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又或者说……没有比这更棒的局面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地底深处,最后一缕属于传送法阵的银白色微光在空气中彻底消散。
坍塌落下的碎石与泥土还在顺着洞壁往下滚,将头顶上方唯一通往地面的竖井通道堵得严严实实。四周的黑暗中,无数双退化的盲眼正在迅速逼近。
换作任何一个人类施法者,在孤身一人掉进这种地方时,恐怕都已经开始默念遗言了。
但站在乱石堆中央的莉莉丝,血红色的眼眸在漆黑的地底却显得格外冷静……
时间倒回两个小时前,塌陷地洞旁。
虽然莉莉丝用把裸鼹鼠人烧得溃不成军,但地底下的隐患终究没有根除。为了摸清地下的情况,卡尼斯与莉莉丝在休整过后,先后派出了两支由维京斥候、芮尔典老兵以及随军工兵组成的十人探查小队下洞摸排。
考虑到地底环境凶险,出发前,随军法师特意给每名斥候准备了应急符文。只要遇到不可力敌的危险,捏碎符文或是地面上的法师主动拉扯,就能短时间将人强行拽回地面。
第一支小队下去了一刻钟,地面上的检测法阵突然出现警报。随军法师拼命催动法阵,最后只拉上来了三个浑身是血、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幸存者。
紧接着派下去接应的第二支小队更悲惨。他们甚至还没走出多远,地面法阵上的十枚定位法器就毫无征兆地同时熄灭了八枚,最后被强行拽回地面的只有两名吓破了胆的维京斥候,外加半条还在滴血的大腿。
“不能再派小股人手下去了!”地洞口旁,一名芮尔典副官脸色发白地向两位主将进言道,“底下情况十分复杂!依属下看,不如先把洞口用火油和巨石封死,派快马回大营向阿比盖尔大领主和至高王请求增援,等调来更多的矮人工兵和重步兵再……”
“请求增援?”卡尼斯·死爪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瞥了那名副官一眼:“好主意。不过我想大家早就没多余兵力了……你要不这样,骑马飞回南方,找你们国王那里要兵,如何?”
那名芮尔典副官听完,只能哆嗦着退了回去。
卡尼斯站起身,看向站在旁边的莉莉丝:“你怎么看,大法师?”
“为此兴师动众,不仅浪费大营紧缺的兵力,传出去我也嫌丢人。”莉莉丝扫过黑漆漆的洞口,语气平淡,“既然小队下去会被各个击破,那我们就亲自走一趟……我想准备充分的话是可以的。”
两位统帅一拍即合,底下的军官自然没人再敢多嘴。
不久,做足了防备的精锐小队顺着绳索滑入了地底。
地底下的空气比街面上还要令人作呕。
滑腻潮湿的腐殖土与鼠粪,头顶和两侧到处布满了疑似门牙啃咬出的沟槽。火把的光芒聊胜于无,而且再往深处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刚顺着主甬道往前推进了不到三百步,走在最前面的维京武士突然停下了脚步。
火把照亮了前方一处稍微宽敞些的岔路口。
地面上到处散落着碎肉与白骨,几名芮尔典士兵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如果不是还混杂着几片熟悉的芮尔典锁子甲残片以及一些维京包铁圆盾,根本没人能认出这摊烂肉在之前还是一群活生生的斥候。
莉莉丝走上前,看着地上的残骸轻轻摇了摇头。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黄铜圆盘扔在尸块中央,杖尖轻点注入魔力。微光一闪,地面上那些属于两军士兵的残肢与甲片便被圆盘尽数收拢,顺着预设的通道优先传回了地面。
“连块完整的胸骨都没留下。”卡尼斯踩着泥水走过岔路口,看着石壁上残留的抓痕,“等会儿如果找到那头肥得流油的母耗子,我要把这洞里每一只公耗子都塞进它自己肚子里,看看它能生出什么杂种来。”
没有人接话,队伍在压抑的沉默中继续向深处推进。
然而,随着不断深入,负责举着羊皮地图核对方向的法师额头上的冷汗却越流越多。
“不对……莉莉丝大人,这不对劲。”来到又一处死胡同前,法师抖着手里的羊皮卷,声音发颤,“第一支斥候小队活着回来的士兵明明交代过,顺着左侧第三条主道一直往下走就是通往底层母巢的斜坡!可我们刚才根本没拐弯,前面怎么会突然变成一堵实心的土墙?!”
