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除了一切阻挠，欧若拉的改革终于进入实质推进阶段。
底城自由市的法令正式落地，首批农奴完成身份登记，底城废墟区域开始重建。王都周边的几个庄园出现了零星农奴出逃的情况，地方官员上报后，欧若拉批示按新法令处理，没有让步。贵族们的反应比预想中温和，至少表面如此，除了零星的抗议外，大部分贵族都将怨言吞入腹中。
法里奥在边境保持静默，军队停留在原地没有进一步动作，补给线正常运转，但无新的动员迹象。关于他意图的猜测仍在贵族间流传，但无人能证实任何消息。
维托里奥的病情持续恶化，在冬季临近之时，彻底不再出现在宫廷中，御书房的门也极少打开，欧若拉每隔几日会去探望一次，每次时间不长，出来后也从不提里面的事。
欧若拉作为王储，逐渐接管了所有政务，这样让她变得日益繁忙，为了让欧若拉能够减轻些压力，伊迪丝也开始接触政务，不断在各种场合，出现在欧若拉身后，王宫大臣们很快也熟悉了这位未来王后的存在，而关于他们二人之间的亲密关系，亲昵的互动，也为更多的人所看见所知晓，逐渐传遍了整个王国。
伊迪丝没有想过，这些传遍王都的闲言碎语，最终会以怎样的方式，绕回到她自己面前。
在一日，她独自离开王宫，前往城中与哈尔德的商行进行例行联络之际，在商行二层的办公室中，她见到了露晞。
由于，伊迪丝之前在修道院居住时，不需要仆人侍奉，而现在住在宫中，则直接与欧若拉共用一套仆人班底，因此小女仆在商愈之后，便与尤娜、海娜一起，负责帮伊迪丝打理城中商行方面的事务，包括与幽影商行的合作事项等，二人在忙完了事情后，久违地在办公室内坐下，一起喝上一杯热茶。
露晞沏了两杯茶。她沏茶的动作很稳，水流落在杯底的声音均匀平缓，茶香瞬间便溢满了房间，小女仆泡茶的手艺一贯非常厉害，伊迪丝向来喜欢露晞泡的茶。
“尤娜和海娜还在库房那边清货，”露晞先开了口，声音比从前沉了些，“她们估计会忙到晚上。”
伊迪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下：“真幸苦呐，忙完今天就让她们休息两天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杯中的热气缓缓向上蒸腾，在窗前的光柱里拉成一线细弱的白。
“伊迪丝小姐，”露晞打破了沉默，似无意地问道，“您在王宫中的生活怎么样，还好吗？”
“不错啊，没什么事，我也习惯了。”伊迪丝随意地回答道，并没有听出露晞语气的异样。
“您觉得，那位王储怎么样？”
伊迪丝正端着茶杯凑到唇边，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杯子笑了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露晞也端起自己的茶，低头吹了吹水面，“露晞这些天在商行里，听很多人说起过她。有人说她年轻但很果断，有人说她推行法令时从不拖泥带水，也有人说···她其实不太好接近。露晞想知道，您眼里她是什么样的人。”
伊迪丝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窗外街道的方向，但显然没有真的在看什么。
“她啊···”她开口时语气比方才软了些，像是不自觉地把什么绷着的东西松开了，“她跟传闻里说的不太一样。外人都觉得她很冷，话少，站在那就有股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势。但熟悉了之后会发现，她其实根本不像表面上那样，一样是个会哭会笑的普通人。她有时候会很固执，比如她决定要做的事情，就算所有人都反对，她还是会想办法绕过去。但她也愿意听，只要你说得有道理，她会认真考虑。她还会记得很多小事——你随口说过喜欢吃什么点心，过几天她就会让后厨做出来一份摆在桌上。”
伊迪丝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露晞身上，而是落在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亮的灰蓝色天空上。她的语气平稳而自然，像在翻一本时常翻的书，每一页都很熟悉。她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了，轻咳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反正···她跟传闻里不一样。”
露晞安静地听着。她的茶杯端在手里，一直没有喝，只是让它暖着自己的掌心。她的目光落在伊迪丝脸上，从那些随意而自然的描述里，一点一点拼出了一幅完整的画面——关于一个人如何被另一个人注视、记住、然后不知不觉地开始描述。
她以前也听伊迪丝说过很多话。说商行的事，说王宫的事，说某条街道上新开了一家铺子。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伊迪丝在说另一个人时，语气里带着那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柔软。
露晞低下头，看见杯中的水面映着自己的脸。她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睫毛轻轻垂下来，遮住了眼底那一层很浅的光。
“伊迪丝小姐。”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您说起她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
伊迪丝顿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什么，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她看着露晞，杯沿抵在唇边，没有喝。
露晞没有抬头看她，只是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指尖抵着杯壁，像是在找一个支点。
“露晞以前总觉得，只要等得够久，总会等到一个机会。”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水从高处落下来，“但今天露晞明白了，有些东西是等不来的。”
她抬起眼，望向伊迪丝。那个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太多不舍。只是一种安静的、缓慢的接受。
伊迪丝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了。她想说些什么，但那些话被堵在喉咙里，怎么也找不到一条顺畅的出口。
“露晞不是来怪您的。”露晞轻轻摇了摇头，“露晞只是···终于知道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最近我又见到了依妮莎小姐，”露晞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她组建了一支佣兵团，帮助哈尔德先生护送他的商队，露晞想离开王都，过去帮忙。”
伊迪丝张了张嘴：“露晞···”
“您不用说什么。”露晞抬起头来，那个笑容很浅，像冬天早晨窗上的薄雾，太阳一出来就散了，“露晞已经决定了···当初您和我说的那些，我现在也没能明白，继续留在这里，恐怕一辈子也不会明白，不如出去看一看，走一走。也许走着走着，就能懂了。”
伊迪丝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那就去吧，既然···你已经做出了决定。”她忽然想到，这似乎是露晞自己做出的第一个决定，更本就是伊迪丝一直以来希望露晞能够做出的决定，她没有任何理由不支持，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中感觉到隐隐的愧疚与难过。
露晞站起身来。她站在窗边，午后的光从侧面照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里。她站在那里，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像在把眼前这个场景仔细收好。
“伊迪丝小姐，我走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没有迟疑，也没有回头。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房间里安静下来，茶已经彻底凉了，窗外的街道上传来几声模糊的人声，又很快被风吹散。伊迪丝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两个茶杯叠在一起，端起来放进了旁边的水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