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篇——巴风特之星(米米尔镇战役前)

作者:奈若斯 更新时间:2026/10/29 0:01:14 字数:3958

莉莉丝坐在行军桌后,手里捏着一张名单。都是佣兵里的邪教徒名册

不久之后,他就要带队抽调兵力前往爆发瘟疫的米米尔镇。这一趟出门,身边能替他干脏活的只有这群教徒以及那根根漆黑法杖。

莉莉丝将名单凑到烛火前烧成灰烬,随后伸出苍白的食指,沾了一点碗里的暗红墨汁,在桌面铺开的羊皮纸上缓缓勾勒起来。

五条笔直的线条彼此交错,外围套上一道紧密的圆环。

一颗尖端朝下、两角朝上的倒五芒星阵图很快在桌面上成型。

“拿一点减刑当甜头,就要寡人替你卖命,你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明。”安哥拉曼纽戏谑的嗓音直接在莉莉丝脑海中响起,“怎么,怕明天路上那群不同教派的信徒在背地里互相捅刀子,现在提前画个‘巴风特之星’压压阵?”

“他们不敢违抗魔王的命令,但彼此看不顺眼是肯定的。”莉莉丝擦掉指尖的墨迹,“刚才把那几个领头的叫来问话时,有两个人差点当场掐起来——要不是我用威压按住他们,还没进米米尔镇,这帮人就得先死一半。”

“那有什么好奇怪的?”安哥拉曼纽嗤笑了一声:“你又不是没见过,深邃地狱里的恶魔并不是一群只会互相吐火球的野兽。精神坠入物质,宇宙秩序的颠倒——这颗巴风特之星上的五大星芒,从根子上就是五种把智慧与欲望推向极端的活法。你指望一群走在极端路上的疯子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和气喝茶?”

莉莉丝靠回椅背,端起桌上的温水抿了一口:“但人类总喜欢把深渊当成暗影、邪火或者瘟疫毒素来分类。”

“蠢货的分类法罢了。”安哥拉曼纽毫不客气地嘲弄道,‘火焰和毒素那只是形式。你我都知道,真正的巴风特之星除了最下端、也是最大的那颗星芒固定属于【毁灭】之外,其余四芒方位流转,分别对应着【暴戾】、【饕餮】、【妄言】与【幻梦】。’

闲来无事,调整好法杖封印的莉莉丝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左上角的一处星尖:“刚才那个埃力格信徒,走的就是【暴戾】的路子吧?”

“毫无疑问。”安哥拉曼纽慢条斯理地说道,“凡人总觉得深渊代表混乱无序,却不知道【暴戾】和【妄言】讲起规矩来,不比至高天堂那帮死板的鸟人宽容。’

“确实如此。”莉莉丝点了点头。

“人类的法律哪怕再虚伪,表面功夫也得做好看了;但【暴戾】是纯粹的“秩序之恶”。”法杖里的声音冷酷而无情。“在暴戾星芒笼罩的领地里,到处都是等级森严的奴隶帝国、日夜轰鸣的地狱工场,以及比人类王廷复杂百倍的官僚机构。那里的法典厚得能砸死人,每一条契约都严丝合缝——但所有的法律、制度、军团与战争机器,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更高效、更残酷地压榨和奴役弱者。把秩序本身推向极致,让制度沦为纯粹的刑具,这就是暴戾。”

莉莉丝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另一名信徒的模样。那家伙浑身散发着生肉与血腥味,看埃力格信徒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头装在铁罐头里的肥猪。

“所以【饕餮】一脉才最看不上他们。”莉莉丝淡淡道。

“你还挺轻描淡写,这两拨家伙在深渊里打了没有十万年也有八万年了。”安哥拉曼纽乐不可支地说道,“【暴戾】的恶魔管【饕餮】叫没脑子的野兽,觉得它们只知道像虫子一样吞噬和畸变;可反过来,在崇尚弱肉强食的饕餮恶魔眼里,真正强大的掠食者,凭什么需要靠无用的契约来维持统治?力量这种东西,本来就只该靠靠血肉不断吞噬和进化来夺取!”

