀得很痛快，心情还算不错。
“我就猜到是你。”莉莉丝将法杖驻在雪地里，淡淡地说道。
“哦？为什么？”
“哈拉尔德身边和芮尔典打过这么多交道的人不多。”
卡尼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落了旁边屋檐上的冰柱。
双方的卫兵在城门附近临时清理出了一块还算干净的空地。用几只倒扣的木桶拼成了一张桌子，上面铺开了一张米米尔镇的简易地图。
两位指挥官隔着这张散发着血腥味的木桌，相对而坐。
现在，既然大家已经在这片烂摊子上“不打不相识”了，有些非常现实的事情，就必须提前说清楚。
莉莉丝双手交叉，率先发问：“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有人跑来我们大营求救。”卡尼斯回答得很干脆。
“这个我知道。”莉莉丝看着他，“但以哈拉尔德目前的处境，他可不是什么会大发慈悲的圣人。”
卡尼斯摸了摸满是胡茬和伤疤的下巴。
“其实一开始，陛下确实对这种偏远小镇没兴趣，甚至想把那个满嘴胡言乱语的使者直接血祭给先祖，祈求战运。”
莉莉丝抬起头：“……”
这确实非常符合那位暴君的行事风格。
“不过，最后没杀。”卡尼斯指了指地图，“因为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以前陛下看不上这种穷地方。但现在——”
他粗壮的手指在米米尔镇那被标记为“地下仓库”的区域重重地点了点。
“成堆的物资，还有……人。”
最后一个字，卡尼斯咬得很重。显然，这才是维京王军大老远跑来这片死地蹚浑水的核心原因之一。
王军在前线的绞肉战中，已经开始严重缺乏可以继续填入战场的有生力量了。至于米米尔镇里残存的那些青壮年是否愿意参战——这根本不在至高王的考虑范围之内。不愿意？那就用刀架在脖子上逼他们愿意。
“而且，那个使者在快被砍头的时候，吓得把底全交了。他说，他们之前已经派过另一拨人去找你们芮尔典人了。”
卡尼斯耸了耸肩，补充道：“所以，陛下就让我带人来了。他说，免得换个脾气暴躁的兄弟过来，一见你们芮尔典人的旗子，就先为了抢东西自相残杀起来。”
莉莉丝点了点头——逻辑严密，非常合理。哈拉尔德确实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冷酷政客。
“那么。”莉莉丝不再废话，直接单刀直入进入了今天这场会面的正题，“打下这里以后，怎么分赃？”
卡尼斯愣了一下。
他本来还以为这个法师会冠冕堂皇地先讲一通“为了人类大义”“拯救无辜难民”之类的废话。没想到对方比他这个维京武士还要直白。
他咧开嘴笑了：“我喜欢你这个说法，莉莉丝。”
王军要东西，芮尔典也要东西。既然如此。先分好蛋糕，再干活。免得到时候为了抢几袋小麦而在死人堆里火并。
卡尼斯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上面是使者招供的仓库大致清单。
“我们前线极度缺粮。”卡尼斯毫不客气地狮子大开口，“燃料也缺得厉害。不过兵器倒是不太缺。”
莉莉丝听懂了他的潜台词。
“我们也缺粮。非常缺。”莉莉丝寸步不让，“所以才需要坐在这里谈。”
两个极其现实的指挥官没有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他们就像是两个正在瓜分待宰羔羊的屠夫，很快便在地图边缘，用鹅毛笔重新列出了一张冰冷的利益分割清单。
经过短暂但激烈的讨价还价。
王军拿走米米尔镇五分之三的粮食和过冬燃料。再象征性地拿走一小部分守城用的重型武器装备。
至于人口——所有四肢健全、能够继续行军、劳动，甚至能够强行塞给他们一把破斧头逼着去打仗的男性青壮年，全部由王军接管。
剩余的物资，绝大部分归芮尔典远征军所有。
而那些王军明显觉得是“累赘”、根本不感兴趣的老弱病残以及其他任何无法立刻投入军队的人全部由芮尔典远征军打包带走。
凭心而论，莉莉丝其实一点也不想要后面这批“累赘”。
带着这群老弱病残，意味着要增加远征军更多的压力。这是一笔彻头彻尾的亏本买卖。
但他已经能够想象，如果自己回去告诉阿比盖尔“东西拿回来了，人全留给维京人了。”后阿比盖尔会是什么表情。
所以，还是带上吧。至少，远征军的后方目前还有一点点能力去安置这些难民。
卡尼斯扫了一遍清单上的最终条款，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以。就这么定了。”
于是，数千人未来的命运甚至生死，就这样在一张散发着血腥味的破木桌上，被两个根本不属于这里的人彻底瓜分完毕了。
卡尼斯签完字，突然看着那张地图，发出了一声有些荒诞的笑声：“真是可怜啊。”
莉莉丝抬起眼眸，有些意外这个冷酷的维京武士也会伤春悲秋：“什么？”
“里面的人。”卡尼斯用粗壮的手指，指向了被高墙死死封锁、还在苦苦支撑的内城方向。“他们现在，大概还在黑暗里向先祖祈祷，眼巴巴地等着谁像英雄一样从天而降来救他们吧。”
卡尼斯的笑容里透着一种野兽般的残忍与现实：
“但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逃出去之后会被送到哪里；会被逼着替谁流血卖命；甚至……他们这辈子还能不能再回到这个家——”
“这一切，在他们被救出来之前，就已经被我们在这张破桌子上决定得死死的了。”
莉莉丝安静地看着那张地图。过了片刻，他语气平淡地开口：“他们也可以选择留在这里。”
