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撞击声从两个街区外的广场方向传来,哪怕隔着层层叠叠的木石房屋,脚下的道路依然能感觉到轻微的震颤。那是憎恶与混沌勇士互相劈砸的动静。
米米尔镇西侧的巷道里却安静得令人发毛。
被瘟疫浸染的空气黏稠而腥臭,混合着腐肉、死老鼠与潮湿木料发霉的气味。两侧民居的门窗大多紧闭,偶有一两具游荡的瘟疫活尸从拐角扑出,还没等靠近内圈,便被随行的维京重甲武士用巨盾迎面撞翻,紧接着几支芮尔典长矛从盾缝间精准刺出,将还在抽搐的躯干死死钉在地面上,再由后方的火球烧成焦炭。
推进很顺利,但莉莉丝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
他们已经在狭窄错乱的街巷里转了将近半个钟头。
在【真视之眼】的视野中,整片街区上方都漂浮着一层淡灰色的死亡魔法,莉莉丝能明确感知到那个幕后死灵法师就在附近——甚至距离不会超过几百步——但每当他试图顺着魔力残响去抓捕源头时,那股气息就会迅速散开。
那个死灵法师在反侦测上滑溜得像条泥鳅。这显然是提前利用米米尔镇的地形布置了某种分散气息的干扰阵式,把整座小镇变成了一团充满迷雾的泥沼。
“又是一间空屋子。”卡尼斯·死爪一脚踹开一扇半掩的酒馆木门,看了一眼里面除了几具发臭尸体和打翻的酒桶外空无一物的厅堂,抱怨道。
这位战斗头领转过身,铁靴踩在碎木板上发出嘎吱的响声。他看了一眼身后明显也有些焦躁的双方士兵,又看向站在石阶下的黑袍少年。
“那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把尾巴藏得太严实了,莉莉丝。”卡尼斯拎着战斧,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样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翻找,等我们把他揪出来,广场上那两个怪物怕是早就分出胜负了。既然这杂碎一时半会儿抓不到,依我看,不如先调头去把那些恶魔邪教徒挖出来?”
卡尼斯抬手指了指东南侧的废墟方向——那正是十几分钟前混沌勇士冲出来的方位。
“那头恶魔可不会自己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卡尼斯语气笃定,带着久经沙场的敏锐直觉,“仓促举行的召唤仪式必然会留下大片的血腥味和祭坛痕迹,那些邪教徒现在肯定还躲在附近的暗巷里维持通道。先砍了他们的脑袋,至少能摸清另一伙藏在暗处的杂碎是什么来路。”
去东南侧搜查?真让卡尼斯带着这群如狼似虎的维京精锐摸过去,挖出来的东西哪怕追查不到他也很麻烦。
“卡尼斯阁下,你的直觉很准,但现在的先后顺序不能乱。”莉莉丝面色不变,听不出半点心虚,“那头混沌勇士之所以还没消散,正是因为暗处的邪教徒还在维持某种简陋的契约。如果我们现在冲过去杀光施术者,恶魔立刻就会消失——到时候,广场上那头连魔法都打不穿的憎恶难道要让你的维京武士用血肉之躯去填吗?”
卡尼斯动作一顿,握着斧柄的手指紧了紧。
“更何况,”莉莉丝接着说,语气里透出几分施法者特有的傲慢与笃定,“敢在死灵法师的瘟疫镇子里强行召唤恶魔的疯子,仪式一成,多半早就留好了后手。但那个死灵法师不同——他既要维持瘟疫的活性,又要远程操控憎恶与活尸,他的本体绝对无法离开核心阵眼太远。放着嘴边的肥肉不咬,去追一群帮我们顶缸的疯狗,可不是划算的买卖。”
这番半真半假的推演条理分明,卡尼斯盯着莉莉丝看了两秒,重重哼了一声,算是被说服了:“你是法师,这方面你比我懂。那就再按你说的找一轮。”
话虽这么说,卡尼斯转身整队时的步伐明显比先前重了几分。
