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布里埃商会。
“薇涅尔——”
玛塞勒,或者说瓦谢,端坐于红木桌前,眼中是一管原始胎海之水。
“没有人能阻止我,谁也没有资格抹杀我为你奉献的一切......不论是卡雷斯,还是那该死的执律庭。”
门被人叩响。
“进来。”
来人踱至桌前,单膝跪下。
“我们把你养大,现在是组织需要你的时候了。”
“明白,被选中恰恰是我的荣幸。自双亲因上诉无门郁郁而终,我便沦为孤儿,在枫丹廷活得像丧家的野狗,是组织给了我第二生命。”
那人更加恭敬地弯下腰,低头,表达自己的忠诚。
“既然这样,把我桌上的纯品和枪带去,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吧?记得保存好试管,那是冰做的,别让它化了,到场前装进铝箔纸袋里面。”
“是。”
那人保持鞠躬的状态,双手举高,接下了枪与药水。
他恭敬地收下道具离开,而正当他将闭门而去,瓦谢又叫住他。
“三天前我吩咐你的那些人怎么样了?”
“他们的确是蛆蝇,先生。”
瓦谢满意这答复,终于放松下来,双手扣在后脑,转头望向窗外的雨幕,嘴角一丝浅笑。
“卡雷斯,这便是我给你选定的日子。”瓦谢笑容逐渐狰狞,“等这雨幕消退,你也该谢幕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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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天化日之下,刺玫会本部没人敢闹腾,枫丹没有人不知道刺玫会的威严,更是对刺玫会爱戴的一种表现
除了娜维娅,卡雷斯先生的掌上明珠。
“快拦住大小姐!”
“小姐,你不能去呀(哭腔),你这一去,老爷可不得给我好面子啊~”
两位仆人一左一右抱着洋裙少女的手臂,伴以一哭二闹的精神攻击,意图拖住少女。
但神之眼持有者岂是凡人能抵挡,对于娜维娅而言,无非是带着镣铐奔跑罢了,但这走廊让她觉得太过漫长了。
“你们两个别拦着我,我今天非得找老爹讨个说法!”娜维娅怒气冲冲,俏脸绯红,终于穿过悠长的走廊来到卡雷斯办公室门前。两位仆人见拦截失败只好作罢,悻悻离去。
娜维娅推开门,望见的是如平常那样端正坐在办公桌前,双手合十架住下巴思考,帽檐阴影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老爹,你还要瞒我多久,像隐瞒妈妈死因那样瞒着我吗?”
娜维娅几个箭步冲到桌前,双手撑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连带着桌腿深深地陷入地板。她身体前倾,眼珠几乎靠在卡雷斯帽檐上,恨不得看穿帽檐读懂卡雷斯谜语般的想法。
“娜维娅——”男人巍然不动,长叹一声,内蕴的苦楚喷薄而出,“你......”
“又惹叔叔阿姨生气啦?”
“你!......你这老乌龟从来就不对我透露哪怕半点真心话,我在你看来还是一个小孩子吗?”娜维娅再度涨红,泪眼下的蓝宝石泫然欲碎,贝齿嵌入唇肉,口红的苦涩滋味侵占了舌苔,与心中的苦涩碰撞,“到底是什么样的事你要瞒着我一个人承受,难道我不能帮你哪怕一点么?”
卡雷斯没有说话,保持原来的姿势,直到娜维娅呼吸缓和下来才抬起头。
“娜维娅,这是什么话?”卡雷斯苦涩的笑了,浓密胡须下的刀疤几乎显露出来,“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生气啊!遇见什么不如意的事了?还是有人欺负你了?娜维娅,我衷心地尊重你,如果是对方有错在先,我不介意在规则范围内狠狠惩罚他:可你是我们刺玫会的门面,如果是你无理取闹......”
娜维娅终于冷静下来,打断道:
“第一,这不是我第一次生气,第一次是我知道你隐瞒我母亲的死因;第二,我不是无理取闹,我要求你就我被人袭击给我一个解释,你惹了多大的麻烦才能引来这种我也袭击的歹徒;第三,我之所以这,么,生,气,还不是因为我忍了很久了,我忍这么久就是为了看你什么时候才会自己坦白,和我共同面对难关————但是,但是,你没有,我等了三个月,你还是像对小屁孩一样不置可否的敷衍我,就好像,(抽泣),我是半点毫毛不能掉的宝贝,累赘?!我不是无理取闹,这是我的尊严,与你一起战斗的尊严,难道你自以为......”
