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雪夜、酒馆、早晨

作者:rikaNU 更新时间:2023/11/5 1:26:02 字数:12979

灰白的沉重的晚云浸在黄昏时分,云雾弥漫,一直延伸到远处高耸的积云边。一片缄默无言之际,天空中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不一会儿,悬崖边暗红的血迹已覆上一层厚厚的雪褥。

青年矗足在血迹残存的崖边,俯视而下。无数絮雪向着万米之下的大地下坠。远处传来一阵空洞而深邃的呼啸,迷离、怪诞,像是最古老传说的前序,又像是某人内心深处的喃喃自语。

你在哭泣,对吗?

宛如最幽暗角落中所孕育的记忆,随沧海桑田的变迁而变得锈迹斑斑,只剩下这句模糊的呓语在青年意识的深层窸窣蔓延。

我那裹在愁云惨雾的故乡,你到底在哪儿呢?

青年心里这样想着,从裤兜里卷起一根烟草,全然不顾脸上的泪滴。绒雪打在青年的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痕。他最终还是丢掉了烟卷,埋进土里——他答应为某人戒烟。

青年叹息一声,平复了心情,抖掉身上的雪,转身向威斯顿的一家酒馆走去。

天空中传来一声声钝响,五颜六色的烟火在晦暗中绽开,不断闪烁着。这是整个尤芙利亚在庆贺新年。

青年驻足向远处望去,紫绀色夹杂着团团飞舞的雪花遮挡住视线——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前进了。

鳞次栉比的房屋和雪夜朦胧的街道让青年抵达酒馆颇费时间,他迷失在马车、店铺和随意堆放的干草堆中,像第一次上街般不知所措。这座城镇——威斯顿在白天车水马龙、人流如潮,大泽区的瓜果蔬菜,北岛的煤铁矿石,南方的猪牛鸡犬通过一辆辆齐驱并驾的马车在市区来来往往。男人披上麻布,挥洒汗水帮忙运货装卸,一干就是一天。商贸的络绎不绝也养活了女人,她们将编制的布匹与手工物以及玻璃彩绘、深呢色染料等物品用空桌板排得琳琅满目,招揽来往行人;威斯顿的夜晚则与白天不同,中心广场与城镇边缘的山丘上各有一座斑驳陆离的老钟楼,人们听从钟声的安排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比当地的法令更有效果。老钟楼同城镇的历史一样悠久,相传是由大设计师威廉·弗里达·奥切斯特主持建造,自建立之初便沿巴洛克式小城的石阶路依附于居民的尽头,历经三次毁坏却仍昂首挺立。因此,威斯顿的居民很少夜晚行事,只剩外乡人的马车在石路上吱嘎作响,一直到前些年,威斯顿教会以神的名义才使人们放开传统,酒馆和旅店等设施也能在夜间正常营业。青年也是因此认识了「克莱尔」酒馆的的老板娘——梅莉·克莱尔·加西亚,她是青年失忆后出现在这座距地万米的浮空岛——尤芙利亚上的第一个朋友。

梅莉·克莱尔·加西亚今年二十八岁。据她所述,加西亚本是最西边岛屿——德克庞萨的名门望族,她们世代生活在广袤的金色草地和开满紫丁香的一大片葡萄园上。德克庞萨的余晖堪称整个尤芙利亚最美丽的景色之一,摩挲树荫下吹起惬意的风,悠长的哨声洋溢着午后阳光,仿佛要将时间定格在此刻。

但世世代代扎根于德克庞萨的人们对「兽」的肆虐束手无策。西历638年,德克庞萨遭遇两只「兽」的袭击,没有人愿意回忆那天的场景,灿烂的理想乡一瞬间化为人间炼狱,往昔残阳染出骇人的满目疮痍,只剩一片灰烬和皴裂的大地寂静地诉说荒凉前的回忆。八岁的梅莉与她的祖父是灾难中为数不多的生还者,他们背井离乡,跋涉千里,最终落脚在威斯顿,用仅存的家当开了间酒馆,同时也没去“加西亚”这个姓氏,从那时开始,酒馆已被梅莉同他祖父经营十一载。去年,梅莉正式接管克莱尔酒馆,以告慰祖父在天之灵。

那是一个细雨迷蒙的早上,葬下祖父的梅莉一宿未眠,她坐在吧台上的一根蜡烛旁边,手撑着脑袋,凝视着一张相片——那是克莱尔酒馆建成之际,她与祖父的留念。黑白相片上的梅莉年仅14,穿着绳结装饰的上衣和暗色裙子,白色披肩长至手肘;祖父身材高大,一身长礼服和长裤,披着翼形领巾。他们比肩站在酒馆门前,面露笑容。

许久,酒馆的门被推开,牵动了系在旋页的铃铛。

“现在,还不营业。”许久未开口的梅莉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眼,异常生硬。

“不,我只是……”梅莉寻声望去,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男人弯腰扶在门边,勉强站立着。他被雨淋得狼狈,声调也十分嘶哑。

“想在您这,躲个雨。”

“你…是新来的吗?”

