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米尔镇中心广场上的动静早在半个多小时前就彻底平息了。
失去远程操控后,那头原本刀枪不入的憎恶当场变成了只会胡乱挥舞手臂的靶子,不到三分钟就被混沌勇士找准破绽,从腰腹处硬生生劈成了两截。
憎恶没了。但剩下的那头混沌勇士,还得处理。
在两军士兵畏惧而戒备的注视下,莉莉丝表面上指挥随军射手与法师进行攻击,暗地里却借着火球爆炸的掩护,与法杖里的安哥拉曼纽进行配合。
驱逐一头恶魔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念出它的真名。但恶魔真名绝非普通的音节。单靠知晓发音毫无意义,若没有足够高的力量与特殊的发声技巧,凡人在吐出音节时就会连同脑血管一起炸裂。
好在有安哥拉曼纽在杖中帮他进行调整,两人一明一暗,在漫天烟尘中同时吐出了那头混沌勇士的真名。
于是,在周围士兵的眼里,场面就变成了:莉莉丝大人顶着腹部的伤势,一记火球精准打断了恶魔的咆哮,紧接着那头恐怖的恶魔便在一阵不甘的嘶吼声中消失了。
广场上的欢呼声还没彻底落下,米米尔镇核心堡垒的大门也终于从内部打开了。
镇长米米尔斯带着几百名面黄肌瘦的幸存镇民走了出来。看着街道上的残骸,不少死里逃生的妇孺当场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米米尔斯更是擦着眼泪,连声向联军道谢。
然而,这份劫后余生的庆幸仅仅维持了不到一刻钟。
当卡尼斯手下的维京军官与芮尔典的军需官拿着刚刚拟好的清单,当众宣布接管整座小镇的仓库与人口时,堡垒门前的哭泣声瞬间凝固了。
按照莉莉丝与卡尼斯在镇外谈妥的分赃协议:维京王军直接搬走镇内五分之三的粮食、燃料与可用兵器,同时带走所有具备劳动或作战能力的成年男性;芮尔典远征军则拿走剩下的五分之二物资,并负责接收王军嫌累赘的女人、老人、病患与伤残。
米米尔斯和镇民们脸色惨白如纸。他们在派出信使求援时确实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两支救命的军队几乎只给他们留了几天糊口的馊麦子,更没想到王军不仅要粮,还要把镇里所有还能喘气的男人抓去苍狼要塞前线充当苦役!
“不……不能这样!卡尼斯大人,我们不是叛军,我们是主动开仓求援的中立镇民啊!”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铁匠学徒红着眼睛冲出人群,试图去拽维京士兵手里的麻绳,“你们把粮食全拉走了,又把我们抓去推攻城车,剩下的女人和老人怎么活?!”
“滚开!能替至高王效力是你们这群泥腿子的荣幸!”负责押运的王军队长看都没看他一眼,反手一拳直接砸在年轻学徒的鼻梁上,学徒满脸是血地仰面栽倒。旁边三四名试图上前理论的青壮年镇民还没靠近,十几名维京武士便一拥而上,沉重的战斧木柄与铁靴雨点般砸落在几人身上。
凄厉的惨叫声与女人们的哭喊声顿时响成一片。
一名被打急了眼的镇民死死抱住维京士兵的小腿咬了一口,那名维京士兵勃然大怒,抽出了腰间的单手斧,对准那人的脖颈就要劈下去——
“锵!”一根法杖斜不轻不重地架住了落下的斧柄。
那名维京士兵一愣,刚想发作,转头看清来人是莉莉丝后,顿时讪讪地收了力道。
莉莉丝收回法杖,看了一眼地上被打得满嘴鲜血的几个镇民,语气平淡地对那名王军队长说道:“卡尼斯阁下把这里的青壮分给你们,是为了带回大营干活的,不是让你们在这儿拿活人练斧头的。打断了手脚成了废人,这几个伤残就得归我们接收。怎么,嫌苦力太多,打算白送几个给我们当累赘?”
