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广场，两头庞然大物已经彻底绞杀在一起。
憎恶首先发难。那根由生锈铁柱、粗大锁链与某种未知巨兽的腿骨极其粗暴拼接而成的武器，被它两条主臂高高举起。随后，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呼啸声，犹如一阵死亡旋风般横扫而出。
但混沌勇士根本没有躲。它甚至主动迎着那股致命的飓风冲了上去。燃烧着深红邪火的巨刃横在身前。
一声巨响，两件足以摧城拔寨的重型武器碰撞的瞬间，极其狂暴的冲击波让两人附近所有的碎石同时被震得悬浮离地。
混沌勇士脚下的石块崩裂，化为齑粉。它那魁梧的身躯被巨大的动能逼得向后滑出了数步。
可憎恶同样没有占到半点便宜。
它那条异常粗大、布满缝合线的右臂，在反作用力下明显向后诡异地扭曲了一下。几根用于固定肌肉与骨骼的粗大黑色缝线，甚至当场崩断。
发黑的腐烂血液犹如喷泉般洒落。但这头缝合怪没有神经，没有痛觉。更不知道退缩为何物。
“吼————！”缝在憎恶胸腹上的数张死人面孔，同时张开嘴，发出重叠在一起的凄厉咆哮。
下一刻，憎恶犹如一辆装满石块的失控攻城车，直接用庞大的身躯撞了上去。
混沌勇士的头盔下同样发出一声低沉的恶魔怒吼。正面迎击了。
两具庞大到极点的躯体狠狠撞在一起。憎恶试图依靠更加臃肿庞大的体重，将对手直接碾碎；混沌勇士则以布满尖刺的肩甲，死死顶住它散发着恶臭的胸膛。
巨大的力量较量下，地面不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纷纷下陷。双方脚下很快形成了一个布满蛛网般裂纹的浅坑。
谁也没有后退半步。
随后——混沌勇士猛然发力，抬起粗壮的大腿。沉重锋利的膝甲犹如攻城锤一般，重重地撞进了憎恶臃肿的腹部。
那片本来就由数具尸体勉强缝合而成的腐烂血肉，顿时凹陷下去一大块。憎恶庞大的上半身被迫向前弯曲。
混沌勇士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破绽，巨刃高高扬起，随后燃烧着邪火的刀锋直接切入憎恶的肩膀，如同切入一块坚韧的牛皮，一直砍到近乎胸骨的位置，才被那密集交错的骨骼死死卡住。
“好！砍死它！”远处，有维京士兵忍不住挥着拳头喊了一声。
但话音未落。憎恶身体侧面，一条平时犹如死物般耷拉着的多余手臂，突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动了起来。
那条手臂甚至没有正常的手掌，末端直接缝着的一块布满铁钉的巨大石锤正中混沌勇士的头部。
恶魔整个身体被打得侧飞出去，重重地撞穿了广场边缘的一堵矮墙。砖石轰然倒塌，巨大的烟尘腾空而起。
还没等众人看清废墟里的情况。一道深红色的庞大身影，已经犹如复仇的怒焰般，重新从废墟中冲出！
混沌勇士那坚不可摧的头盔被砸凹陷了一块，但它的动作却没有任何停顿。
它单手拖着巨刃，在接近憎恶的一瞬间，猛然旋身。刀锋借助全身旋转的恐怖力量，极其狂暴地横斩出去。憎恶左侧那条持着石锤的多余手臂，被齐根斩断！
巨大的腐肉肢体“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断口处还连着几根粗大的神经，在血泊中不断抽搐。
憎恶仿佛被激怒了，它反手一把死死抓住混沌勇士的肩膀。另一只主臂抡起铁棒，极其野蛮地直接砸向恶魔的胸口。
第一下，胸甲凹陷；第二下，甲片碎裂，甚至露出暗红色的肌肉。
但第三下还没落下，混沌勇士已经极其凶悍地，直接用长着巨大恶魔之角的头颅，一头狠狠撞在了憎恶那张拼凑出来的脸上！
头骨碎裂的清脆声响起。一颗不知道属于谁的腐烂眼珠，从憎恶的脸上生生飞了出去。
双方在狂暴的反震力下再一次分开。然后，没有一秒钟的停顿。再次咆哮着冲撞在一起……
卡尼斯举着大盾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甚至透着一种荒谬。