“我不知道……”

“……”

梅莉还是把男人请进酒馆,并煮了杯热酒给他,男人道谢后一饮而尽,沉默地坐在椅子上。梅莉被突如其来的“客人”打乱了之前的忆旧伤怀,她生起炉火,准备着手于今天的工作。

不知是酒馆老板的天性还是漫长细雨的沉默,梅莉与男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交谈起来。她了解到男人并不是本地人,而是失忆后出现在威斯顿的,他不记得一切可以称得上是回忆的东西。因为人生地不熟,几日来男人都露宿在树林里,昨日的雨迫使饥寒交迫的他来此躲雨。

梅莉又煮了碗粥,男人坐在吧台边埋头喝着,梅莉拿着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横木。

“没有回忆会是幸福的吗?”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失去某物之时,就会不自觉地回忆过往,这难道不令人心痛吗?”

“那,有回忆就全是痛苦的吗?”

男人咽下嘴里的粥,注视着她。梅莉不自觉地瞥了眼相片,这个细微的动作被男人敏锐地捕捉到,他也顺着梅莉的目光看过去,对她说:“原来您之前一直在看它。”

“哎,你怎么知道…”梅莉有些疑惑。

“在推门前的几个小时,我一直待在门外干草堆里,在那个时候看到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进来避雨?”

男人换了姿势,效仿梅莉凝视着某处,淅沥的雨声代替了回答,过了好一会儿,男人才缓缓开口。

“回忆有幸福的,也有痛苦的,一个人一生中会经历数不清的幸福与痛苦,这本身就是幸运的;困顿时得以慰藉,松弛时予以警告,一切的悲恸、冲动、迷离、战栗都是实实在在活着的证明,都由爱而生,都是无价之宝。”

两人坐在酒馆里,窗外雨声渐低,炉火炙烤着果木,从中又传来一阵酒香,令人心醉神迷。梅莉拿出两个木杯舀满铁炉中的酒,把其中一杯放在男人面前。

“想不到还挺有诗意的。”

“干杯。”两人不约而同的举杯,然后一饮而尽。

“真是好酒啊。”

“当然了,这可是‘回忆之酒’”

两人同时笑了出来,又连喝了三四杯“回忆之酒”带着煮酒微醺的满足感,眯眼望向窗外。

雨停了,太阳透过灰白的云层为清晨送来第一缕曙光,而后是初醒的钟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由目及远,为新生的一天献上祝福。

屋外大雪纷飞,青年举着提灯推开了克莱尔酒馆的门,顺势将提灯挂在屋檐边,脱下斗篷挂在墙上。他环视四周,虽然烛火通明,店面整洁,炉子里也煮着酒,却不见梅莉的身影。

“梅莉姐,你在吗?”没有回应。

青年一阵疑惑,在他的认知中梅莉·克莱尔不是那种会放着空店不管或是连灯都忘记熄灭的人。他带着疑问向酒馆更里面走去,想看看梅莉是不是在后厨忙碌。

青年穿过长长的走廊。此时,晚钟齐鸣发出庄严的宣告,神谕般神圣的钟声响彻整个尤芙利亚,时间仿佛长存于绵延的回音中。

长廊的拐角处,他与她对上了视线。青年呆站在原地,不禁瞪大双眼,他感觉自己被浸入深水之中,所有感官被凝重的视野所剥夺,从不可视的幻灭导向遗忘的荒漠,被最古老的回忆所折磨。恍惚间他的视线一片纯白,那是比直视太阳更加耀眼的光芒,从中又诞生处世界伊始的呓语……

钟声渐渐消散,青年的视线也慢慢被现实填满。

是一个少女,凌乱的灰黑色头发黯淡无光,不对称地下垂,倏然显现出一种骨灰般的惨白。细密的发梢泛着冷淡的光,遮挡住前额,面容白皙但略显憔悴。最不寻常的是,少女的双目被一条灰白的绸缎蒙住,仿佛置身于一片雾霭迷蒙中,滞涩又凄凉。

少女拄着一个两米多高,十字架状的“锡杖”,它通体缠绕着绑带,嶙峋怪异的外形与少女的气质十分相符——宛如来自天国的裁决之杖,于无数罪恶的忏悔中遗留下历史的凝重。

青年深深地悸动了,少女也站在原地,他们一言不发,却感觉能明白彼此的心意。

时间如同跨越千年般漫长,有似苹果落地般短暂……

“罗伦、罗伦?罗伦·亚当斯!”

罗伦·亚当斯于梅莉的呼喊中从意识深处醒来,他看见系着围裙的梅莉与那个GOTH式的少女并排站在自己面前。大脑的昏沉使他意识到自己还未完全从刚才的情况回过神,于是罗伦晃了晃头,以缓解这种熟睡般的深沉。

“抱歉,刚才有些发怔。”梅莉用一种发现新奇的眼神上下大量着罗伦,然后像是得出什么结论一般,握拳拍了下手掌。

“感冒了吧,这几天威斯顿冷得很,里屋有煮的汤。”

“没有,我不冷。那个,这位是?”