卡尼斯的笑意更明显了。两人心知肚明那是什么意思：留在这里，继续等瘟疫蔓延，然后死灵法师把他们全部变成毫无意识的烂肉。
“魔法与奇迹并非免费。”莉莉丝站起身，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至少，我们还给了他们一个不用变成怪物的，活下去的结果。至于活成什么样，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卡尼斯仰起头看着他。随后，咧开大嘴：“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继续在这个显得有些矫情的话题上讨论下去。
在这场绞肉机般的北境战争里。能够将命运握在自己手里的人，本来就没有几个。
就在两方指挥官准备下达总攻命令的时候。一名王军的士兵，满脸焦急地从阵地后方快步跑来：“头领！”
卡尼斯转过头，眉头一皱：“怎么慌慌张张的？说！”
“有个受伤的兄弟……情况很不对劲。”士兵看了一眼旁边的莉莉丝，似乎有些顾忌。
“怎么了？”卡尼斯喝道，“是断胳膊了还是断腿了？包扎一下扔在后面就行了！”
“不……不是。”那名身经百战的精锐，此刻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恐，“是伤口……他的伤口……”
士兵显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自己看到的可怕景象。
“他伤口烂的速度……太快了。简直就像是……”
卡尼斯眉头紧锁。而一旁的莉莉丝，已经非常敏锐地嗅到了一丝极其危险的气息。他直接站起身，说：“带路。”
卡尼斯看了他一眼。莉莉丝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道：“我的队伍里有牧师。或许，我们可以一起看看。”
“走。”卡尼斯没有拒绝。
那名伤员被临时安置在城门附近一间被清理出来的破败民房里。
莉莉丝刚刚走到门口，还没跨过门槛。一股极其浓烈、甚至刺鼻的腐臭与死气混合的味道，便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那名极其强壮的维京战士，此刻正躺在铺着干草的地上。他的身体像触电一样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着。
在他的小腿，有一道被活尸撕咬留下的狰狞伤口。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道伤口并没有流出鲜红的血液。伤口周围的肌肉组织已经变成了死气沉沉的灰黑色，并且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向四周大面积地溃烂、蔓延。
那种不可逆的腐败速度——显然已经彻底违背了正常的医理常识。
“呃……嗬嗬……”躺在地上的伤员，喉咙里不断发出犹如破风箱拉扯般的奇怪声音。
那声音，像是人类在极度痛苦中的呻吟，但听久了，却又带着一种类似于活尸寻找血肉时的贪婪嘶鸣。
一名随行的芮尔典高阶牧师皱紧了眉头，他半跪下身，手中亮起了温暖的神圣治愈之光。
“不要紧，忍着点，这是圣光净化的刺痛……”牧师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准备去检查那处已经彻底溃烂的伤口。
就在这时，安哥拉曼纽那阴沉而急促的声音，直接在莉莉丝的精神深处炸响：“别让那个蠢货靠太近！”
莉莉丝的眼神瞬间一变，在精神链接中厉声问道：“为什么？！”
“因为地上那个东西，已经死了一半了。不，他的灵魂已经被彻底吞噬了！”老恶魔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见鬼的忌惮。
莉莉丝瞬间明白了什么。但他没有立刻开口喝止。他总不能直接当着维京人的面，指着对方的伤兵说：我看出来你的人马上就要尸变了，你们赶紧退后。
于是，莉莉丝只是极其隐蔽地向后退了半步，笼在法袍袖子里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抬了起来。火焰的力量开始在指尖凝聚。
牧师的手，即将触碰到那溃烂的伤口。
“让我看看这里的感染程度——”
话音未落。地上那个原本还在痛苦抽搐的维京男人，突然极其僵硬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属于人类的任何色彩，瞳孔完全被浑浊的灰绿色死气填满。
下一瞬间，他那原本应该极度虚弱的身体，爆发出了一股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恐怖怪力！
“吼————！！！”
男人犹如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猛然从地铺上弹射而起，张开已经开始流淌着黑色粘液的大嘴，直直地扑向了近在咫尺的牧师咽喉！
牧师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甚至连眼底的惊骇都没来得及完全扩散。
就在那腥臭的獠牙即将咬断牧师脖颈的千分之一秒，一道刺眼的炽热火光，从牧师的侧方如雷霆般闪过。