“制度对抗本能。”莉莉丝总结了一句,“不过我记得深渊军团出征时,暴戾的前头可从来没少过饕餮一系的巨兽。”

“吵归吵,买卖归买卖嘛。”安哥拉曼纽哼了一声,“暴戾讲究令行禁止,但缺乏能撕碎坚固防线的狂暴肉体;而饕餮的掠食者领地里最不缺的就是在战争巨兽。一个钢铁纪律,一个吞噬进化——真打起仗来,这两家凑一块儿反倒是最让人头疼的搭档。”

莉莉丝微微颔首,手指顺着星图的线条滑向右侧相对的两个尖角:“如果说【暴戾】与【饕餮】争的是怎么用肉体和制度统治世界,那【妄言】与【幻梦】这一对冤家,争的就是怎么把凡人的脑子玩坏了。”

“用词稍微高雅一点,那叫‘真相对抗谎言’。”安哥拉曼纽纠正道,语气里却多了几分无法掩饰的微妙忌惮:“说实话,比起前面那两个莽夫,【妄言】和【幻梦】玩弄灵魂的手段才叫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因为【妄言】从不撒谎。”莉莉丝轻声说道。

“没错,最让人绝望的地方就在这儿——它们从来不骗人。”安哥拉曼纽叹道,“妄言星芒追求的是绝对的理性。它们在深渊里建立起宏伟的禁忌学院、秘法议会和真理教派,用非欧几里得式的几何结构与诅咒语言去解析宇宙最底层的冷酷真相。但凡人的脑子生来就是有极限的。当那些本不该被凡间生物理解的宇宙真实,硬生生塞进一个学者的眼睛和脑海里时,原本用来追求真理的绝对理性,当场就会变成摧毁理智的剧毒。”

莉莉丝指尖微顿:“因为看清了真相而发疯。”

“而【幻梦】恰恰相反——它们比谁都清楚现实有多残酷,所以它们干脆帮凡人把眼睛蒙上,拒绝去看任何无法接受的真实。”安哥拉曼纽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我还记得,那些黄金铸就的都市、纸醉金迷的宫廷,全都是他们的杰作。虚假的奇迹、无穷的财富、绝世的美貌和温柔乡,替贪婪又懦弱的逃避者编织出一个没有半点痛苦的理想国。”

‘妄言的受害者往往是在看懂某条宇宙公式的一瞬间,自己疯死过去;可幻梦的受害者呢?他们可以在那个虚假的天堂里无比幸福地活上几十年,哪怕外面的肉体早就烂成了长满蛆虫的枯骨,哪怕灵魂已经被一点点啃食殆尽,他们到死都会发自内心地赞美那场美梦。”

“一个用真实砸碎理智,一个用谎言泡烂灵魂。”

莉莉丝的眼眸在烛光下映出冷冽的光泽,“而且,人类总喜欢以貌取人,以为长着青面獠牙、满身触手的就一定是管杀戮的恶魔,长着俊男美女皮囊的才是玩弄幻术的魅魔。却不知道在深邃地狱里,一头长相最骇人的肉山完全可能是编织温柔乡的【幻梦】大师;而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学者,手里攥着的往往是【暴戾】最残忍的剥皮契约。”

“皮囊只是载体,存在理念才是根本。”安哥拉曼纽赞同道,“所以哪怕是在某些方面比人类王国还要先进发达的深渊城邦,那里的法律、科技和学术也跟“善良”扯不上半毛钱关系——它们只是把残酷、贪婪和疯狂,用最文明的手段推到了凡人连想都不敢想的高度而已。”

说到这里,莉莉丝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倒五芒星最下方、也是画得最为硕大的那颗星尖上。

【毁灭】。

“前面四颗星芒,暴戾求秩序,饕餮求进化,妄言求真理,幻梦求享乐,本质上都是在做‘加法’,把某一种欲望或生存方式推到极致。”莉莉丝用食指点在最下方的星尖上,“唯独最底下的【毁灭】,连它们自己建立起来的东西都要一并烧掉。”