罗伦婉拒了梅莉的好意,他清楚地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极不擅长的领域,而梅莉的汤则像一片纷乱揪心的自白,它反对一切陈词滥调并对此深恶痛绝——在罗伦仅仅一年的记忆中,它也是刻骨铭心的。

梅莉听到后煞有介事得背起手,站直身子,眯着眼,俨然一位正要发表演讲的神父。

“女人的第六感是很准的,各个方面。”

“没有,我只是……”掩饰并不是罗伦的擅长,他不自在地偷瞥了眼刚才就一直保持缄默的少女,尽管沉默但有个人极强的压迫感。“不合时宜的球关节人偶”不合时宜的想法从罗伦脑海掠过。而少女也似乎露出一种怜悯的神情,这使罗伦哭笑不得。

梅莉则得胜式地昂首叉腰,摆摆手说道;“这孩子叫……”她刚要说明便被少女伸出的手所示意。两人一阵耳语后,梅莉十指相交,神情肃穆。

“罗伦·亚当斯!”

耳提面命式的传唤让罗伦不禁站直身子,心里暗想这个新年该给自己的老板买一柄漆木锤而不是棉手套。他暗自后悔,因为自己的疏忽而让克莱尔失去了律法咨询的第二春和威斯顿法院——克莱尔分院的机会。

“这位女士要求以「克莱尔第十四条例」告知你她的姓名,你接受吗?”

“不接受。”

“但我同意了,参考克莱尔第八十四条例。”

“没有那种东西。”

“我新加的。”

谈笑间,梅莉摆出两个木杯,盛满全店最烈的酒——「煤山」。据说,「煤山」原产于尤芙利亚的极北之岛——劳克尔,那里是整个尤芙利亚煤矿的主要出口地。早年间,劳克尔矿洞的内部温度极低,煤矿工人夜间采掘面临照明与体温问题,当地工人就在煤矿山上栽种一种特别的水果,用这种水果藏在矿洞里发酵,然后偷偷用劳克尔大公的蒸汽机械装置把发酵好的酒提纯到难以置信的程度,得到了一种通体透明的酒。工人们下矿就随身带上这种酒,饮用以驱寒保暖;装在玻璃瓶中同煤渣混合点燃可长时间照明,直接解决了之前的两大难题。克劳尔大公得知后十分赞赏,专门命人制造一台蒸汽装置赠与矿场,并把这种酒赐名为「煤山」

梅莉与祖父在外漂泊期间就曾于克劳尔矿场滞留过一段时间。西历692年,克劳尔发生了一起震惊全岛的「煤矿大劫案」——400吨煤矿经克劳尔矿场清点后计划于五日后,也就是12月31日运至王城。但没想到运煤队在12月26日晚被一伙罪犯所劫。消息传出后克劳尔大公下令封锁圈岛,禁止一切民间通商与人员进出,派大量兵力搜寻罪犯,最终于西历693年初春将劫匪人赃并获,解决了事件,但大公也因此落下话柄,不久便隐退职位了。梅莉他们当时就在矿场附近,在被封锁的几个月里便与煤矿工人打交道,并学到了「煤山」的制作方法。

“罗伦·亚当斯,克莱尔的酒保,我的爱徒哟——”

梅莉顿了顿,让罗伦和少女对坐在两杯「煤山」前。

“还记得「克莱尔第十四条例」吗?”

“对不起,不记得。”

“吼吼,那就由本老板娘来说明吧!在克莱尔酒馆,当一位酒客与另一位酒客就某一问题有争端时,可选择用「克莱尔第十四条例」判定。两人选择一种酒盛满两个杯子,放在双方面前,两人相视而坐轮流提出问题,共计五轮。回答对方的问题不能超过五秒,若超时或回答内容不符要求则判负,对方积一分,同时要把面前的酒喝下。五轮后积分高者获胜,有对两人争端的一切解释权,败者须承认或是告知对方想要的答案,同时承担全部酒费。哦对了,还有一条特殊规则,若在游戏期间醉倒则直接判输,胜者的名字将写在克莱尔酒馆的每日公告上。怎么样,是不是很天才的游戏?”

“平局怎么办。”

“那就加赛,总有一方会失误的。”

罗伦在心里暗自叹气,工作的一年内他曾见识过几次基于「克莱尔第十四条例」的对决,在酒精的催化下,单纯的游戏到最后经常演变成两人自尊与信念间的比拼,而结局可想而知。这很大程度上增加了克莱尔的酒客与许多慕名而来的酒鬼,以及看热闹的观众。

真是可怕的女人,罗伦心想。

“那么,比赛开始。”梅莉坐在两人中间,拿出羊皮纸和羽毛笔准备时刻记录。

少女即使坐下也紧紧地用左臂抱着“锡杖”,她用另一只手在桌上拍了一下,抿着的嘴逐渐放松下来,而后微微开口,说道——

“喜欢吃番茄还是土豆。”

“番茄。”毫不迟疑。

少女的声音很平淡,像平静无风的湖面掷一颗小石子,微微荡开的涟漪,从中又有一种夏天黄昏,在芬芳馥郁的白色郁金香山坡上,落日余晖下突然闯入的那种,树篱上蠓虫的、毛茸茸的温暖。

少女听到答案后轻声地“啊”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相较于罗伦,少女看上去仅仅十六七岁,尽管有些神秘,但在罗伦看来终归是个孩子。

梅莉则饶有兴趣地观望着两人,罗伦看不出她和少女的想法,重新整理思绪。

“你还记得自己昨天吃了几片面包吗?”