窗内的泪,窗外的雨,一同落下。雨水落在钢铁上敲出阵阵铿锵之声,汇入时间磨出的凹陷,汇聚成支流,自破碎的心倾泻在少女泪水盈满的双眸,温热的细流花了妆容,她粉饰的冷静崩溃如眼妆混乱的色彩,终于褪色剩下涨红的眼睑。
“这就是你爱我最正确的方式?”
“父亲大人,这算什么?对我的关爱,保护,还是如你所说的尊重?不,都不是,这只是你想把我培育成天真无邪的小女孩的一厢情愿。你给我留下这么多问题,却不告诉我一点答案,我根本弄不明白。还是说,我这笨笨呆呆的模样才是你最想要的结果?”
“如果你真的爱我,那就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让我的眼泪告诉你你是不是真正地爱着最爱你的女儿!”
卡雷斯没有回应,本来抬起的头不知何时已经低到帽檐遮住神态的程度了。
“娜维娅。”他声音嘶哑,“回去把妆化好,你不该以这种丑态去宴会。”
他回答得太晚也太糟糕了,晚到泪水冷却,糟糕到素颜写满失望。
“我明明也想保护你啊,老爹。可你想让我心甘情愿地,当个被你保护的花瓶......那我只能顺从你了。”
娜维娅站起身来,决绝地走出办公室,像真正的大小姐一般优雅。她带上门,在足够漫长的走廊中补妆。
口红,眼影,粉底,我都用上,给你一个完美无暇的女儿。
可为什么,手绢抹不干眼角的泪水,眉笔口红勾不出虚伪的微笑?
这莫名的悲伤,仿若无因飘落的轻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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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外,月光皎洁,月光的婚纱笼盖了庄园,装饰庄园的圣洁。
卡布里埃商会主持的宴会终于开始了。
举办宴会旨在奖励维护枫丹治安的刺玫会弟兄,因此并不奢华,甚至欢迎民众参与,尽管装饰如贵族,但菜肴却是枫丹实打实的家常菜,最奢不过德波大饭店中游偏上的枫丹肥肝。与其说是宴会,倒不如说是找一个大家一起吃饱的机会而已。因此来客众多,庄园空间有限,便在部分庭院里支起帐篷,接纳更多人。
觥筹交错,笑语盈盈,人们珍惜良宵,珍惜久违的奖赏。刺玫会的人们维持治安已久,没有鼓励也是会疲惫的。
所以,就算正下着大雨,费力支起向纳塔人要来的巨大部落帐篷,也要办得吃饱喝饱。
宴会的主人公卡雷斯却应付不来了。呵呵笑着接过一轮又一轮的的朗姆酒,喝到胃烧,可还是盖不住内心的痛。他驰骋枫丹数十年,上一次借宴会麻醉自己还是在娜维娅的上任宴会,看着长大的女儿背起责任,想起爱人临终的嘱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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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可爱呐,卡雷斯......”被羊水染红的洁白床褥上,妇人气若游丝,似乎下一刻灵魂就会被死神拽走,但还是举起手抚摸胎膜未褪的婴儿面颊,因为那是自己的骨血“你看,她有和你一样藏不住想法的眼睛,呼——呼哧...就好像你当初向我求婚,心里想的什么....都透过眼睛告诉我了。我还记得呢,你傻乎乎地瞪着我,让我看着你的眼睛,问我看不看得到你的爱意,还问我会不会像你深爱着我一样深爱着你。”
“不,罗莎夏,不要这样,坚持住,最好的医生马上来了,我救过他太太,他一定会像我救她一样就你的!”
卡雷斯无计可施,只能按住绷带紧急包扎的大出血位置,期望能撑到医生来的那一刻。
“卡雷斯,你说,她以后会不会和你一样闹腾,伸张正义——”
“别说了,罗莎夏,你现在越说话出血越多!”