莉莉丝没有看地图。他走到那堵土墙前,伸出手指贴在泥土表面,瞳孔微微收缩,仔细感知着土层深处传来的微弱震颤。
片刻后,莉莉丝收回手,捻了捻指尖沾上的湿泥:“地图没画错。是这里的路自己在动。”
“路在动?!”法师瞪大了眼睛。
“准确地说,是整座地下巢穴的结构一直在变。”莉莉丝冷冷地环顾四周,“这群裸鼹鼠人可不只是在战斗时才会听女族长的命令。此时此刻,这堵墙后面、我们头顶上方、甚至脚底下的泥层里,都有成百上千只工鼠在拼命挖土填坑。它们正在用活生生的泥土,把原本的通道堵死,再挖出新的陷阱——前面那两支小队之所以连传送符文都来不及激发就断了联系,就是因为脚下的路突然塌陷,直接把他们筛进了鼠群堆里。”
话音未落,一阵沉闷的坍塌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
两侧原本坚实的泥土墙壁猛烈挤压变形,头顶岩石夹杂着泥沙倾盆砸落;更致命的是,众人脚下踩着的地面竟在瞬间裂开,整片区域正在向着下方某处巨大的空腔整体塌方!
“塌方了!快抓紧!”卡尼斯怒吼一声,一斧劈碎当头砸落的一块巨石,反手一把死死扣住身旁一名维京武士的肩甲。
同一瞬间,剧烈的冲击力直接触发了所有人的安全措施。二十几道刺目的传送光柱同时亮起。
空间拉扯的力量瞬间包裹住了众人,眼看着就要在塌方活埋他们之前被集体拽回米米尔镇的地面。
唯有站在队伍末尾的莉莉丝,眉头猛地一蹙。
就在传送光柱亮起的刹那,一股混沌魔力波动顺着安哥拉曼纽的杖身一闪而逝,轻轻撞在了他胸口那枚应急符文的节点上。
“啪。”莉莉丝身上的传送光芒只闪烁了一下便当场溃散!
“莉莉丝?!”半个身子已经虚化的卡尼斯第一时间发现了异样。这位维京战斗头领脸色骤变,甚至来不及多想,顶着传送术强大的空间排斥力,猛地探出右手,试图一把抓住莉莉丝的肩膀将他一块儿带走。
然而,卡尼斯的指尖仅仅擦过了莉莉丝黑袍的袖口。下一秒,卡尼斯不甘的怒吼声连同其余护卫的身影,瞬间从崩塌的甬道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轰隆——!
漫天泥石轰然砸落,将上方通道彻底封死。
时间回到现在。
孤身一人的莉莉丝拍了拍肩膀上落下的浮土,缓缓低下头,冷冷地睨向自己右手握着的漆黑法杖:“你最好给我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解释。在这儿掐断我的传送符文,你想陪我一块儿埋在这耗子窝里发烂发臭吗?”
黑暗中,法杖顶端的宝石闪过一抹暗芒,安哥拉曼纽那苍老而戏谑的声音慢悠悠地在莉莉丝脑海中响起:“少跟来这套兴师问罪的戏码。”恶魔法杖毫不客气地拆穿道:“要是换了别人,这会儿早就被吓死了。可你呢?刚才寡人动手脚的时候,你的心跳连半拍都没快过。以你现在的精神感知,真要是想阻止寡人,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现在装什么无辜受害者?”