轰！！！
一颗被极限压缩的小型火球，极其精准地正面击中了那个刚刚完成尸变的王军士兵的胸膛！
巨大的爆炸冲击力，直接将那具尸变体狠狠地炸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民房坚硬的石墙上。
狂暴的烈焰瞬间吞没了他的上半身。那具尸体在火焰中发出凄厉的惨叫，剧烈地挣扎、翻滚了几次以后。
最终，化作了一具被烧得焦黑卷曲的残骸，彻底不动了。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只有尸体燃烧时脂肪发出的“劈啪”声在回荡。
那名死里逃生的牧师脸色惨白如纸，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而卡尼斯，则死死地盯着墙角那具正在燃烧的焦尸，双拳紧握，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
过了足足十几秒钟。这位维京的头领才转过僵硬的脖子，声音干涩地问：
“莉莉丝，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莉莉丝没有收回法杖。他面无表情地走到那具焦尸旁边，低下头，极其仔细地观察着那道原本被活尸撕咬的痕迹。
在精神世界中，安哥拉曼纽迅速且专业地给出了深渊视角的答案。
那不是单纯的死灵法术复活。那更像是一种极其恶毒、具有极强传染性的死灵瘟疫。
瘟疫通过活尸撕咬或者体液接触感染活人，然后在极短的时间内杀死宿主。最后直接鸠占鹊巢，让这具刚刚死亡的、还保留着生前强大肌肉记忆的尸体，直接变成一具新的、且极具攻击性的杀戮机器。
莉莉丝抬起头，看向卡尼斯。
“这个人，刚才在外面清理大门的时候，被那些活尸咬过？”
卡尼斯立即转头看向身旁那名士兵。
王军士兵脸色惨白地拼命点头：“是……是的！就是在清理木栅栏的时候，被一具半截身子的活尸咬了一口小腿……我们当时都以为只是皮外伤……”
答案，已经非常明确了。
莉莉丝站直身体，环视了一圈屋内脸色大变的军官们。
“诸位，刚才他受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皮外伤。”
莉莉丝指着地上的焦尸，声音冷酷得犹如万载寒冰：“那些游荡在外围的活尸身上，携带着某种极其致命的死灵瘟疫。”
卡尼斯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你是说……”他的声音甚至有些颤抖，“刚才在外面，只要被那些东西咬过、抓伤过的人……最后都会变成他这副鬼样子？！”
“目前还不知道。”莉莉丝摇了摇头，“病发的时间，可能与个人的伤势严重程度、体质强弱，以及感染的剂量深浅有关。”
“但至少，有一点我们现在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莉莉丝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向了门外那座依然被迷雾笼罩的米米尔镇内城。“那些被死灵法师放出来的怪物，不仅杀不死。它们，还能把我们活着的士兵，迅速同化成新的活尸。”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刚才在外围清理大门取得的那点胜利喜悦。 在这一刻，突然变得索然无味，甚至让人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后怕。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多么的简单且充满自信。可现在，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
因为这种该死的瘟疫存在，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每一场巷战； 每一次与尸潮的近距离肉搏； 每一次防线被突破后的撕咬； 甚至，是士兵身上每一道看似不起眼的细小伤口……都有可能意味着，他们正在亲手替隐藏在暗处的死灵法师，制造下一具将屠刀挥向战友的怪物！
卡尼斯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转过头看向莉莉丝，那双原本充满野性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法师。所以呢？”
莉莉丝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这位曾经统御深渊的法师转过身，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可抗拒的统帅意志：“原来的那种战术，不能用了。”
“立刻传令下去。先把两军中所有在刚才战斗中被咬伤、抓伤的人，立刻强行隔离。”
“然后——”莉莉丝的红瞳微微眯起，眼神犹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通知你们所有的军官……我们需要重新制定一份作战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