跟在后面的维京武士和芮尔典士兵虽然没人敢出声质疑,但接连扑空带来的疲惫与压抑,还是让队伍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莉莉丝垂下眼帘,脸庞上闪过一丝冰冷的烦躁。
话能劝回去一次,却劝不回去第二次。如果再找不到那个死灵法师,不仅卡尼斯会失去耐心,他自己在远征军和维京人面前建立起来的“算无遗策”的威信也会大打折扣。
而且……那个藏头露尾的杂碎,已经成功把他的火气拱起来了……等会儿抓到手,要是不把他的灵魂抽出来放在地狱火上反复炙烤个把月,都对不起自己在这臭气熏天的巷子里吸进去的脏空气。
心念电转间,莉莉丝表面上继续维持着观察四周的姿态,手指却在安哥拉曼纽冰冷的杖身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在意识深处冷冷开口:“别装死了。出发前我既然答应给你减免刑期,可不是让你在法杖里看戏的。这种粗劣的迷雾你不可能没办法定位源头。”
法杖内部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安哥拉曼纽那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声音:“哟,你也有向寡人低头问路的时候?寡人还以为凭你的本事,那只小老鼠不成问题呢。”
“少废话。”莉莉丝回敬,“你要是觉得减掉的那点刑期无所谓,我现在就可以把嘴闭上,大不了花点时间把这片街区用火焰一栋栋犁平,顺便把账算回你头上。”
“年纪轻轻火气怎么这么大……唉。”安哥拉曼纽立刻见好就收,“找个人间的小小死灵法师,对寡人来说自然有百八十种法子。问题是——你看看你身边围着的都是些什么人?维京莽夫,芮尔典呆子,后头还跟着个鼻子比狗还灵的随军牧师。”
恶魔法杖不紧不慢地数落道:“寡人倒是能直接唤几头猎犬出来顺着味儿咬过去,或者随便抓个活人把皮剥了做成寻魂罗盘,你敢当着他们的面用吗?你自己要把那层“高贵纯洁的王国法师”画皮焊在脸上,束手束脚怪得了谁?”
“少拿那些没用的方案敷衍我。”莉莉丝目光扫过前方街角几具正蹒跚走来的瘟疫活尸,“挑一个能在这里用的。”
安哥拉曼纽沉吟了片刻。几秒钟后,法杖里传出一声低沉的轻笑:“倒还真有个凑合能用的法子。这镇子里的神瘟虽然被那小老鼠改得不伦不类,但既然是靠他的死灵术催化出来的,每一具瘟疫活尸体内的毒血和怨念,本质上都还连着他布下的母阵。”
“怎么操作?”
“简单。随便宰掉一具刚死不久的瘟疫活尸,趁着尸体里的死亡魔法还没彻底散干净,寡人暗中往里头注入一丝逆向坍缩的黑魔法。”安哥拉曼纽慢条斯理地解释道,“这股力量会把整具尸体连皮带骨彻底挤压碾碎,将里面蕴含魔力的腐血强行榨出来。受母阵的同源牵引,那些鲜血就会像受到磁石吸引的铁砂一样,自己顺着地面流向瘟疫的源头。”
说到这里,安哥拉曼纽故意顿了顿,语气变得促狭起来:“只不过嘛……这动静和场面可能会稍微有那么一点点血腥。一具尸体莫名其妙炸成一滩自己会爬的血水,怎么看都是最标准的黑魔法邪术。你确定你能向身边这群盟友解释清楚?”
……
莉莉丝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掠过前方巷口晃荡的几具活尸,很快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一具身材纤细的女性活尸。身上穿着一件被撕破的浅色亚麻长裙,虽然皮肤已经呈现出神瘟感染特有的青灰色,嘴角也残留着暗红的血痂,但从尚未完全腐烂的五官轮廓与发辫来看,她生前显然只是个十五六岁的镇民少女。
“停一下。”莉莉丝突然抬起左手,叫停了正准备上前把那几具活尸全部拍碎的前排盾手。
卡尼斯转过头:“怎么?有发现?”
