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芮尔典远征军与维京王军临时混编而成的数支重装队伍,像一头头披着钢铁鳞甲的巨兽,开始沿着米米尔镇那如血管般错综复杂的街道,极其缓慢、却又不可阻挡地向城镇核心区域推进。
而莉莉丝与卡尼斯这两位最高指挥官,没有选择安逸地留在后方的大本营。
最开始,双方的副将和军官都对此提出了极其强烈的反对。 按照正常的军事判断,这种在瘟疫区近乎于清道夫般的苦活,他们两个当然应该留在绝对安全的高地位置统筹全局。
但莉莉丝拒绝了。
他的理由非常简单,且直指人心:这是芮尔典远征军与维京王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协同作战。双方甚至连“盟军”都算不上。 昨天还在为了米米尔镇的物资和戒备互相拉弓搭箭,今天突然就要肩并肩地挤在一个阵型里推进。
那些骄傲的士兵怎么可能毫无怨言?
芮尔典的长矛兵,担心前排的维京人不靠谱,会故意把染着瘟疫的活尸放进内圈来。 而那些崇尚勇猛冲锋的维京武士,又觉得这种“缩成一团、只挨打不还手”的缓慢战术,简直比杀了他们还要窝囊。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 连提出这个方案的指挥官自己,都躲在后面远远地看着。这种在底层士兵中蔓延的不满与猜忌,只会像另一种瘟疫一样越来越严重,最终导致阵型从内部崩溃。
所以。莉莉丝去了。
卡尼斯在听说这位娇贵的法师要亲自站进铁桶阵后,维京头领只说了一句:“那我也去!”
于是,这两名实际上的前线最高指挥者,被极其罕见地安排在了同一支突击在最前沿的精锐铁墙小队内。
事实证明。有了这两个指挥官坐镇,这支队伍根本不需要担心被普通的尸潮突破。
卡尼斯穿着一身极其沉重的加厚板甲。左手举着一面几乎能把他整个人挡住的大盾,右手则倒提着那柄饱饮鲜血的巨型战斧。
如此夸张的负重穿在他身上,似乎没有对他那恐怖的肉体造成任何明显的迟滞。
一具活尸从侧面的二楼窗户里扑下,试图越过盾墙。
卡尼斯甚至懒得挥动右手的战斧。 他只是极其蛮横地将左手的巨盾猛地向上一抬、反手一砸,伴随着骨骼碎裂声,那具活尸的整个脑袋连同上半身,在半空中被硬生生地砸得扭曲变形。尸体像个破麻袋一样翻滚着撞上旁边的石墙,滑落在地。
卡尼斯低头看了一眼:“还没死。”
地上的活尸四肢反折着,依旧试图张开满是黑血的嘴,挣扎着爬向活人。
“麻烦的瘟疫。”维京头领骂了一句,抬起那只包裹着厚重铁靴的大脚,又狠狠地补了一脚。 “咔嚓。” 脑袋彻底犹如西瓜般碎裂。
而另一边,莉莉丝的处理方式,则显得更加高效。
一群活尸被气味吸引,从前方的阴暗巷口如潮水般涌出。最前排的维京武士刚刚咬紧牙关、准备下蹲立死盾承受撞击。
处于队伍中央的莉莉丝,已经抬起了手中的安哥拉曼纽,炽热的火焰力量在一瞬间汇聚。而且不是单独的一颗火球,是一整片从街道中央极其突兀地升腾而起的火海!
最前面的一排活尸只向前冲出了几步,干瘪的身体便被瞬间点燃。在莉莉丝那极其恐怖的火魔法影响下,活尸身上那些因为瘟疫而高度腐烂、富含油脂的血肉,成为了这片火海最好的助燃剂。
火焰如同有生命般,顺着尸群的排列一路向后疯狂扩散、攀爬。
不到片刻。 街道前方的巷口,便只剩下几十具仍在烈火中无声燃烧、逐渐碳化的黑色躯体。 它们甚至没能真正摸到维京人那面冰冷的铁盾。
卡尼斯举着大盾,站在前方死死地看了那片余烬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隔着面甲的缝隙,看向身后那个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丝的银发法师。
“莉莉丝。” 卡尼斯的声音翁声翁气,“当初我们在决斗场上打的时候……你是不是对我留手了?”