“听我说—卡雷斯。”罗莎夏腾出一只血手盖住卡雷斯半张脸,“我撑不住了,所以你才,呼哧,更要听我说下去。这是我最后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就轻易放弃,你还要把孩子——”
“我最后的嘱托了。”
卡雷斯看见罗莎夏眼中最后一丝火焰虚弱下来,想阻止,但咽喉被不可预测的命运与难以承受的悲伤扼住,说不出话,上下嘴唇打战得不成样子,只能够狠狠地咬住嘴唇,任由鲜血流淌,压住丧妻之痛。
罗莎夏这才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娜维娅她现在这么爱哭,将来估计也是这样,又哭又闹的,呵呵~”
“你要多管教她,不许把她交给保姆,除非是危险的任务,不要让她脱离你的教育。”
“小孩子是很麻烦的,但你不能粗暴地对待她,你以后...要学会做很多本该我来做的事。你要学会给孩子换尿布,不要嫌臭怕脏。你要托着她,教她走出第一步,但不要怕她摔倒。她想要糖果,甜品,或者像我一样喜欢烘焙,让她去做。把她的嘴皮子给我管住,至少不能像你一样油嘴滑舌,说话要淑女。不要妨碍她的社交,但阻止不三不四的人和她往来。更要把她的品格塑造成你的延续,证明她带着你的那一份正义的传承,让世人看见她就能想到你,想到我———向我保证,卡雷斯,娜维娅,至少要长大,她的人生不应该像我这样夭折,她要生理心理品格健康地长大,你要践行你的正义,也要做好父亲的本分,答应我。”
“还有......”罗莎夏的意识比海难下飘摇的帆船还要不堪,视野模糊,看不清丈夫的哀容,听不清新生儿象征生命的哭啼,举起的手也不知何时已经软倒在床沿,像大雨摧残后的花枝,瓣叶净失,“卡雷斯......呼哧,过来,抱住我,好冷,好冷,我看不见你了,趁我还能感觉到你的存在,你的温度......”
“罗莎夏,我保证。”
卡雷斯抱住妻子和她怀里的女儿,满足妻子微不足道的遗愿。
卡雷斯的耳畔,是妻子失去血色的嘴唇,逐渐虚弱的气息在卡雷斯听来是那样清晰,他清楚地认识到,这大抵是诀别了。
“......”
弥留之际,卡雷斯隐约听见罗莎夏说着什么。
“你说什么,罗莎夏,大声点,大声点告诉我!我一定做到,一定做到,我向你保证!”卡雷斯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发誓还是哀嚎了,他只觉得海潮般的悲伤要将他的挚爱卷走了。
“若她有美好理想.....便尊重她。”
声音戛然而止。卡雷斯猛地从悲伤的牢笼惊醒过来,挣脱而出。他抬起身体,扭头看向妻子最后的模样。
死前,她的手指轻轻的搔着女儿的胎发,还看着天窗外的星空,渐渐合拢嘴唇,神秘地微笑了。
卡雷斯知道,虽然已经看不见,但罗莎夏眼里确有一片星空。
母亲一定在想,提瓦特浩瀚无垠的星空,必有世间美好的命之座,永远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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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娜维娅,我没有尊重你的余力了,在你的生命面前的,我做不到尊重你追求正义的理想,和我共同背负一切的爱了。真抱歉啊,罗莎夏,你的那些嘱咐,我只能做到一点点......践行正义者的代价到底是来了。
苦酒入喉心作痛,卡雷斯强忍着悲痛咽下烈酒,这毕竟不是一个有担当的大人流泪的场合。
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和乐斯贩卖组织的纠葛还没有结束,在清算一切前,娜维娅与我大概没有和解了。
干脆地放下酒杯,卡雷斯松开领口,活动双臂,看向手表,恢复到帮派大佬干练状态,眼中的锐利几乎刺破雨幕。
雅克什么时候来........
卡雷斯有些不太耐烦,毕竟多待一下就多喝酒,而他是一个仅仅为应酬喝酒的人,酒量超众但不觉得酒有什么好喝的。于是他找来麦勒斯和西尔弗,叫两人一人守在一个口子等待雅克。
与弗洛朗洽谈完毕的玛塞勒找上卡雷斯,自顾自地站在卡雷斯身旁,怀念起从前。
“卡雷斯大哥,我们从不辜负对正义的践行,不是么?”玛塞勒是在场唯一不向卡雷斯敬酒的刺玫会高级成员,向圆月举起酒杯,站在卡雷斯身旁,像是对高天之上见证刺玫会一切义行的圆月发出邀请,“我还记得那天你帮我解决融资问题,避免我资金链断裂陷入破产的僵局......当时的你振臂高呼,号召枫丹人民投资我的壮举至今留在我的心中,这正是我加入刺玫会的理由啊。”
玛塞勒自我感动地一饮而尽,扭头看向卡雷斯,对他的沉默十分疑惑:“怎么了,大哥?”