“右边那具穿亚麻裙子的活尸,身上的魔法波动有些古怪,似乎比其他炮灰留存了更多刚转化时的痕迹。”莉莉丝面不改色地胡扯着,手中法杖轻轻一指,“别用重锤把她砸烂了,也别急着点火。先把旁边的清理掉,用长矛刺穿她的心脏让她停下就行。”
虽然不明白这位年轻的法师大人为什么要对一具普通活尸如此讲究,但卡尼斯还是痛快地挥了挥手。两名维京重甲武士立刻用巨盾将旁边两具活尸顶开劈碎,一名芮尔典老兵则看准时机,手中长矛从盾牌间隙猛地刺出,精准地贯入那名少女活尸的胸膛,手腕一拧便挑断了脊柱。
少女活尸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嘶哑抽气,软绵绵地扑倒在石板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具尸体上。
莉莉丝缓步走上前,法杖底端看似随意地轻轻点在距离尸体三寸的石板缝隙间。
下一秒,异变陡生。一点柔和、纯净的乳白色微光,毫无征兆地从少女活尸被刺穿的胸口飘起。
原本正准备上前补刀的芮尔典长矛手猛地僵在原地;就连见惯了生死与萨满巫术的卡尼斯,也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战斧,瞪大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乳白色的光点在半空中缓缓汇聚、拉长,最终凝聚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少女虚影。
她梳着整齐的麻花辫,脸上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哀伤与解脱,苍白清秀的面容在昏暗阴森的疫病街巷里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这是……”一名年轻的芮尔典士兵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莉莉丝适时地后退了半步,脸上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反应,仿佛他也完全没有预料到眼前的一幕。
半空中,那个“少女”缓缓睁开眼睛,先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自己残破丑陋的躯壳,随后转过身,对着周围手持兵器的联军士兵们做出了一个无声却真挚的感谢手势。
几个感性的芮尔典士兵眼眶当场就有点发酸。
然而,还没等这份凄美的气氛完全散开,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突然从地面炸响。
少女留在地上的那具尸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骨骼与内脏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猛地向内塌陷、挤压!仅仅片刻的工夫,整具尸体便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彻底爆碎,化作一大滩浓稠得泛着暗红微光的鲜血。
那滩鲜血没有四处漫延,而是像拥有生命一般汇聚成一条碗口粗的血线,贴着石板的缝隙,蜿蜒着朝西北侧一条幽深的死胡同方向流淌而去。
原本这副画面足以让任何随军牧师当场高呼“邪术”。但在血水流出的同一瞬间,半空中那个纯净哀伤的少女虚影也缓缓抬起纤细的手臂,坚定地指向了西北侧血水流向的同一个方向。她回过头,用眼睛望向众人,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像是在泣血恳求他们替自己、替整座米米尔镇的死难者报仇雪恨。
随后,那团灵魂便极其自然地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只留下地上那条还在缓缓向前爬行的猩红血线。
整条街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广场上隐约传来的咆哮声,提醒着众人这仍是在战场上。
过了好一会儿,卡尼斯才有些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身旁的莉莉丝:“莉莉丝阁下……我砍过不少死人,也没少见过部族里的先祖祭司通灵,但刚才那是什么情况?”
莉莉丝像是这才从深思中回过神来,轻轻舒了一口气,用一种唏嘘的温和腔调开口:“如果我没有判断错……这应该是死灵法师仓促散播瘟疫留下的漏洞。有些镇民在生前拥有极其强烈的执念,死后虽然肉体被神瘟强行转化成了活尸,但灵魂并没有被彻底吞噬或污染,而是被死死困在了腐烂的躯壳里受尽折磨。”
少年术士低头看着脚下那条暗红色的血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士兵耳中:“刚才那一矛替她解脱了肉体的囚笼。作为回报——或许也是为了不让害死她的凶手逍遥法外,她在消散前用自己最后一点残魂,强行榨干了尸体里与死灵法师相连的瘟疫之血,替我们劈开了这层迷雾,指出了那个杂碎的藏身处。”
话音刚落,队伍后方那名随行的芮尔典牧师便快步走上前,神情激动地握着胸前的圣徽,声音都有些发颤:“不会错的!莉莉丝大人说得一点没错!刚才那股白光里没有半点亡灵的怨毒与污秽,我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确实是纯粹的灵魂在向我们发出指引!”
有了随军牧师的背书,原本因那诡异血水而产生的最后一丝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芮尔典士兵们握紧长矛,眼神里燃起了替无辜少女复仇的义愤;就连卡尼斯身后的维京武士们也纷纷用拳头锤击胸甲。
“好!既然连死者都在帮我们,再找不到就真是我们的耻辱了!”卡尼斯重重一挥战斧,眼中凶光大盛,再也没有半点刚才想去查邪教徒的念头,“跟上那条血线!今天非把那个藏头露尾的杂碎剁成肉酱不可!”
两支精锐小队士气大振,顺着仍在向前蜿蜒的暗红血迹迅速向西北街区突进。而莉莉丝也不紧不慢地跟在卡尼斯后方,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法杖中的安哥拉曼纽还在啧啧感叹,而莉莉丝的眼神则平静如冰。
哪有什么灵魂不灭、泣血指路的感人故事。
那个可怜女孩真正的灵魂,早在被瘟疫夺走性命并转化成活尸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撕扯得支离破碎了。刚才那场让两军将士热血沸腾的凄美谢幕,不过是他随手拿库存灵魂捏出来的一具提线木偶,用来给安哥拉曼纽那上不得台面的黑魔法套上一层包装纸罢了。
不过,有一点他倒确实没骗卡尼斯——顺着这条血线抓到那个死灵法师之后,他真的会替这位不知名的少女,好好招待那个杂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