莉莉丝放下法杖,平静地看向他。 “没有。”
“真的?” 卡尼斯显然不信。
莉莉丝淡淡地继续说道: “如果当时决斗的时候,你像现在这样,穿着这身乌龟壳,我那点魔力都不够烧穿你的护甲。如果被你近身,大概连一下都撑不住。”
卡尼斯愣了一下。 随后,这位粗犷的维京汉子猛地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
周围几个维京武士,听到自家老大的笑声,也跟着粗着嗓子笑了起来。
内圈那些芮尔典士兵脸上的表情,则变得有些古怪。 毕竟,这种听起来像是在吹捧对方的场面话,从一场生死决斗的最终胜利者嘴里用这种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实在不像是什么虚伪的客套。
但他们仔细一想。 好像确实如此。
当时卡尼斯为了所谓的决斗荣誉,主动脱下了铠甲,舍弃了防御优势,换取了绝对的爆发速度。 而现在,全副武装的卡尼斯完全就像是一座会自己走路的钢铁要塞。
如果真的让这种犹如攻城锤般的怪物,完整地撞到一个法师脆弱的身体上。 那大概率是不会有什么第二次施法机会的。
“所以。”莉莉丝整理了一下袖口,继续说道:“当时我能选的最好、也是唯一的办法。就是想尽一切办法,不让你碰到我一片衣角。”
“可你最后,还是让我碰到了!”卡尼斯有些得意。
“是。然后你输了。”莉莉丝一针见血。
卡尼斯的笑声戛然而止。而旁边有名维京武士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 卡尼斯隔着面甲死死地看了莉莉丝几秒,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算你嘴狠。你说得对。”
然而,原本极其压抑、互相戒备的紧张气氛,反而奇迹般地轻松了不少。
这一幕,很快传到了其他几支推进的小队中。
事实上,根本不需要刻意去传。 附近几条平行的街道,只要稍微抬头,就能远远看到他们这支作为矛头的小队。
高贵的芮尔典法师顾问,没有躲在后面,而是站在了最危险的前线。 维京王军最桀骜不驯的战斗头领,也没有摆什么架子,像个大头兵一样在前面扛盾。
这两个在这场北境战争中杀人如麻的指挥官,不仅没有像传说中那样互相提防、下黑手。 甚至还能一边像砍瓜切菜一样清理着活尸,一边在阵型里互相调侃。
那些原本心里还有些芥蒂和不满的两军士兵。 逐渐也默默地闭上了抱怨的嘴。
既然连卡尼斯这样的大头领,都愿意老老实实地缩在壳子里,照着芮尔典人提出的憋屈阵型打。维京武士自然没有理由再继续叫屈。
而芮尔典的长矛兵和法师,看到那位莉莉丝阁下都直接站进了随时可能被尸潮淹没的铁墙里,同样没了任何推诿的借口。
一种极其粗糙、却又坚韧的实战合作,开始在这种绞肉机般的压力下真正形成。
一名维京武士的盾牌被几具活尸撞得有些歪斜,眼看就要露出破绽。 他旁边的芮尔典长矛兵根本不用指挥,立刻心有灵犀地跨前一步,极其刁钻地替他刺穿了那几具活尸的膝盖,帮他稳住了阵脚。
内圈,一名芮尔典的年轻弩手因为极度紧张,装填弩箭的动作慢了半拍,一具活尸的利爪眼看就要顺着盾墙的缝隙抓到他的脸。 前面扛盾的维京人连头都没回,顺脚一个后蹬,直接把那具越界的活尸踹飞了出去。
“……谢了,大个子。”芮尔典弩手心有余悸地擦了擦冷汗。 “少废话!快射!我手都酸了!”维京人头也不回地吼道。
随后,阵型继续无情地向前碾压。
没有人喜欢对方,至少现在还谈不上。但在这种地方,能够保护自己侧翼的人总比活尸值得信任。
铁墙逐渐切入米米尔镇的深处。越来越多的尸体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倒下。
他们很快极其稳妥地重新夺回了两条外围的主街道。 然后是第三条。
一些被彻底清理、确认安全的石砖房屋,被后勤兵迅速用红色的涂料做上标记。 后续的医疗人员和辎重队立刻跟上,开始在这些安全区建立临时的隔离点和补给站。
极少数在推进过程中因为意外而遭到抓伤的人,被立即剥下铠甲送往后方隔离。 而那些完全没有接触到任何感染源、体力尚存的士兵,则轮换到外层,继续跟随大部队向内城推进。
伤亡被压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最低点,推进效率甚至比莉莉丝最初在营帐里预计的还要高出不少。
“阁下,照这样顺利下去。” 一名负责记录战况的芮尔典军官看了一眼天色,有些兴奋地说道,“天黑以前,我们这支队伍至少能推进到米米尔镇的第二道中心广场。内城就在眼前了!”