“没怎么......不过没有完美的人,不辜负正义总是牺牲其他为代价的......你先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啊,有贵客来了,那我就先不打扰老大您啦,祝卡雷斯老大事业有成。”
玛塞勒乎乎地笑着,匆忙地将酒杯盛满,这才离开。
“我认同老大你的话,事实的确如此,哈哈。”
这一路的大雨使得马车上的雅克忧心忡忡。坐在马车上的每一秒都是煎熬。出门时的意志不知为何又崩溃了,现在的他在两边摇摆不定,到底是为妻子女儿的生命牺牲正义,还是为正义牺牲自己物质安稳的现状,他已经不知如何是好了,两种念头像两股绳索,将他向相反的两端拉扯,他的意识就在这种摧残下支离破碎。
以至于他根本没反应过来如何选择的时候,马车主人因为担心马匹安全赶他下车,已经把他送到选择关口了。
雅克失魂落魄,不知如何是好,连雨伞都来不及撑起,在路上走了十多秒才反映过来。
怎么办?怎么办?我该怎么办?雅克你到底是要做一个吃人血馒头的混蛋还是一个迷途知返的蠢蛋!做出选择做出选择啊!你当初告别妻子的坚决都忘在哪儿了?
他一手举伞,一手疯狂地抽自己耳光,但觉得这种程度的痛苦,不足以迫使他这样厚着脸皮卖了十多年禁药的贩子做出选择,于是一把抓住自己的胡须,可还是不满意,把指甲深深地刺入脸颊,狠狠地往下拉扯,指甲缝带下一片血肉渣滓。如今的他堕入善与恶的深渊,俨然一副行尸走肉的荒诞做派,在雨中扭曲地向前“行走”。
所幸如此雨幕下野外难以有常人出没,在雨幕下看见这般扭曲的鬼影大概只能够逃跑。
永无止境的自我折磨,在雅克望见灯火照耀下人影窜动的庄园后结束了。
“真是虚伪啊。哈哈哈哈,如果真的忏悔过,我怎么会往伞里藏枪呢......我大概是个自我感动自我否认的混账。”
雅克近乎失智,一路走来窃窃自语,夹杂一些嘲讽的嗤笑。至于嘲讽的是不是只有自己就不得而知了。
走进庄园,周围的人都诧异于他的糟糕状态,想要关心,却都被他更糟糕的精神状态劝退了。
疯癫的雅克看出宴会潜伏着瓦谢的手下,那些人表面一副享受宴会的模样,实则有意无意地瞟他,监视他的行动,腰间的鼓包警告雅克必须完成他的任务。
果然么……雅克意识到这些细节,心中一团乱麻终于捋直,做好刺杀的打算了……即使我反抗,也——
“你谁啊?我不认识你,你怎么会到这里的?”
雅克撞到某人,那人因此有些恼火,相当不客气的质询道。但他没有回应,因为这和他将面临的毁灭结局相比不值一提。
娜维娅心情糟糕极了。本来就和卡雷斯大吵一架,结果自己完全没办法收拾心情,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还被人撞一下,被卡雷斯教育出的淑女举止怎么也绷不住了。于是她怒气冲心,几步上去抓住眼前这个怪人的衣领。
“就算是乞丐,这宴会也会欢迎,但宴会唯独不欢迎不讲礼的人,如果你再这样捣乱,就不要怪我赶你出去了。”
娜维娅语气渐渐冰冷下来,看着面前这眼里无光的邋遢男人,突然苦恼于手套没有带备用的。
雅克这才从自我封闭中被叫醒,他回过头来,发现纠缠自己的人竟是卡雷斯的女儿。
支离破碎的心灵忽地悸动,雅克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些混乱想法像雨水一样汇入下水道,冲走了。
“是你啊——”雅克举起手,好像要抚摸少女的脸,但被少女下意识地躲开,“你和你爸爸相处得怎么样了?”