“因为它代表的是‘否定’,也可以是‘轮回’。”安哥拉曼纽沉声说道,“【毁灭】永远压在最底端,占据着最大的星芒。如果只有前面四个家伙,深渊迟早会变成一潭死水——暴戾会建立起统治万古的铁血帝国,妄言会把所有知识锁进死板的公式里。”

‘但毁灭星芒拒绝任何形式的永恒稳定。哪怕一头毁灭恶魔亲手帮暴戾君主建起了一座万世不朽的帝国,当这座帝国真正稳固下来的那一天,它也会毫不犹豫地举起屠刀,亲手把整座帝国烧成白地。在它们的哲学里,凡是已经成型的东西,就意味着变成了阻碍变化的旧秩序;只有将旧世界彻底推向湮灭的极端,才能从灰烬的终点里再一次长出新的极端。”

“永恒的毁灭,却又捆绑着新生的希望……”莉莉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枯荣轮回与毁灭新生,只要往极端处迈出半步,原本就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突然,法杖里的安哥拉曼纽话锋一转,用一种古怪语气开口问道:“行了,五大星芒的底细你背得比寡人还熟。不过莉莉丝,寡人一直有件事挺好奇——在你眼里,这颗巴风特之星正中央的那个位置,到底是什么?”

莉莉丝抬起眼帘,静静地注视着五芒星中心那片空白的圆心。

在世俗的神秘学学者、甚至是绝大多数低阶恶魔信徒眼中,巴风特之星的五个角代表五种恶魔派系,那么位于正中心的,自然应该是一种凌驾于五系之上的“第六系力量”——也就是所谓的“纯粹混沌”。

“中心什么都没有。”莉莉丝给出了回答。

安哥拉曼纽没有插话,静静听着。

“那里没有第六颗星芒,也没有什么独立于五系之外的第六种元素。”莉莉丝伸出五根手指,虚按在桌面的五芒星图上方,声音冷静而清晰,“暴戾将秩序推向极致,法律沦为暴政,秩序便否定了秩序本身;妄言将理性推向极致,真理击碎心智,理性便否定了理性本身;幻梦将欲望推向极致,虚妄取代现实,自我便彻底消亡;饕餮将本能推向极致,生命在无止境的吞噬中畸变面目全非;而毁灭将变化推向极致,连毁灭者自身也终将步入轮回。”

少年五指缓缓收拢,在星图正上方握成一拳:“它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五个互相排斥的独立个体,而是深渊的五个侧面。当秩序、本能、理性、欲望与变化各自沿着自己的道路走到最极端、最终完成自我否定的那一刻,它们摔进的同一个深渊,就叫作【混沌】。”

说完,法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莉莉丝松开手,看着桌上那幅交错的线条,继续说道:“所以暴戾永远消灭不了饕餮,妄言也永远杀不死幻梦,毁灭更不可能把其他四芒彻底抹去。一旦任何一方取得了彻底的胜利,五芒星就会缺掉一角,混沌也就不再完整。它们之间永无止境的厮杀、背叛、互相侵蚀与妥协,本身就是【混沌】得以存在的唯一方式。”

过了好一会儿,安哥拉曼纽的杖身上才重新亮起一抹幽暗的光芒。

这一次,这尊向来眼高于顶的远古恶魔没有再发出半点嘲弄的笑声,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的审视:“把五种截然相反的极端看作同一个终点……你靠的果然不只是手里攥着几个恶魔真名和强制契约。”

大多数学徒穷尽一生,也只能勉强理解其中一颗星芒的皮毛——修暴戾的不懂幻梦的温柔刀,修妄言的看不破自身的执念障。唯有真正站在高处、看穿了“五芒殊途同归于混沌”这一层本质的人,才能同时拨动深渊的每一根弦。

莉莉丝闻言倒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拿起桌上的湿布,一把将羊皮垫上画着的巴风特之星擦得干干净净。

“用不着你夸赞。”黑袍少年吹熄了桌上的蜡烛,“准备去对付米米尔镇的事情吧……有你外加那些个炮灰,足够了。”

“啧,过河拆桥的小混蛋。睡觉吧,明天有你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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