队长立刻收起战斧往后退了半步:“不敢,莉莉丝大人说的是。”
“捆结实点带走,别弄死了。”莉莉丝丢下一句话,没再去管身后镇民们投来的、混合着感激与绝望的复杂目光,转身朝旧粮仓走去。
在这片被战争与亡灵轮番犁过的北境冻土上,哪有什么皆大欢喜的童话?维京人信奉的白狼神从来没有什么好生之德,芮尔典也不是慈善组织。对于这座小镇的人来说,没有变成活尸,也没有被全部砍掉脑袋,就已经是命运能给他们的最大仁慈了。
至于其他的……弱者本来就没有上桌讨价还价的资格。
旧粮仓的大门半掩着,还没跨进门槛,一股浓烈得刺鼻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原本堆放杂物的粮仓大厅中央,此时已经被清理出了一小片空地。那名在米米尔镇兴风作浪的高阶死灵法师,正以一种极其骇人的姿势跪趴在一只倒扣的橡木酒桶上。
维京人在折磨俘虏这件事上,向来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传统手艺。
两叶暗红色的肺脏被人从背后的伤口里拽了出来,耷拉在两边断裂的肋骨上,随着死灵法师微弱而痛苦的抽气声一鼓一瘪——远远看去,就像是在他背上展开了一对血淋淋的肉翅。
维京极刑,“血鹰”。
普通凡人受这种刑罚早就失血咽气了。但这名高阶死灵法师的肉体可能是被死灵魔法腐蚀强化过,加上卡尼斯为了撬开他的嘴,特意往他嘴里灌了一瓶吊命的草药汁,硬是让他在这副活体解剖的惨状下保持着清醒。
“还真是一块恶心的硬石头!”卡尼斯光着膀子,随手拿一块破布擦拭着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剥皮短刀,把刀往旁边木桌上重重一拍,满脸烦躁地迎上走进来的莉莉丝,“莉莉丝,这杂碎我都快给他拆干净了,愣是咬碎了一嘴牙,半个字都不肯往外吐!”
莉莉丝走到酒桶旁,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那个连痛呼声都只剩下气音、眼神却依旧怨毒死硬的死灵法师。
说实话,他也有点意外。
一个在半个时辰前看到死亡骑士覆灭、立刻卷起细软打算钻排污渠逃命的家伙,抓到手之后居然是个连“血鹰”都撬不开嘴的硬汉。大概对于这种狂热的死灵教团骨干来说,逃跑只是为了保住实验成果、不想迎来毫无意义的失败;可一旦彻底落入敌手,他们骨子里那点对死亡与教团的病态执念反而压倒了对肉体痛苦的恐惧。
“麻烦了。”莉莉丝看了一眼死灵法师满是污血的嘴唇,心里掠过一丝遗憾。
如果不是周围人太多,对付这种嘴硬的死硬派,他根本不需要浪费半分钟口舌,直接用小刀割下这家伙的舌头,放一碗心头血画个逆向五芒星阵,两句咒语就能从深邃地狱召出一只【吞噬魔】来。
那种长着人类大脑般褶皱躯体、下面垂着几十根带嘴触手的恶魔,最擅长的就是把受害者的血肉、灵魂连同记忆一块儿嚼碎吞下,然后再钻进受害者剩下的半张脸皮里,牵动残留的下巴和声带,把脑子里的秘密一五一十地吐出来。虽然【吞噬魔】那稀烂的语言组织能力听起来像是个三岁结巴,而且还得白白搭上这名高阶死灵法师的灵魂给恶魔当饭钱,但至少省事。
“卡尼斯阁下,把刀收起来吧。”莉莉丝用帕子掩了掩鼻端,走到死灵法师正前方蹲下身,“对于一个把死亡当成归宿的死灵法师来说,你就是把他切成肉片,他也只会当成是一种光荣牺牲。”
卡尼斯皱了皱眉:“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一斧子砍了便宜他吧?我还想知道这镇子里的瘟疫到底有完没完呢。”
“交给我来试试。”莉莉丝示意卡尼斯和周围的士兵退开几步,随后伸出戴着戒指的左手,用冰凉的杖尖轻轻挑起了死灵法师垂在酒桶边缘的下巴。
死灵法师浑浊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莉莉丝那张过分精致阴柔的脸,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省省吧……芮尔典的小白脸……你休想从我嘴里……得到半点关于教团的情报……”
“关于你们教团的情报?”莉莉丝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你是说你们那二十几个高阶死灵法师已经死了超过四分之一?还是说寒风要塞周边的暗桩早就被连根拔起,连‘群鸦之主’科拉斯·贼眼都在前几天被人一炮打断了狮鹫翅膀,像条死狗一样让人用弩箭射穿了脑袋?”
听到“科拉斯·贼眼”和“四分之一”这两个词,趴在酒桶上的死灵法师瞳孔猛地放大了一圈,原本已经麻木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科拉斯被杀是几天前刚发生的事,连教团内部都只有核心圈子才知道消息。眼前这个芮尔典法师怎么可能连教团高层的具体折损比例都一清二楚?!