“您认识我爸?”娜维娅有些诧异,不是每个人都敢在她面前用这么套近乎的词汇,还说的那么理所当然,一时间镇住她,“我没见过叔叔你。请问您是哪位?”
“我......”雅克刚张开嘴有把本想说的话咽回去,“这你不用管......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按理说你不该和他在一起吗?你和他闹矛盾了?”
娜维娅被说中心事,收下扯着他衣领的纤手,扭头斜眼看着酒杯倒影中尴尬的自己。“没,没有的事……”声音越来越小,以至于没有后续的反驳。娜维娅对自己的反应羞恼极了,一咬牙,颇硬气地说:“叔叔,我们不是很熟吧?”言下之意为家事少管。
而立之年的雅克哪里听不懂她的意思,沉默了,也觉的自己问的太过唐突。
我为什么问那些问题?
雅克有些迷惘。但他总觉得自己知道为何这么问,或者说,他逃避自己给出的答案。
两人默契的沉默没有他人打破。
娜维娅原本的莫名其妙渐渐衰弱,现在感到好奇起来。这个男人她看不透,总觉得身上有故事,直爽的她干脆问道:“您到底认不认识我父亲?”
距离约定尚早。他抿了抿嘴,盘算着在杀死卡雷斯前和娜维娅讲话调剂一下状态:“嗯,认识。”
“可我和您不熟。”
“很奇怪么?你父亲瞒着你的事一直不少吧。”
雅克想到自己瞒着女儿,和卡雷斯一直密谋的颠覆乐斯销售,一直在瓦谢计划内,不免有些自嘲。
娜维娅被说得抬不起头,但还是强撑着,不想在陌生人面前丢脸,坚定不移地直视雅克无神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是否爱我,但这和我想要帮他,是两码事,先生。这轮不到您评价。”
无形的压力压迫着雅克,他觉得比娜维娅联系用的双手大剑还要沉重。他退缩了,颇狼狈地抿上嘴,想要反驳的声音被拦住,锁在喉咙里,融成一阵雷声。
可是,可是......
他说不出口。他想到自己那个对自己所作之恶毫不关心的女儿了,女儿无比信任他,为什么呢?他亲自编的童话,哄得她团团转。他甚至可以选择保持沉默,默默地等待那个被女儿质疑的机会,可他没有,卡雷斯呢?雅克突然觉得自己刺杀的决心动摇了,好像娜维娅杯中荡漾的酒水。
不不可以,阿黛尔不能死她不能死,瓦谢在盯着我,我走错一步,妻女万劫不复!
雅克冷哼一声,扭头就走,不敢让自己动摇。可娜维娅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箭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
“没您还没告诉我,您是谁。”
娜维娅很怀疑眼前这男人。矛盾太多了。明明周围那么多人不认识他,可他没有被拦住,被放进来了。她看向他来的方向,知道那是陪伴父亲的一位老管家在看守。
到底是什么人,只有父亲的身边人认识,其他人却漠不关心?
秘密接触。很好,老爹,你的把柄被我抓住了。娜维娅冷笑一声,以自己充分锻炼的素质牢牢制住狼狈家伙。
雅克被制止,看见人群有些异动,下意识地回过头,呵斥道:“臭丫头,你干什么,你父亲是这么叫你礼貌的吗?”
突然想到自己在父亲面前的丑样,还有信誓旦旦,再看看现在的自己,娜维娅发现自己把自己脸打了,有些尴尬,呆住了那么一秒。雅克不敢浪费这一秒,大力撒开手,像老鼠窜进下水道一样藏入人群。
娜维娅气急,想要追上,不料人群窜动,气氛走向高潮,人们欢声笑语,像海潮驱赶海龟幼崽一样,把她推回去,她便换了几个突破口,结果还是不行,更气了,直跺脚,只能踮起脚,望着远方湿漉漉的脑袋融化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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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克走着,一边想到,为什么娜维娅会察觉到一些动向,仅仅是因为质疑她父亲的隐瞒吗?
这念头一旦形成,就停不住发芽,在心底茁壮起来,顶得他胸口生疼。
这一切明明与那个傻丫头无关,这一切明明只是他和卡雷斯的合谋,除非,除非......
不不要想那些,雅克,别想,杀死卡雷斯,你的女儿就能活着,快快乐乐地活着!
