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教宗一同离开的,还有格蕾。她本就是因星图而来,如今教宗与王国的谈判顺利,她也无意再多作停留,她骑在一匹灰色骡背上,混在随行的低阶修士之间,兜帽压得很低,无人注意她何时从队伍末尾悄然偏离。她的身影淹没在田野尽头,继续她贤者会的使命。
而王宫中的伊迪丝却无暇顾及这些细碎的消息,最令伊迪丝担忧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教宗的队伍走了还没有一天,蔷薇花会那边便来了传讯,由达利安亲自带到,法里奥亲王想要再安排一次与伊迪丝的会面,详谈本次刺杀失败的事情。
法里奥如此着急是伊迪丝有所预料的,当初制定引蛇出洞的计划时,伊迪丝想要的结果便是一击杀死深红,然后自己利用教宗离开卡兰尼亚,脱离这继承权争夺漩涡,却没有想到深红竟可以越过王宫的禁魔法阵,直接远程操纵傀儡刺杀,没有达成击杀深红的目标,并且又没能抵挡住欧若拉的攻势,一时心软,接受了留下,如今面对的已是一摊烂局。
当初谈判重启的消息是伊迪丝首先传出的,深红进行刺杀竟一脚踏入陷阱,她本人一定会遭到法里奥怀疑,就算没有证据,她也一定不再被信任,这倒还好,若是她与法里奥决裂,势必法里奥会将她参与王位继承争夺的证据公之于众,到时候欧若拉势必会非常难堪,更危险的是深红,那个藏匿在阴影中的第二使徒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还会等待时机再度出手,那时会更加危险。
想到这,伊迪丝其实庆幸自己留了下来,她觉得欧若拉不会因为法里奥的调拨而与她分裂,尽管她们确定关系不过几天,伊迪丝却无比坚信这一点,而她留下则可以与欧若拉一起面对使徒的威胁,有她在暗中保护,她的欧若拉一定会安然无恙。
伊迪丝将信笺凑到烛火上,看着纸角卷曲变黑,化作灰烬落在银质托盘里。她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庭院里的白色鸢尾在晚风中轻轻晃动,远处修道院的钟楼正敲响晚祷的钟声。她在心中盘算着时间,换上一件深灰色的不起眼罩袍,从王宫侧门离开。
老城区那栋石砌小楼的门依旧虚掩着。伊迪丝推门进去时,前厅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地在墙面上晃动。达利安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银灰色礼服的裙摆铺展在椅面上,她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只勉强浮在表面。
“他已经在等了。”达利安站起身,甚至没了往日的寒暄,神色明显紧张,朝走廊尽头的暗室偏了偏头。
伊迪丝点头,同时感受了一下周围,没有察觉到埋伏,看来法里奥还没有失去理智,至少这次见面不至于危险。
二人径直穿过走廊。暗室的门开着,石桌上的魔法阵已经激活,淡紫色的光晕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冷冽的微光中。法里奥的幻影端坐在石桌另一侧,深紫色的亲王朝服在光晕中泛着温润的暗光,肩甲上的狮纹徽章仍然清晰可见。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口,当伊迪丝走进来的时候,那道目光便落在了她身上,就算只是幻影,伊迪丝也能直接感受到这目光的锐利。
“伊迪丝,”法里奥的声音低沉,少了往日的爽朗,多了一层压着的锋刃,“坐。”
伊迪丝在石桌对面坐下。她将手放在桌面上,贴着冰凉的石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这次刺杀失败,我们损失惨重,不仅让那个王子与教宗达成了协议,我们负责刺杀的人也受了伤,王都的形式对我们很不利。”法里奥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耐地叩了两下,随即眼中露出阴鸷,“回想起来,这次刺杀竟像是陷阱一般。”