看着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骇,莉莉丝嘴角的弧度愈发冰冷。
“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宁死不屈的重要人物吧?”莉莉丝压低声音,慢条斯理地说道,“苍狼要塞已经破了,你们教团高层现在正忙着跑路。至于你?不过是因为尸源不够用了,才把你当成一条探路犬丢到米米尔镇来收集替死鬼罢了。”
“你……你胡说!”死灵法师背上的两叶血肺剧烈起伏,嘶哑地反驳道,“米米尔镇……是大人钦定的中转基地!只要这里的活尸……”
话一出口,死灵法师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死死咬住了舌尖。
但莉莉丝已经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教团确实是因为尸源枯竭,打算把米米尔镇改造成新的兵源基地。
“中转基地?”莉莉丝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就凭你外面那几头东拼西凑缝合怪还有六只残次品死亡骑士?这就是你躲在米米尔镇的耗子洞里,花了整整两三个月鼓捣出来的杰作?难怪你们那位大人宁可眼睁睁看着我们杀进来也不派半个援兵来救你这个废物。”
对于这位死灵法师来说,肉体的痛苦可以忍受,但自己引以为傲的瘟疫杰作被人贬低成“残次品”,瞬间戳中了他最敏感的逆鳞。
“放屁……咳咳!”死灵法师一口黑血喷在酒桶上,双眼因为极度的羞恼而凸出,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串怨毒的冷笑,“三个月?无知的蠢货……我奉命接手这座镇子……满打满算才不过一周!能在一周之内将神瘟调配成功,全教团除了范德萨大人,谁敢说我是废物?!”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蹲在酒桶前的莉莉丝脸上的讥讽之色缓缓收敛,血红色的眼眸闪烁出光来:“一周?米米尔镇的瘟疫和鼠患从半个月前就开始蔓延了,你才来了一周?”
这时候,死灵法师才从极度的亢奋与失血的眩晕中回过神来。看着莉莉丝瞬间沉下来的脸色,他非但没有再闭嘴,反而像是终于抓到了报复的机会一样,扯动满是鲜血的嘴角,发出一阵漏气般的怪笑:
“哈哈哈……原来你们……连这个都不知道……”
死灵法师的眼神开始迅速涣散,背上那对血色肺叶的起伏越来越微弱,但他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盯着莉莉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了最后的遗言:“最初的瘟疫……根本不是我们放的……我只是顺着派过来摘桃子的……你们以为杀了我,这座镇子就安全了吗?嘿嘿……地底下的那些东西……早就吃饱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死灵法师脑袋一歪,眼底最后一丝魂火彻底熄灭。
莉莉丝猛地站起身。一旁的卡尼斯虽然没听清前面那些,但最后这几句带着回音的怪笑却听得真真切切。维京头领脸色大变,一把拎起战斧大步上前:“莉莉丝,这杂碎临死前说什么?这镇子里的瘟疫不是他干的?!”
“原本的瘟疫不是。”莉莉丝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进镇前情报里的那句话——米米尔镇近期老鼠异常增加,随后瘟疫扩散。
如果死灵教团只是一周前才闻着味儿过来的,那最初疫病的源头,究竟是什么东西?!
还没等莉莉丝把这句话说出口,“轰隆隆隆——!!!”一声沉闷得仿佛大地脏腑破裂般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粮仓外面的街道深处炸开!
整座石砌的旧粮仓在这股剧烈的震动下疯狂摇晃,房梁上的积灰与碎石哗啦啦地往下砸落。紧接着,凄厉的惨叫声、砖石塌陷的轰鸣声以及维京士兵吹响的警报号声,瞬间撕裂了米米尔镇短暂的平静。
“外面出事了!”莉莉丝与卡尼斯对视一眼,两人没有半句废话,同时转身冲出了粮仓大门。
刚一跨出台阶,眼前的景象便让两人的脚步同时钉在了原地。
只见距离粮仓不过百步之遥的东侧主街中央,原本的路面已经彻底坍塌下去,露出了四五个直径超过三米、深不见底的幽黑地洞。一股恶臭的浊气正从地洞里疯狂往外翻涌。
而在那些塌陷的洞口边缘,密密麻麻的黑影正伴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吱吱”尖叫声与利爪刨地的摩擦声,源源不断地从地底爬上街道。
那是一大群身高在一米二到一米五之间、体型佝偻扭曲的诡异生物。浑身上下没有半根毛发,松弛而布满褶皱的粉灰色皮肤直接暴露在空气中,粘稠的疫病脓包在皮下随着呼吸不断鼓起;它们的躯干和四肢呈现出令人极度不适的类人形态,但脖颈上方顶着的却是一颗颗狭长丑陋、长着两对巨大黄色门牙与退化盲眼的裸鼹鼠脑袋!
几乎一瞬间,上百只这种不人不鼠的恶心怪物就已经爬满了整条长街,挥舞着沾满污泥与病菌的弯曲利爪,疯了一样朝最近的联军士兵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