“这恶魔……”他僵硬地转头，看向旁边的莉莉丝。“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莉莉丝没有立刻回答——因为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正在大脑里飞速运转，想着应该怎么回答，或者说，怎么编。
那头混沌勇士在深渊中本来的力量，当然远不止如此。但召唤的仪式太过于仓促临时，准备严重不足。祭品的质量也相当一般——不过是几个本就只剩半条命的重伤员，加上莉莉丝分出去的一点灵魂。
能够把它那庞大的本体，从深邃地狱强行拖过世界维度的界限，降临到人间，其实已经算得上是召唤仪式的极大成功了。
真正能够带到人间的力量，自然被位面法则压缩得非常严重。
否则。如果是一名接近完整状态的混沌勇士，就凭眼前这头用一堆烂肉拼起来的破憎恶，最多三刀就会被大卸八块，哪里能撑这么久？
但现在这样反而正好。够强，却没有强到让所有人立刻意识到事情严重得过分。
“邪教徒。”莉莉丝面无表情，终于吐出了四个字。
卡尼斯微微眯了眼睛：“你也这么觉得？”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莉莉丝极其自然地反问。
卡尼斯摸了摸满是胡茬的下巴——这倒确实。在这个该死的极地战场上，亡灵、瘟疫、恶魔……现在这座被诅咒的镇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肮脏东西？
“真麻烦。”卡尼斯吐了口唾沫。
“是挺麻烦。”莉莉丝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眼。广场另一端。憎恶再次张开腹部的裂口，喷吐出大片浑浊的高腐蚀性胃液。
混沌勇士极其彪悍地直接扯起一块倒塌的厚重木门，像盾牌一样挡在身前。
毒液落在木板上，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坚韧的木材迅速被腐蚀穿透。
但恶魔却极其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空当，趁机顶着毒液冲上去，一脚狠狠地踹进憎恶的右膝盖侧面。
骨骼碎裂的声音响起，那条粗壮的拼凑大腿明显发生了诡异的变形。憎恶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半跪在废墟中。
混沌勇士高举巨刃，准备当头劈下。下一刻。它却被憎恶从腹部裂口中突然伸出的两条沾满毒液的畸形触手，死死地缠住了双臂。
双方再一次陷入了犹如野兽般极其难看的泥潭扭打。
“继续这么打下去。”卡尼斯看戏看得津津有味，“总有一个会死。”
“最好两个一起死。”莉莉丝在旁边幽幽地接了一句。
这句是真心的。混沌勇士毕竟是临时召来的，能够在这场战斗中和憎恶同归于尽自然最好。省得之后还得考虑如何不留痕迹地送走。
卡尼斯显然也觉得，这种狗咬狗的结果相当不错。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转头问道。
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莉莉丝看向广场外围，那些被这一幕震惊得有些不知所措、正在重新聚集的联军士兵。
“让士兵收缩防线。别管它们。”
卡尼斯皱眉：“就这么放着？”
“让怪物和怪物去打。”莉莉丝的语气透着极其冷酷的理智，“我们，去做更重要的事情：找人。”
“那个死灵法师。”卡尼斯的独眼里瞬间闪过一丝精光。他很快反应了过来。
“对。”莉莉丝指向正在挨揍的憎恶，“这种高级的战略型造物，不可能像地里的蘑菇一样自己长出来。瘟疫也是。”
“更不可能恰好在我们刚刚破解了活尸潮、推进到中心广场以后，它就这么准时地从地下钻出来。时间卡得太完美了。”
莉莉丝的眼神变得像猎鹰一样锐利：“有人在暗处看着我们，在操纵这一切。至少，有人清楚地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卡尼斯的表情逐渐变得无比认真。
