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鸣声混杂着恶臭在东侧主街上炸开。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只裸鼹鼠人像一群发狂的猎犬般扑向联军。
“结盾墙！长矛准备！”卡尼斯反应极快，甚至没等莉莉丝开口，便扯开嗓子吼出了军令。
一声令下，最外圈的维京重甲武士立刻组成了一道矮墙；后方的芮尔典长矛手紧贴着维京人的后背，矛头顺着盾牌之间的缝隙齐刷刷地探出半截。
砰！砰！砰！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那些裸鼹鼠人一头撞在维京人的巨盾上。但这些身高只有一米出头的怪物由于体重太轻，反倒被纹丝不动的盾面撞得头破血流、仰面翻滚回去。
紧接着，两排长矛精准地向前刺杀。十几只裸鼹鼠人连惨叫都没能发完整，肚皮便被矛头捅穿，脏血顺着矛杆流了一地。
不到半刻钟的工夫，第一波冲出地洞的百余只裸鼹鼠人就在盾墙前丢下了七八十具尸体。剩下的二十几嘴里发出急促的“吱吱”声，转头便顺着塌陷的地洞缩了回去。
街道上暂时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满地还在抽搐的无毛尸骸。
“呸，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地下怪物。”卡尼斯走上前，踢了踢脚下一具裸鼹鼠人尸体，眉头紧锁，“皮软骨头脆，连个十四五岁的农夫小子都不如……我貌似见过，但我有点没印象了。”
“卡尼斯头领，这是裸鼹鼠人。”队伍后方，一名维京祭司快步走了出来。他蹲下身，用木杖拨弄了一下尸体丑陋的门牙与退化的瞎眼，神色凝重地解释道：“这种怪物只在地下深处活动，平时很少钻出地面，所以头领没怎么见过也不奇怪。但在东边那几个有深井铁矿的雅尔领地里，矿工们挖穿地下暗河时，偶尔就会撞见它们的巢穴。”
莉莉丝拄着法杖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尸体皮肤表面那些半透明的黄绿色脓包上：“说说看，它们有什么习性？”
先祖祭司相当敬畏，连忙躬身答道：“回阁下，据古卷记载，裸鼹鼠人是一种和蚂蚁很像的群居怪物。它们每一个氏族里都只有一只雌性，也就是统治整个族群的‘女族长’。女族长会分泌一种特殊的气味——按你们南方学者的说法叫信息素——只要闻到这种气味，巢穴里所有的雄性裸鼹鼠人都会对其绝对服从。”
“刚才冲出来的这些，全都是雄性工鼠和兵鼠。”祭司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它们天生身材矮小，力气和骨头都很脆弱，单打独斗连个拿农具的妇人都打不过，向来只能靠数量去取胜。”
“那它们的女族长呢？”卡尼斯拎着战斧问了一句，“也是这种软脚虾？”
“恰恰相反。”先祖祭司摇了摇头，语气多了几分忌惮，“所有的营养都被女族长独占了。哪怕是最年轻的裸鼹鼠人女族长，体型至少也是山妖起步；活得久一些的，据说能长到一头幼年巨人那么庞大。光是靠纯粹的肉体蛮力，一巴掌就能把一名普通的芮尔典成年男子拍成肉泥。”
周围的芮尔典士兵闻言脸色微变。
“不过诸位也不用太担心那头大家伙。”先祖祭司很快又补充道，“女族长因为体型过于臃肿庞大，平时只会在地底最深处的母巢里不停地产卵繁衍后代，几乎不可能爬到地面上来。”
莉莉丝静静听完，视线从脚下的尸体移向百步外那几个还在往外冒着黑气的地洞……
那名死灵法师临死前的话，外加米米尔镇半个月前突然爆发鼠患与瘟疫……
死灵法师死了，这群裸鼹鼠人，为什么会突然在这个时候破土而出？
“不对劲。”莉莉丝用杖尖轻轻挑破了脚下尸体背上的一个脓包，一股和瘟疫活尸身上如出一辙的恶臭黑水顿时流了出来，将地面腐蚀出一片白沫。“它们身上也带着瘟疫，而且已经是同样的神瘟了。”
莉莉丝抬起头，声音冷冽：“这群鼹鼠人可能是最初的感染源，而那个死灵法师借此调制出了神瘟。神瘟又排进地下暗渠，流进了这群裸鼹鼠人的巢穴里，反过来又感染了它们——现在大概是是被神瘟折磨疯了。”
话音未落，远处的地洞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如雷的骚动。原本只是零星飘散的臭味，在这一刻突然混入了一股极其刺鼻、带着强烈焦躁意味的麝香味。
“吱吱吱——！！！”成千上万道尖锐的嘶叫声从地底深处汇成一股刺耳的音浪，震得街道两侧民居的窗框嗡嗡作响。下一秒，那四五个直径三米的塌陷地洞里，粉灰色的肉潮疯了一样往街面上喷涌而出！