“十四片,我是素食主义者。”

少女可能住在一个红色的洋馆里,不知为何罗伦有这样的想法。

“你的家人现在还好吗?”

“我的家人……”

少女的所述乃是罗伦心中最琢磨不清的问题之一,精准地打中了他的靶心。

“五秒到了。”

第一口「煤山」下肚,一股浓烈的草药味顿时充斥罗伦的五脏六腑,嗓子和胃部仿佛有一团地狱的业火在熊熊燃烧,这种感觉像是无数蠧虫在啃食骨髓。罗伦不断地冒出冷汗,他忍着强烈的哭泣感把杯中剩下的酒喝光,结果扑簌簌地掉下眼泪,灼热而滚烫。

“可以不用勉强自己。”

“没,没事…那个,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少女显现出少见的神态,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拿起木杯一饮而尽,然后面不改色的提出下一个问题。

“我的样子是怎么样的?”

“你的,样子。大概,大概……”

罗伦的手颤抖着握住酒杯,还未入口就觉得眼前的一切天旋地转,脑中含混地思索着问题,但少女的身影逐渐模糊,是她又不是她。最后酒劲和疲惫感还是盖过意识,沉沉地睡着了。

“是不是太过了,梅莉。”

“哎呀,作为老板娘我一定会担保他的安全的,放心好了,还有你的酒量倒是一如既往的好啊!”

“嗯,是啊。”

“好了,外面这雪下那么大,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出行,你就在克莱尔住一晚吧,明天再回去也不迟,我现在去准备房间。”

梅莉哼着小调上了阁楼,只剩少女和罗伦在空无一人的店内。壁炉里的柴火吱吱作响,时而夹杂着呼呼的风声。

少女抚摸着手中的“锡杖”,喃喃自语道:“终于要到了啊——罗伦·亚当斯。”她俯下身,用手拂去罗伦眼角的泪,把斗篷盖在他的背上,然后面向门外昏黑的狂风暴雪之中。

远处,「兽」正发出前所未有的、低沉的哀恸。

“你在哭泣,对吗?”

天色未明之时,昨日大雪的余韵还继续着,轻飘的细雪星星点点地布在空中,街市间幽幽地满白花,给人以无限安宁。

梅莉早早地起了床,为迎接新年的第一天而准备。她有条不紊地生火、烧炉、酿酒、熏肉以及改写门口公告栏上的内容——「新年快乐!」

一切安排妥当后,梅莉从柜台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棕色牛革封面的本子。

本子的封面上了一层油,在黄色烛光下擦得锃亮。她轻轻翻开本子,书页中渗出一股陈香味。

梅莉把本子铺平,翻到空白的一页——那张合照充当着书签。

她盯着照片看了许久,又把目光投到窗外,望着眼前安详的雪景。

早上要和大家一起铲雪了,她这样想。

梅莉深吸一口气,露出往常一样的微笑,用羽毛笔在纸上写着。

「致亲爱的祖父

时值新年,克莱尔酒馆在经营下成为威斯顿最热门的店铺之一,十四年前祖父建立酒馆的愿景实现了,特此写信告念祖父您。

多年以前,您带着我于那场灾难中生还,从此相依为命。时至今日我仍然会梦到它——通体黑色的鳞片,粗壮的长尾,形容不出的怪异形态,以及澄澈到悲伤的铜色眼睛。我很害怕,但这种感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越来越淡。我想这是威斯顿很少出现兽,以及作为酒馆老板娘,认识了更多朋友的缘故吧。

……

克莱尔酒馆是您留给我的最宝贵的遗产,您走后我就全身心地投入到酒馆的经营,对您的爱和怀念与工作联系起来,我相信您肯定会满意的。

我的愿望是恢复加西亚家族的名望,重新回到故乡,我无比想念它,不能自已。请祖父在天国保佑我。

望祖父在天之灵能够得到宽慰。

梅莉·克莱尔·加西亚

西历704年1月1日」

雪悄无声息地停了,同它悄无声息地来。

梅莉写完了最后的段落,望着威斯顿日复一日,同时也是她看过无数次的日出。太阳展露出新生的光芒,晨曦中透出一阵橘黄,把厚厚的积雪照得金黄灿烂。

眼前的这副景色,不由得让她出了神。她不禁起身,仿佛被一种熟悉的感觉所指引,命运般地缓缓向外走去。屋外的光显得更亮了。

她推开门,立足于脚下这片金色的土地,虽然是雪天,但她却觉得格外温暖。

为什么会这样的暖和呢?