深红受伤了?伊迪丝一愣,心中不由暗喜,看来即便是隔着傀儡,柯正平所释放的光芒也刺伤了第二使徒,这倒是个好消息,至少意味着短期之内不再需要担忧使徒的威胁。伊迪丝将心情压在心底,脸上摆出沉痛地表情,以退为进道:“重新谈判的消息是我提供的,这次行动失败,我难逃其咎。”
没想到,法里奥闻言却摆了摆手:“这次行动我不仅仅是听了你一个人的消息,我在王宫中还有其他眼线,他们也先后证实了你的消息,我们才动的手,我怀疑也正是他们中有人透露了消息,因此我已经将他们都悄无声息的处理掉了。”
伊迪丝闻言不禁感到一股寒意遍布全身,没想到这个亲王看上去一副豪爽大度的骑士模样,行事竟如此狠毒,明白这是亲王对自己的敲打,同时也不由为那些牵连自己而死的人感到悲凉,却也只得低头道:“多谢殿下信任。”
“哼,胆敢吃里扒外,背叛我的人,我都要让他兜着走,”法里奥冷哼一声,接着问道,“我听说最近你还被那个教宗封圣了,恭喜啊。”
“不过偶得教宗垂青,不足挂齿,以后更进一步,还得依仗殿下。”伊迪丝知道,这也是法里奥的试探,所谓圣徒之名也是一种政治资源,法里奥是担心,伊迪丝手中有了筹码后,是否会背离二人的盟约,所以伊迪丝便摆出低姿态,让法里奥吃上一颗定心丸,顺便奉承一番,她还是想尽量维持这阴影下的同盟,以便她获取更多的消息。
果然,法里奥闻言放松了许多,他靠回椅背,幻影的轮廓在淡紫色光晕中微微后倾,方才那股压在声音里的锋刃被收了起来:“你能明白就好。不过说起封圣这件事,我倒是有些好奇。你之前跟那个王子闹过一段,一副像是要离开的模样,搞得王宫上下都在传你们关系破裂,怎么没几天,现在又像是和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把话说得很随意,像是在拉家常。
伊迪丝却心知肚明这绝不是随口一问,她也早就备好了这个最棘手的问题的答案:“之前那段时间,我确实跟她闹得不太愉快,主要是因为那个奥若拉经历接连的刺杀,觉得身边有人出卖了她的消息与行踪,而我也被她怀疑了。”
法里奥闻言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道:“这么说来,我那个侄子倒也不蠢。”
“是,那个小子对付起来也有些麻烦,不过也就那样,”伊迪丝语气刻意带上轻蔑地道,“我为了避嫌,便主动向教宗提出要离开卡兰尼亚,去往地上天国,她一下子就慌神了,希望我留在她的身边,我拒绝了两天,最后才顺势答应下来,消除了她的疑心。”
“是吗?”法里奥揉搓着下巴,表情有些耐人寻味,也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相信这说辞,倒看得伊迪丝心中有些发慌,片刻后,他才像是审视完毕,缓缓道,“很好,那你就继续留在她的身边,我们还会有机会的。”
伊迪丝微微躬身,将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松弛藏进垂落的眼帘里:“多谢殿下。我会继续盯紧她的一举一动。”
法里奥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的幻影在淡紫色光晕中最后停留了一瞬,然后光芒开始收拢,从边缘向内退去,像一幅画被缓慢地卷起。几息之后,暗室重新恢复了昏暗,只剩下石桌上残余的微温。
伊迪丝坐在原处,没有立即起身。喘息了几次,才意识到法里奥真的已经离去,她无法确定法里奥的疑心已经完全消除,但至少这件事应该算是蒙混过去了,好几分钟,她也未能从刚刚那紧绷的状态恢复过来。
达利安缓缓走入密室中,她在门槛处停了一会,直到伊迪丝察觉到身后还有一个人。
“他走了。”伊迪丝转过头,摆出尽量放松的姿态道,“今晚不会再找我们了。”
达利安将胸针握进掌心,抬起头来,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又浮了起来,比方才自然了一些,但仍然没有完全到达眼底:“那就好,他刚刚真的很生气,居然没有对你发作。”
伊迪丝闻言却摇了摇头:“刚刚真是吓死我了。”
“你也知道怕?我刚刚一点没看出来,还以为你年纪和我爸爸一样大呢,”达利安噗呲一笑,这次终于像是变回了那个少女,“好了,快走吧,你消失久了会被怀疑的。”
“好,”伊迪丝点了点头,披上了黑色的外套,“有什么事及时告诉我。”
达利安点了点头:“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