一只酒杯在脑海里嘭的炸开,血红的酒滴溅了满地,晕红了他的视野,桌布与红酒共色。
他蓦然回头,已经看不见血色宴会里那个女孩,双目暴起血丝,十指篡紧又颤抖又失力又垂落。
瓦谢可以玩弄他妻女的薄命,就能以娜维娅性命要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雅克笑得失声,像破布撕碎。听见怀表的声音,他知道自己该赴约了。
他顺走雨伞向约定的地方前进,他看见了,约定的后院,里面还在下雨,雨水滴滴落下,迫不及待地倒数这条狗命。
卡雷斯也守约赶赴后院。他婉拒了客人的邀请——说来奇怪,明明之前都被众人团蹙着分身乏术,如今却被宽容的放走了,即使他用的是出去吹吹风的理由——可心事重重的他没办法多想,带上雨伞,从不引人注目的小门走了。
他拐进走廊,走廊空无一人,照明的灯被调走用给帐篷去了,以至于夜色蚕食这走廊,好像行走在巨兽深喉中,他不由得感到后背生寒,便急促起来,打伞快步走到后院入口。
后院结构对称,以刺玫会的风格进行最大限度的减少雍容华贵的风格——石料并不使用大理岩而是就地取材,连带着植被也是,无一取自枫丹其他地方。他站在占据对称轴线的行道入口,行道两侧是注入末端水池喷泉的水道与修剪规整的绿植。行道上没有物体遮挡,卡雷斯一眼望到尽头里,瘦长人影颔首凝望泉眼雕像,手中的伞遮蔽风雨。
卡雷斯认得那是雅克,长呼一口气,便走上前撞碎白雾,看着视野里随风雨飘摇的雅克越来越大。
雅克听见声音便回头,见来者是卡雷斯,转身,看着他,面色惨白,还有一些泥水溅在上面,融化又凝固,留下了狼狈的痕迹。
“没有其他人吧?”“没有,我没告诉任何人。”“保密措施?”“我启动了荒芒结界,除非掌握密钥,没人能感知到这里,也不能进来。”
雅克沉默了。他手中的伞降低,遮住了他的脸。卡雷斯有些诧异,看不出他的神态,问道:“怎么了?”
雅克想到是瓦谢的人帮他甩开娜维娅,有些绝望。
“好了,雅克,”卡雷斯催促道,“下一处交易点在哪里?”
雅克报出准确位置,顺便赶在卡雷斯继续提问之前报出了交易地点的建筑结构,人员分布以及攻略方案。
“你......”卡雷斯走上前,抓住雅克握住伞柄的手,向上提,得见雅克憔悴的真容,“到底怎么了?”
回答他的枪口。火枪顶住他心脏,卡雷斯不敢动,只能以怒容回应,低声道:“你,背叛!?”
“安静。”雅克大声说,“我也很抱歉,但我不能回头!”
声音如此响亮,以至于卡雷斯耳边一聋,嗡鸣几乎夺走理智,但他撑住了。
这一幕太突然,卡雷斯完全没料到,自己最信赖的线人如今剑拔弩张要取他性命。他举起双手,瞪着雅克,誓要复仇背叛行径。而雅克毫不在乎,拇指扳下撞针,呵呵干笑两声。
“没办法,他们要连我背后妻女夺走,我很遗憾没能瞒过他们!”雅克慌张咆哮,连手中火枪也抖动起来,“要怪,就怪你非要阻止那位大人的计划了!”
“死吧,卡雷斯!”
卡雷斯自知无力回天,闭上双眼,怒火莫名消散,释然起来——或许,娜维娅也不必受他蒙蔽,不必成为被溶解的目标。
可天旋地转,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响,远超先前雅克怒吼,简直是耳边打雷。在失去平衡前,他依稀认出那是火枪声。
怎么了?
眼前也是一片黑暗,好在并不是永久性的,黑暗正慢慢散去。可情况还是糟糕,他只觉得脑子里的物理规则乱套了,重力方向不是竖直的,而是左右横跳,他仅有的思维告诉自己现在估计想被砍了头的青蛙扑腾着四肢,在水塘里乱爬,方向,方向在哪儿?没有了。草地都在眼里旋转。
左耳大抵是聋了,冰雨里他脖颈左侧温热,意识到那是鲜血,他下意识左手捂住耳朵,勉强控制身体,觉得自己应该是半跪在地上,赶紧用右手撑住。
卡雷斯已经看不到雅克在原先位置了,他凭本能扭头,看见枯槁身形摇晃着冲向他之前背对的方向。
“来啊!瓦谢的走狗!别跑,站在那,一起下地狱!”