她感受到温暖正不断把她包裹,从现在拖往若虚若实的过去。

她闭上眼,在一片祥和的温暖中思索着那个回不去的故乡。

仿佛看见有人在远处的迎风坡上吹起笛声,悠长曲调将自己思绪引向霜露漫步的早晨。

脑海中记忆碎片不断地循环播放,她伸出手想去抓住那些过往,却无法阻止它们如云烟飘散。

如果能永远停在那时就好啊,大家都不会难过了。

在不远处有一个巨大的黑影,她抬起头,看到的是永生难忘的景象。

「兽」

它的口中积蓄着吐息,而自己正在斜下方。

火焰不断地变化着,把周围的天空染成一副黄昏的景象。

梅莉停住了,只是望着天空中那个巨大的光球,仿佛比太阳还耀眼千倍——就像几岁时那样。

她想起城堡里的父母,想起那天和祖父在郊外采野菜,想起那个永远也长不大、哭泣着的自己。

一切梦想都化作昨日须臾的一厢情愿,止不住的挫败感,得不到的失落都仅仅是成为无法逃避结局的导向。

许许多多幸福或是痛苦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她记不清认识的人都是谁,又对自己说过什么。

视线内的一切都在模糊,就连记忆也像啤酒泡沫般散去。

光球在此时变得前所未有的闪耀,足以遮蔽一切。

就连远处的钟声和某人心底的撕心裂肺也无法透过。

她还是太渺小了,如同风暴中的一叶孤舟。

真是无妄之灾。

为什么,会在这里?

「梅莉!快逃啊——」

谁在,叫我的名字……

快逃…

为什么…不理解,不理解啊……

还要回去吃晚饭呢。对吧,祖父。

……

一个光球在半空中乍现,逐渐膨胀着向下坠去,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声遮天蔽日的巨响,在骇人的闪光与喧嚣中拔地而起,笼罩市镇的雪雾与宁静被暴虐的狂风一扫而尽,取而代之的便是宛若恒星闪耀的光辉。

巨大的风压与冲击波在那覃状云的中间汇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雾状圆环,而在那圆环的遮覆下,梅莉同克莱尔酒馆以及大半个市镇都将湮灭殆尽。

铺天盖地的烟尘渐渐散尽,遭受毁灭性打击的威斯顿只剩下无数残垣断壁。人群的哭声、呐喊声充斥残肢四散的废墟中。

“快跑啊——!”

少女用“锡杖”抵住地面,抵挡着爆炸的余波和被狂风卷飞的碎石木料。

“偏偏这个时候吗…”

若不是少女感受到潜在的威胁在爆炸前一刻醒来,或许她现在已经变成焦炭了吧。

“巴尔蒙克。”

少女轻唤一声,手中缠满绷带的“锡杖”散发出强烈的暗光,蕴含的能量使绷带产生一道道皲裂,直至最后彻底开裂。黑色光芒散去,原先的“锡杖”已变为了一把巨大的剑——剑身通体暗红,血槽凿刻出一道长长的裂缝,宛如恶魔的尖牙利齿,弧形剑锋散发出冷峻的锐利;暗黑色剑柄和剑格处满布荆棘似的凸起,繁多复杂的纹路与不知名的符号刻印在其中。最中间还有一只黯红色眼珠,似乎在窥视四周,同圆锥型剑首一起更显整把大剑的嶙峋怪异。

少女在手指处咬出一滴血液,敷在剑柄的眼球上。眼球吸收了少女的血液,整把大剑散发出黯红色的光,并以少女为中心逐渐将剑中的魔力扩散开,覆盖住天上的「兽」和废墟。

天空化为同大剑一样压抑的黯红色,无比强烈的魔法于天空中撕开一道裂缝。从中出现一只血眼,凝视着整个被魔法覆盖的区域。

「兽」似乎是意识到什么,扇动翅膀卷起一阵狂风,带着无数建筑残渣向少女吹去。

少女将大剑插入地面,血染般的魔法在她的周围瞬间喷涌而出,形成一个血色的屏障。

「兽」的攻击在接触血液的瞬间被阻挡下来,少女紧握剑柄,众多由血液组成的黯红色锁链从地底猝然飞出,直指「兽」的方向。

但是,「兽」将自己的身躯分裂出无数尖锐的触手,逐个将锁链击碎,它马上对准少女原先的位置,瞬间吐出一口灼热的火球。

少女将大剑立刻抽出,以常人所不及的速度瞬身躲开扑面而来的巨大火球,她单手持剑,飞速地向「兽」跑去。

火球在远处爆炸开来,强大的气流不禁让少女有些步伐紊乱,她呼口气调整自己的状态而后借助这股气流凌空跃起,将大剑高举头顶,对「兽」发起攻击。

「兽」很快从刚才的失利中反应过来,分出触手试图阻拦不断举剑下坠的少女。无数根触手以极快的速度从下方飞出,直勾勾地冲向少女。

少女在空中调整姿势,用大剑斩断第一波冲上来的触手,然后迅速借力转身,一剑劈断第二波涌上来的触手。少女将大剑抵在胸前,默念咒语,血色的天空中分出许多同样由血液组成的锥刺,它们齐刷刷地插向源源不断地触手,少女借机继续下落。

她蓄力一剑劈到「兽」坚硬的鳞片上,巨大的冲击力瞬间从鳞片通过剑身传导在少女手上,不由得感到一阵发麻。鳞片被大剑劈砍到的瞬间迸出一阵火星四射,而上面只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刀痕。