第二波鼠潮来了。而且这一次的数量，比刚才试探性的第一波多了十倍不止！
短短一会儿，视野所及之处全是密密麻麻、互相踩踏着往前狂奔的裸鼹鼠人！
“所有人严阵以待！把面甲和护喉全部扣死！”莉莉丝当即高声下令，声音穿透了嘈杂的嘶鸣，“这些怪物身上全带着瘟疫，跟刚才的活尸一样，绝不能让它们碰到！弓弩手自由射击，长矛手轮换突刺，一步也不准退！”
“听见没有？！都给我站好了！”卡尼斯怒吼着，亲自顶在了阵线中央。
一声巨响，狂奔的鼠潮狠狠撞上了钢铁防线。
正如先祖祭司所说，这群雄性裸鼹鼠人的单体实力实在乏善可陈。没有铠甲与武器，更不懂什么战术配合，全凭信息素和神瘟催化的疯劲往盾牌上扑。
往往需要三四只裸鼹鼠人同时挂在一面维京巨盾上拼命撕咬抓挠，才能勉强让一名维京重甲武士手臂发沉；而只要人类士兵保持住严密的组织度，后排的芮尔典长矛手每刺出一轮，就能扎穿五六只怪物的胸膛。
从战损比来看，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但问题是，杀戮的速度渐渐跟不上它们从地洞里冒出来的速度了。
五分钟过去，盾墙前方的尸体已经堆起了半人高的小山。
十分钟过去，后方的裸鼹鼠人直接踩着同伴的尸堆往上爬，好几只怪物甚至顺着尸堆高高跃起，试图直接跳过维京武士的头顶往内圈扑。
“铛！”卡尼斯反手将两只跳到半空的裸鼹鼠人劈成四瓣，飞溅的污血糊了他满头盔都是。他抹了一把护目镜缝隙，喘着粗气往后退了半步，看着自己手里已经卷刃的战斧，又看了一眼身旁双臂开始微微发抖的盾手们。
人类终究是血肉之躯。面对这种无穷无尽的添油战术，长矛手刺出的动作已经越来越慢，后排弓弩手的弹药更是早早见了底。
“莉莉丝！这帮老鼠是杀不完的！”卡尼斯扯着嗓子朝后方大喊，“再这么磨下去，不等把它们杀光，我们的手臂就先脱力抬不起来了！”
站在阵线中央的莉莉丝脸色同样不好看。
他刚刚连续释放了多个法术，炸飞了二三十只聚集成团的裸鼹鼠人。但普通元素法术的杀伤半径有限，炸开一个缺口，不到两秒就会被后方涌上来的鼠群重新填平。
“必须用一发足够强的法术，一次性把它们的胆气和前锋全烧成灰。”莉莉丝看手指猛地攥紧了法杖，“安哥拉曼纽，协助我，我要用【引导法力】。”
法杖里的安哥拉曼纽啧了一声：“你小子今天还真是打算把最后一滴魔力都榨干净啊？现在强行做超载引导，小心等会儿连路都走不动。”
“走不动也有人抬着。少废话，把你的导魔通道全打开！”
【引导法力】是施法者用来打破常规法术上限的一种技巧。通过主动延长吟唱时间、成倍追加魔力投入，将原本普通的法术强行压缩、质变为更高位阶的毁灭形态。
“卡尼斯阁下！”莉莉丝往后退开两步，双手同时握住安哥拉曼纽，沉声喝道，“给我争取……二十秒的时间，别让任何一只耗子靠近我！另外，让前排所有人做好准备，听我口令立刻向街道两侧分开让路！”
“好！交给我！”卡尼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听出莉莉丝这是有办法了。他干脆把盾牌交给士兵，从地上又捡起一把单手斧，双斧齐挥，整个人如同一道旋转的钢铁旋风。“弟兄们！再咬牙顶一会儿！不准漏任何一个老鼠！”
前排的维京武士和芮尔典长矛手齐声暴喝，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抵住。
与此同时，莉莉丝闭上双眼，体内的魔力以前所未有的幅度疯狂运转起来。
原本储存在他体内的充沛魔力，在这一刻如同开闸泄洪一般，毫无保留地朝着手中的恶魔法杖倾泻而去。
最初杖端只是亮起了一团拳头大小、与平时施展【炎魔之火】时毫无二致的暗红色火苗。
过了一会儿，那团火苗在莉莉丝追加的海量魔力与安哥拉曼纽的约束下，开始向内剧烈地坍缩、旋转。周围十步之内的空气温度骤然飙升，地面积存的血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滋滋蒸发，化作白烟消散。
第十秒，火团已经膨胀到了磨盘大小，颜色从暗红一路蜕变为刺目的炽白与暗金交织。
哪怕是对魔法一窍不通的人，此刻后背都被烤得汗如雨下，头盔里的头发甚至传出了一股焦糊味；不远处那些米米尔镇幸存平民们更是惊骇欲绝地看着这边，几个离得近的老人甚至因为呼吸到滚烫的空气而连连后退。
“吱——！”鼠潮似乎也本能地察觉到了那股正在成型的毁灭气息。五六只体型稍大的裸鼹鼠人踩着同伴的脑袋，不顾一切地越过盾墙头顶，张开利爪直扑正在吟唱的莉莉丝面门！