莉莉丝没有回答。他那双深邃的红瞳,正在极其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些残破的二楼窗户和阴暗的巷道。
太顺利了。
如果隐藏在暗处的那个死灵法师,真的大费周章地调制出了【神瘟】,甚至他已经提前算准了芮尔典的牧师和骑士一定会进入这座城镇。那么,他绝对不可能只是像个蠢货一样,扔下几千具毫无智商的活尸。 然后,就眼睁睁地躲在暗处,看着自己和卡尼斯用这种最笨、但也最有效的“铁桶阵”,慢条斯理地把他的瘟疫大军一点点蚕食、破解掉。
除非,那家伙是个白痴。但这绝不可能。
莉莉丝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安哥拉曼纽的杖身。
“有感觉到什么吗?”他在精神链接中问。
“有一点。” 恶魔法杖里的声音低沉而敏锐,“有一双眼睛。有人,在暗中看着我们。”
莉莉丝抬起头。 目光依次扫过周围那些破碎的玻璃窗、被烧焦的屋顶、以及深不见底的阴暗小巷。
什么都没有。 至少,在凡人的肉眼以及他的初级感知中,看不到任何魔力波动的痕迹。
“继续推进。”莉莉丝收回目光,声音平稳。
现在没必要去大张旗鼓地惊动对方。 既然那只躲在下水道里的老鼠还在。看着自己的陷阱被一点点拆除,他迟早会忍不住跳出来的。
距离他们数条街道之外。,米米尔镇边缘。
某被废弃的钟楼建筑内。一个浑身笼罩在破败黑袍中的枯瘦黑影,正站在破碎的窗户后方。
透过一个极其隐蔽的隐匿魔法,他死死地观察着远方街道上,那几支正在不断稳步推进的钢铁之墙。
一具又一具活尸倒下。 而被咬伤、感染的人——几乎可以说是寥寥无几!
黑袍下,那双如枯骨般的手指逐渐死死地握紧了窗台。
“不可能的……”
对方的指挥官究竟是个什么怪物?竟然这么快就摸清了【神瘟】的传播方式! 甚至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已经针对这种瘟疫,设计出了这种近乎无赖的推进阵型!
尤其是那些被重点照顾的芮尔典人。
那些令人作呕的圣职者,被里三层外三层地死死保护在阵型的最中央。除了释放远距离的圣光法术外,他们根本不接触前线。
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如果不能在这里制造出一批失控的更强大的畸变体,教团的高层绝不会承认他的功绩!
“可恶……这群该死的铁乌龟……”黑影咬着满口黄牙,愤怒地诅咒着。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远处的街道。 在最前方的那个铁阵中央,那个穿着黑色法袍的银发少年,依旧像个闲庭信步的贵族一样站在最前面。
炽热的火焰不时从他手中的木杖上掠过街道。大量的活尸甚至连靠近盾墙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烧成了灰烬。
又是他……莉莉丝。
最近死灵教团在北境发生的所有溃败里,无论是卡尔的死,还是科拉斯的陨落,似乎总有这个人的影子。
黑影站在窗后,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沉默了许久。
随后。 他那隐藏在兜帽下的丑陋脸庞上,忽然绽放出了一个极度扭曲、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笑容。
“好……很好。既然你们这么有能耐,这么喜欢像乌龟一样缩在壳子里……”
他缓缓举起手中那柄顶端镶嵌着巨大黑水晶的死灵法杖。在他的脚下。 一个极其庞大、甚至覆盖了整座钟楼底部的死灵法阵,开始一点点地亮起。
与此同时,在钟楼深深的地底之下。,传来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像是有什么极其庞大而沉重的东西,重重地撞在了封锁地下室的厚重木板上。
撞击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狂暴,仿佛地底锁着一头急于撕碎一切的恶兽。
黑影脸上的笑容,在暗红色的法阵光芒映照下,变得越发狰狞。
“就让我好好看看。你们这群傲慢的正规军,到底能不能在巷战里对付除了活尸以外的,‘小可爱’!”
法杖重重落下!
整个钟楼的地下封板,连同上方厚重的石板地面。 被一股从地底喷涌而出的恐怖怪力,瞬间,整个撞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