少女深吸一口气,将自己身上的血液滴进鳞片的缝隙中,血液凝固成尖刺,绕开厚重的鳞片深深地扎入「兽」的皮下。

霎时间,「兽」的体内泵出一股滚烫的血,它大声哀嚎起来,不停地晃动身躯想让少女从自己的背部滚下去。少女则用大剑抵住鳞片之间,固定住自己的身体防止被它甩开。

就在这时,「兽」的两根触手突然从下面飞出,以目不所及的速度准备贯穿留在背部的少女。

少女勉强在哀嚎声和各种杂音中分辨出触手突袭的声音,她侧身躲过其中一根的攻击,却漏算了另一只触手刁钻的攻击角度,被猛猛地刺进腿部。

少女感到大腿一阵剧痛,她不由得叫出声,随后拔出大剑迅速斩断触手,在身体的不平衡跟「兽」不断地晃动中下,她从背部掉了下来,向着近地面自由落体。

在空中,少女虚弱地念诵起咒语,以大腿处源源不断渗出的血液为素材在落脚点编织了一张大网。大网接住少女,她用剑杵在地上,支撑在「兽」眼里的渺小身躯,勉勉强强地站立着。

“呃……”

少女感觉得到,「巴尔蒙克」,也就是自己手中的大剑正在加速她血液的流失,并持续吸收着。少女渗出许多汗,本就身处黑暗中的她又感到一阵无力和虚无。使用剑的副作用让她浑身都如撕心裂肺般的痛,像被人一刀一刀地划在伤口。

近在咫尺的「兽」正咆哮着,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并用那双金色竖瞳盯着少女。它的眸中金色尽显尊贵却又因点点赤红而显得妖孽与暴虐,仿佛将要爆发的火山一般。

这样下去,会死。她清楚地认识到。

「莉莉丝——」

少女的脑海中突然传出一个声音,最近她都会听见的声音,在呼唤她的名字。

时间在此时仿佛被暂停一般变得无比缓慢。「兽」的愤怒、燃烧的火焰、哭泣的孩子等等,莉莉丝都能清楚地感觉到。

是谁?

「让我来吧——」

充满诱惑性的声音在不断回荡于脑中。

不行……

莉莉丝在心里默默地拒绝。

「你会死的,不是吗?」

不行……

纵使自己可能会死,莉莉丝也不肯再多让一步。不仅是她对不可知的畏惧,还有那准的可怕的直觉在抑制。

「好吧——」

莉莉丝从刚才奇异的对话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面前的「兽」已经消失了,而自己身上的伤口也已愈合。她感到十分怪异。

“为什么?”

她望向掉落在身边的「巴尔蒙克」,这把大剑已经重新回到未使用的状态,合上了暗红色眼珠,只是刀身还有点点魔力的残留,与战场中异常的安静一同渗出一股诡异气氛。

莉莉丝背起大剑,看着被「兽」蹂躏成废墟的威斯顿,心中不免生出一股自责与懊悔。她没想到自己的「巴尔蒙克」竟然阻止不了那只「兽」,也没有及时察觉它的到来,让许许多多的人于熟睡中就死去,包括梅莉和那个酒保。

莉莉丝发出一阵叹息,向威斯顿领主的行政区域走去。

身后,只有火焰徐徐燃烧的荒凉的街道上,空气中流动着莫名的惨败气息。心中升起阵阵绝望和无助之意。浓重的血腥味刺激着脆弱的神经。远方不时传来凄厉的哀嚎声,忽高忽低,忽远忽近,令人倍感惶恐不安。建筑残骸门破窗烂,玻璃碎裂成渣。锋利尖锐的棱角,仍在血色的夕阳下,闪烁着嗜血的幽光。一片狼藉。被「兽」袭击后,凌乱的落在黑暗的角落里,斑驳的墙壁上,布满喷溅的红褐色干涸……

罗伦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恍恍惚惚地看见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正围着桌子吃饭。

直到吃完饭,男人和女人一句话都没说。

「可以不去吗?」

女人显得十分窘迫。

「不能。」

男人低着头说出了这句话,他盯着手中一把做工精美的小刀

「但是……」

女人的声音显得凄美又无奈。

「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男人对这句话显然不是很自信,声调低了许多,同时也闭上双眼。

「嗯,一定要回来啊……」

这句话说完后,男人突然起身掐住了她的脖子。

「为…什…么」

女人嘶哑地挤出这句话,头发披散着,瞳孔放大。男人选择沉默,只是把小刀慢慢地捅进她的腹部。

「为…什…么」

女人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原本看不清的脸变成了一副熟悉的面孔,她仿佛没有把眼前的男人当回事,而是直直地盯着罗伦。