雅克和一黑影扭打作一团,雅克满口乡里咒骂声,怒火中烧得无视冰冷雨水,一拳拳落在杀手脸上拳拳到肉,不出几秒又停了下来。
原来是雅克身体状况不佳,外加武术素质不足,杀手招架住攻击,摸清拳路以后一击爆肝,雅克吃痛,闷哼一声,脱力,牵制不住,蜷作一团,又被杀手一把推开。
卡雷斯摸清情况,感觉到怀里膈应,右手一模,竟是雅克火枪。他顾不得什么了,拿住火枪便脚步虚浮地往那里赶,举起火枪却发现自己几乎不能够瞄准,至少这十多米距离是不行了,便举步维艰的向前走,希望能赶在杀手起来前,走到面前射杀那人。
杀手情况亦是不佳,费力站起来。雅克那一枪没能打中他脑袋,而是穿透左肩膀接近脖子的地方,出血比卡雷斯严重多了,全凭个人素质碾压才摆脱。但他感官正常,仍然可以开枪,右手抽出火枪,对准离他仅剩十米,还在摸空气的卡雷斯。
雅克爆发出惊人潜力,像爬虫一样扒住杀手后腿,使得杀手再次倒下,并乘势扣住杀手伤口,弄得杀手咆哮起来:“瓦谢大人怎么养了你这疯狗!”便合上嘴,雅克只见一些乐斯从他嘴角泄出来,杀手面色潮红。
杀手亢奋起来,忘却伤痛,抓住空门一把抱起雅克,站起来,向因为状况混乱不敢开枪的卡雷斯冲去,撞倒了卡雷斯。三人混战起来。
但两个人无法与嗑药的杀手抗衡,逐渐落入下风。杀手笑着给了卡雷斯一记直拳,打中鼻梁。卡雷斯脑子一温,一股东西流淌出来,一阵晕眩,好不容易恢复的视野再度昏暗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杀手转又和雅克厮打起来。可雅克也是疯狗,疯起来不下于嗑药,抓住机会膝顶直捣黄龙,连杀手也叫不出声,紧接着雅克张口咬住杀手伤口,兴许是咬断了肌腱,杀手整个左肩膀耷拉下来。
这拖住的几秒争取到卡雷斯再度清醒,他不敢浪费机会,捡起杀手的枪。此时三人已经在水道边缘。
两人就在边缘吃着拳头不断翻滚,终于雅克抓住机会,使劲最后的力气头槌,使得杀手后脑碰到水道边缘。杀手一阵眩晕,连乐斯也不能让他再亢奋下去了。没时间了。杀手想。于是他终于抽出了之前一直没机会取出来的匕首,一个翻身把力竭的雅克压在身下 ,刺下去,雅克用右手拦住,右手被刺穿,又跟上左手,左手也被刺穿,最后,匕尖与他人中毫米之差。
呃啊啊啊啊啊!雅克痛苦至极,眼看着鲜血沿着匕首下来,
雅克呐喊道:“开枪啊!”
卡雷斯摇摇晃晃站起来。他听不见雅克讲话,只听见下雨的白噪。他只能用眼神确认雅克的决心。
呼哧,呼哧——
开枪,对,他让我开枪。
卡雷斯便开枪了。
子弹穿过二人,都安静了。
他看见,雅克嘴唇蠕动着。那是特殊唇语,他们经常在公共场合下这样交流。
照顾好,我们的,女儿。
卡雷斯心中悸动。他没告诉雅克娜维娅被选中的事。
眼神暗淡下来,他死了。
那杀手也翻过身,看着他,说他根本听不到的话,但他眼中戏谑不减,卡雷斯颇感不妙。
杀手用能动的右臂,掏出一支冰试管,可里面装的不是什么乐斯。像乐斯,但卡雷斯明确不是。
咕咚一声,杀手喝得一干二净,将身一扭,落在水道里,笑咧咧溶解了。
雨一直下,带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