听到这话,莉莉丝脸上那点假装出来的寒意瞬间消散,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只是不喜欢计划之外的自作主张。”莉莉丝在心底冷哼一声,“下次再有什么鬼点子,提前在打个招呼,少搞这种先斩后奏。”
“好好好,算寡人多事。”安哥拉曼纽语气里满是撺掇的意味:“不过你也得承认,这一下掐得正是时候吧?这群人都不在了。上头的人全以为你是被塌方震坏了符文意外落单,这地底下连个喘气的活人见证者都没有——”
“这么大一窝耗子,还有底下一头肥头大耳的女族长,全都是你一个人的自助餐了。”
莉莉丝没有反驳。
在地面上,他压抑太久了。现在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里……谁还在乎什么规矩?
就在这时,密集的利爪抓挠声打断了意识里的交谈。
四周的泥土墙壁不知何时已经被刨出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黑洞。一只只丑陋的裸鼹鼠人从洞口里钻了出来,一步步将莉莉丝围在中间。
借着法杖微弱的光看去,这一层的裸鼹鼠人数量足有上百只,而且体型明显比地面上那些炮灰壮硕了一圈,嘴角还挂着未曾消化的血肉碎屑与铁甲残片。
很显然,之前那两支失联的斥候小队,就是在被活埋切割之后,落进了这群畜生的包围圈里被活活啃食殆尽的。
看着眼前这具孤零零的柔弱人类躯体,鼠群中没有半点面对刚才大部队时的畏惧。
“吱!!”站在最前方的一只体型尤为健硕的兵鼠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四肢在泥地上一蹬,直扑莉莉丝的咽喉。速度快得惊人。
然而,对现在的莉莉丝来说,它慢得就像是爬行在胶水里的虫子。
他甚至连法杖都没有举起来。
就在那对门牙即将咬中他脖颈的刹那,莉莉丝脚尖在碎石上轻轻一点,单薄的身躯向侧面滑开半步,恰到好处地让过了扑击。
双方交错而过的瞬间,莉莉丝左手食指看似随意地在那只兵鼠的后颈皮肉上轻轻一点。一缕带着浓烈深渊气息的暗红色符文,瞬间顺着指尖没入兵鼠体内。
那只扑空落地的兵鼠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体内多了什么东西。它只觉得后颈微微一麻,刚想扭头再咬,莉莉丝已经顺势抬起右脚,一记侧踢踹在它的屁股上!
“砰!”虽然莉莉丝力量并不是很高。但踹飞一只裸鼹鼠人已是绰绰有余。
那只兵鼠惨叫一声,倒飞出去一头扎进了十步外正蜂拥扑来的裸鼹鼠人堆里,砸翻了七八个同伴。
周围的裸鼹鼠人吱吱乱叫着爬起来,正准备连着这个没用的同伴一块儿踩过去继续围攻的时候,站在原地的莉莉丝抬起左手,拇指与中指轻轻一搓。
“啪。”一声清脆的响指。下一秒,那只兵鼠身体僵住。退化的瞎眼骤然凸出,全身松弛的皮肤下瞬间亮起无数道刺目的暗红色裂纹,整具躯体瞬间膨胀成了圆球。
“轰——!!!!”沉闷而暴烈的血肉爆炸声瞬间吞没了整片甬道!
那只兵鼠在【活体炸弹】的引爆下化作了最致命的爆炸物。冲击波夹杂着碎骨与烂肉向四面八方疯狂攒射,围在它身边的三十多只裸鼹鼠人甚至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当场就被炸得肢体横飞、内脏涂满了整面泥墙。
腥臭的血雨哗啦啦地落下,却在莉莉丝三寸之外被一层薄薄的屏障尽数弹开。
鼠群猛地刹住,剩下的裸鼹鼠人踩着同伴炸碎的肉泥,惊恐不安地发出尖叫。
血雾与硝烟之中,黑袍少年透出了一抹久违的、不加掩饰的残酷愉悦:“终于是没人了……”
莉莉丝脚下暗影翻涌,恐怖的黑芒毫无顾忌地同时绽放开来:“来吧,小家伙们。让我看看你们这窝耗子的灵魂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