莉莉丝继续条分缕析地说道：“如果能找到那个躲在暗处的死灵法师。杀掉他，或者切断他与这头怪物的魔力链接。这头憎恶就算不会立刻变成一滩烂肉，也至少会失去相当一部分的控制力和理智。”
“到时候再解决它，比我们现在拿士兵的命往上堆，要划算得多。”
卡尼斯沉思了片刻。他在脑海中快速推演着利弊，随后重重地点头：“有道理！”
莉莉丝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至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恶魔……”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既然恶魔出现在这里。那么附近，肯定还有潜伏的邪教徒。”
卡尼斯的眼神立刻变得极其凶狠：“你的意思是。那些臭水沟里的老鼠，可能也躲在暗处看着？”
“极有可能。”莉莉丝满脸严肃。
“所以，两个都要找？”
“都找。”莉莉丝回答得毫不犹豫。“但在战术执行上，有先后之分。”
卡尼斯看向他。而莉莉丝冷静地分析道：“死灵法师，远比这群突然冒出来的邪教徒更危险。”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亲眼看到了他能控制什么东西。”莉莉丝指了指还在广场上疯狂喷吐毒液的憎恶，以及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
“而邪教徒，目前只是放出来一只恶魔，刚好替我们顶住了压力。至少，它到现在为止，没有攻击我们。”
卡尼斯下意识地顺着莉莉丝的手指看过去。
确实。 那头充满压迫感的混沌勇士，从撞碎石墙出现开始。它的目标就一直死死锁定在那头憎恶身上。甚至有几次在扭打中靠近了芮尔典士兵的阵线，它也完全没有主动发起攻击的意图，反而刻意避开了。
这当然不代表恶魔是安全的。
但至少在眼下这种极其混乱的局势里——那个暗处的死灵法师，明显是更加致命、更加急迫的威胁。
卡尼斯终于点头，独眼里杀机四溢。
“好。先抓死灵法师！我要把他的骨头一寸寸捏碎！”
莉莉丝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命令很快下达。
几支小队继续留在广场周边保持距离，不主动介入两个怪物之间的战斗。只有其中一方明显试图攻击联军时才进行支援。
其余士兵则重新组织开始搜索周围建筑。封锁主要街道，检查地下入口，尤其寻找任何可能存在死灵法术残留的地方。
至于邪教徒，当然也要找。只不过莉莉丝已经很“认真”地安排了搜索方向。
其中几处恰好离真正举行仪式的废屋非常远。一些负责搜索的佣兵又恰好就是刚才参加过召唤的恶魔信徒。
至于为什么始终找不到，只能说明邪教徒太狡猾。
莉莉丝对此深表遗憾。
“你跟我一起去搜？”卡尼斯拎起战斧，问道。
“当然。”莉莉丝整理了一下法袍，握紧了安哥拉曼纽。
“你负责前面开路，看有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突然冲出来。我负责在后面找死灵魔法的隐蔽痕迹。”
“公平的分配。”卡尼斯重新戴上那顶沉重的头盔，面甲“哐当”一声合拢。
两人各自挑出一批精锐。维京武士负责解决近身的麻烦，而芮尔典士兵与几名法师负责辅助。然后进入广场旁边的街区。
身后，混沌勇士与憎恶的战斗仍在继续。
不经意间，又一栋建筑被撞塌。烟尘升上天空，卡尼斯回头看了一眼：“真不用管？”
“不用。”莉莉丝说道。“至少现在，它们越卖力，我们越轻松。”
卡尼斯想了想，忽然笑了：“让怪物替我们杀怪物。”
“挺好。”莉莉丝也笑了一下。“我一直喜欢这种办法。”
随后，两人带着士兵消失在街道尽头。而广场中央，恶魔与憎恶再一次撞在一起。
但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头混沌勇士偶尔扫向莉莉丝离开方向的目光，并不像一只完全失控的恶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