“滚回去！”卡尼斯暴喝一声，两只冲在最前面的裸鼹鼠人当场被劈飞了脑袋，剩下四只也被两名眼疾手快的芮尔典老兵挺矛刺穿，连半滴血都没能溅到他的袍角。
第十八秒。莉莉丝猛地睁开双眼，血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一片刺目的火海。
此时此刻，悬浮在安哥拉曼纽杖端前方的，已经不再是一团无形的火焰——在高度压缩的魔力塑形下，翻滚的烈焰竟然凝聚成了一颗足有一人多高、眼眶与巨口中喷吐着白炽火舌的狰狞【烈焰颅骨】。
那颗火焰骷髅头仅仅是悬停在半空，发出的低沉咆哮声就已经压过了整条街上千只裸鼹鼠人的嘶鸣。
“让开——！”莉莉丝的厉喝声如惊雷炸响。
卡尼斯没有半秒迟疑，一把拽住身旁两名维京武士的后领，怒吼道：“散！往两边散开！”
令行禁止的优势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维京盾手与芮尔典长矛手如同两扇同时向后折拢的铁门，在短短一秒钟内迅速向左右两侧贴靠过去，在防线正中央让出了一条宽大的笔直通道。
失去了盾墙的阻挡，堆积如山的裸鼹鼠人哗啦啦地顺着通道往里滚落，后方黑压压的鼠群更是本能地顺着这道豁口蜂拥而入。
迎接它们的，是莉莉丝向前悍然挥落的法杖，以及唇间吐出的一个字：“去。”
那颗庞大的【烈焰颅骨】张开无声咆哮的巨口，拖着一条数十米长的炽白火尾，顺着让开的通道正面撞进了鼠潮最密集的中心。没有惨叫，也没有垂死挣扎——温度高到了极致，死亡反而变成了一件干净利落的事。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只裸鼹鼠人在接触到【烈焰颅骨】的瞬间，甚至都没来得及经历“燃烧”的过程，体内的水分便在千分之一秒内彻底气化，整具躯体直接坍缩成一团碳粉，被紧随其后的灼热气浪吹散在半空！
烈焰颅骨势不可挡，贴着地面一路平推向前。所过之处，路面被烧得通红龟裂，边缘甚至融化出了暗红色的琉璃状岩浆；街道中央堆积的尸山与几百只来不及躲闪的裸鼹鼠人成片成片地化作飞灰消失。
直到一路狂飙出百步之遥，那颗烈焰颅骨才轰然撞进那四个不断冒出鼠群的地洞口。
冲天而起的火柱顺着地下暗渠与洞穴倒灌而入，把还在顺着洞壁往上爬的数百只裸鼹鼠人当场烧成了焦炭，连地底深处都传来了一阵闷雷般的连环气浪。
整条东侧主街瞬间安静。贴在两侧墙根下的维京武士和芮尔典士兵们咽了口唾沫，看着面前那条从街口一直甚至还在冒着红光的焦黑沟壑，一个个呆若木鸡；那几百名刚刚不久前还在悲愤哭喊的米米尔镇幸存镇民此刻更是吓得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不知道是谁带头双腿一软，几十名镇民连同镇长米米尔斯在内，全都面无血色地跪倒在了泥地里，像是看到了行走人间的灭世神明一般，把头死死磕在地上瑟瑟发抖。
几秒钟后，地洞边缘那些侥幸处于火焰覆盖范围外的几十只残存裸鼹鼠人终于回过神来。
只是在这毁灭高温面前，被生物本能的恐惧支配的它们发出一阵凄厉变调的尖叫，连滚带爬地掉头钻回还在冒着黑烟的地洞深处，转眼间便逃得干干净净，再也不敢露头。
“呼……呼……”街口后方，莉莉丝看着鼠群彻底溃逃，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后晃了一下。旁边那名机灵的随军牧师眼疾手快，赶紧从旁边的粮仓门口搬来一只还算完好的矮木凳，垫在了莉莉丝身后。
莉莉丝一屁股坐在木凳上，双手撑着安哥拉曼纽，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才那一发法术威力固然惊世骇俗，但也把他彻底抽干了——现在的他，别说再搓一个火球，就是连站起来走两步的力气都快没了。
卡尼斯大步走回来，看了一眼街面上那道骇人的焦黑长痕，又低头看了看坐在小木凳上大口喘气的莉莉丝，原本想拍他肩膀的大手在半空中停了停，最后只是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莉莉丝……以后谁要是再敢说你长的像弱女子，我一定会教训他。”
莉莉丝翻了个白眼，连抬手骂人的力气都欠奉，只是在心里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真后悔……下次我得把吾妻带在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