「为什么啊,罗伦……」

仿佛被催眠一般,罗论突然觉得眼前一片漆黑,自己正不断地坠入一个看不清的深渊。

为什么,感觉这么没力气,啊……

他不自觉地闭上眼睛,似乎接受了这样的命运。

「罗伦,快醒醒!」

是梅莉的声音,罗伦顿时睁开眼睛,眼前是打扮漂亮的梅莉。

「罗伦,都早上七点了,你怎么该打瞌睡,好好工作啊。」梅莉计谋得逞似的笑了笑。

「抱歉,梅莉姐,只是有点困。」

「好了好了,你困的话就去再睡会吧,反正早上也没什么人。」

罗伦去位于地下室的房间睡觉了,他昏昏沉沉地睡了不知多久,一道尖叫声将他叫醒。

感觉不对劲,罗伦马上冲出地下室来到店内,发现梅莉正被一个黑色袍子、戴着面具的人用小刀裹挟着。

「梅莉!」

他不受控制地向被束缚的梅莉跑过去,梅莉也哭着叫罗伦的名字。

但一切都太晚了,小刀划过梅莉满布眼泪的脖颈,她慢慢地倒在了地上,悲惨的死状成为最后一眼——

「为什么啊,罗伦……」

……

“梅莉!”罗伦从梦中醒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随后一阵疼痛。他正躺在威斯顿的废墟之中,身旁是那个蒙眼少女。

“你醒了啊,罗伦。”

「完全搞不清状况……」

“为什么,我会躺在废墟里?”

“几个小时前威斯顿遭遇兽的袭击,几乎半个市镇都毁了。”

“那梅莉呢,克莱尔酒馆呢?我记得自己之前在酒馆的地下室睡觉,她和酒馆怎么样了?”

少女偏过头去,默不作声。灰黑的长发遮住了她的侧脸,让罗伦看不出她的神情,同时也在这股凝重的静默中感到焦虑与害怕。

“到底是怎……”

“救援队,这里还有活着的人!”

罗伦刚想说话,少女就站起身向远处的救援队喊话,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来了!”

少女提起「锡杖」,准备离开这里。

“等等!呃啊……”

罗伦想起身拦住少女,但发现身体痛到连手臂都无法动弹,衣服残破带着黑色血迹,显然受了很重的伤。

少女听到罗伦的声音后微微转头,对他说

“先接受治疗吧,你伤得很重,罗伦·亚当斯。”

她停顿了一下,背对着罗伦说

“我的名字,莉莉丝·西比拉·巴尔蒙克。”

“……”

莉莉丝的身影渐渐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白袍修士和宪兵队员,他们把罗伦抬上了简易担架。

“呃,请轻点。”

“请你多忍耐了,在这非常时刻。”

领头的宪兵队员如是说道。罗伦望着一片晦暗的天空,不由得叹息一声。

「酒馆没了,不知道梅莉现在怎么样呢……」

他想起刚才的梦,心像是在担架上颠簸,一阵压抑和苦闷。

头顶上的天空,泛着灰蓝色的光,凄凄切切地照耀在雪地上,把那仅有的残垣断壁,也埋进了白茫茫的海里,像是一场乱糟糟拙劣舞台戏的落幕。

「千万别出事啊,梅莉……」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真相呢?

莉莉丝反复思考这个问题,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因为他很爱梅莉」

「兽」撤退后,莉莉丝第一时间前去威斯顿领主领地汇报情况。得知消息的威斯顿领主指派宗教事务所和宪兵团组织起一只队伍来对受袭地区进行救援。

救援的几个小时过去了,依旧没有发现梅莉和有关于梅莉的东西。

莉莉丝长叹口气,身为「古代兵器」适配者,专门保护尤芙利亚,不受人类待见的「罪子」

梅莉算是她为数不多的人类朋友,如今生死未明,难免让人伤怀起来。

没人会想到兽会在新年这个时间突然袭击,何况在威斯顿「兽」出现的概率少之又少,以至于驻守威斯顿本地的「罪子」第一时间都没意识到「兽」的出现。

莉莉丝始终想不明白,从几百年前出现陆地的「兽」到底为什么要袭击距离地面如此之高的浮空岛群「尤芙利亚」

「兽」在她的眼里是个很奇特的物种,它们攻击尤芙利亚并不是因为以人类为食,也不是具有天生的破坏欲,更像是一种集体潜意识般地,进行着不断地袭击的行为。

莉莉丝向着自己的临时住所——东边森林的小屋走去,想在被议会调离威斯顿之前休整一下。她感到些许疲惫和眩晕,或许是因为之前的战斗失血过多而导致的吧。

「巴尔蒙克,下次别这样吃了。」

身后的大剑微微发光。

感受到「古代兵器」的脉动,莉莉丝又突然想到罗伦,之前两人在酒馆相遇时带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仿佛两人之前早就见过一般。

莉莉丝简单回忆了一下过往,其中大多记忆都是不堪回首痛苦,实在难以想象具有这样回忆的她还会记得曾经认识又可能忘记的人。

他的眼睛一定很漂亮。

不知为何莉莉丝如此觉得,没有视力甚至眼睛的她都无法看到每个人的样貌。

而这样的日子,已经将近16年了。

莉莉丝不再多想,虽没有视力但凭借出色的感官专心致志地向预定方向走去。

医院里挤满程度不同的伤者,许多医生、护士以及救援队的担架穿梭于人堆中,此起彼伏的嘈杂声不绝于耳,满是血腥味。

罗伦在刚才接受了简单的治疗,由于没受多少外伤,因此医药资源都节约给了外伤程度高的伤者。

只不过内伤的缘故,使得罗伦走路需要凭借一根拐杖支撑,且没法进行心肺频率快的运动。

他用随手捡的木棍当做拐杖支起身体,到医院旁边的中心广场查看救援告示。

罗伦忍着疼痛硬挤进喧闹嘈杂的人群中,他伸长脖子一个个地看公告栏上的获救者名单与遇害者名单。

没有

没有…

没有……

他仔仔细细地看了数遍,都未发现公告栏上有“梅莉·克莱尔”这几个字。

他的心里难以接受,认为一定是救援队没找到或者是同别人搞错了,于是又想从头到尾看一遍。

但这次,拥挤无序的人群把罗伦从人堆中挤开,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手中的拐杖也因疼痛而丢开老远。

罗伦趴到在地上,狼狈极了,仿佛一年前那个乞丐一样的自己,只不过这次他更加心痛和无力。

“我扶你起来吧。”

旁边的一位男人将倒地的罗伦小心扶起,让他安坐在长椅上,并把地上的拐杖捡起还给了罗伦。

“谢谢。”

“不用,请问先生是有什么心事吗?”

罗伦的愁眉苦脸几乎写在脸上,他凝视着远处拥挤在公告栏旁边的人群,回答说

“谢谢,没什么事情。请问您知道莉莉丝·西比拉·巴尔蒙克吗?”

“蒙眼的那个吗?”

“对,头发灰黑。”

“请问您提起她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和她有些事情,想找到她。”

男人身着一身面料高昂的衣服,打扮得干净整洁,看起来十分涵养。

“莉莉丝吗?她暂时住在东边森林里,不知道现在在不在,今天好像是她调走的时间了。”

“调走?”

“是啊,因为她是尤芙利亚的「罪子」”

“嗯?”

罗伦十分惊讶,但并未表露过多。

“怎么了吗,先生?”

“没事,还没完全恢复过来。”

“那先生我就先走了,灾乱余后也要保重。”

“保重。”

男人离开了,罗伦也重新拄起拐杖前去东边森林想寻找到莉莉丝。

他完全是强撑着自己在行动,或者压根也不知道该去哪。突如其来的灾难让他如同狂风暴雨中的小船,随着不可逆的潮水颠簸漂流,让他心乱如麻。

原来就失忆的罗伦好不容易拥有的记忆也如威斯顿一样被「兽」摧毁殆尽,一阵狂躁压抑在他的心中,似乎能随时破开他的心。

太阳渐渐西斜,罗伦还是凭借毅力抵达东边森林,在森林中找到了一间陈旧的木头屋,四周万籁俱寂。他敲了敲厚重的房门。

“是谁?”屋子里传出莉莉丝的声音。

“罗伦·亚当斯”

门发出吱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眼前的莉莉丝身着一件赭褐色服饰,显得比早上更轻薄些。

“请进。”一如既往的轻声。

罗伦拄着拐杖,踉跄地走进木屋,屋内陈设十分简朴——木质地板上只有一张木桌、几把椅子、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间厨房。桌子上摆着几叠书和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以及还未来得及扔掉的绷带棉花。

“请坐。”

罗伦入座后,莉莉丝去厨房泡了杯红茶放在他面前。她很自然地就做完了这些,仿佛屋子里没有人一般。

“一年前,我出现在威斯顿,但完全不记得之前的任何记忆。当时是梅莉收留了当时无家可归的我,并任用我为克莱尔的酒保。”

罗伦有些哽咽,莉莉丝则安静地听着他的话。

“我非常感激梅莉对我的帮助,在这一年里也在威斯顿创造了许多美好的回忆。”

“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但一切都直到今天为止……”

“梅莉不知所踪,大半个威斯顿市镇和克莱尔酒馆被毁,以前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我可以跟你同路吗。”

莉莉丝似乎并不吃惊,她只是拿起面前的红茶喝了下去。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罪子」”

两人许久都未开口,罗伦知道莉莉丝是惹人厌的「罪子」却还仍旧想与她同路;而莉莉丝也并不对此感到意外,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能告诉我接下来要走哪条路吗?”

莉莉丝毫无征兆地开口了。

“只要你走得够久,总会到达某个地方的。”

“如果那是条错误之路呢?”

“如果你走错了路我会开出一条路来。”

莉莉丝难得地笑了——嘴角微微上扬,偏着头,连笑声都是轻柔的,给人一种又寂寞又温暖的感觉。

“好啊,我们一起走。”

夜,悄悄降临,一缕轻柔的月光,给静谧的天空洒下一片朦胧,熏染出一个平静祥和的夜。

忽而听得门外的风铃之声,响彻了深沉而又空灵的星空,在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却渐渐融入一份安静中,消散地无踪无影,只剩微微的烛光映照出两个人的脸。

能够沉溺于此刻,或许会是相当的美好吧。

只怕再也见不到他人在记忆的花园里,委身于梦中相见的虚假与现实……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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