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的话音落下,石亭中陷入了一种凝滞的沉默。仿佛刚刚的那个“死”字,还回荡在众人的耳畔。
风还从蔷薇花架之间穿过来,拂过石桌边缘,将桌面上那片枯叶又往前推了几寸。铜灯的光在暮色里微微晃动,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比平时更长。伊迪丝的目光从一个人的脸上缓缓移向另一个人。
达利安站在石亭中央,她的脸上先是短暂的怔忪,像是需要片刻来消化这句话的重量。然后那怔忪迅速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像是一颗被压抑了很久的火星终于落到了干燥的柴堆上。
卡莉娅坐在最里侧的石凳上,膝上那本书还摊开着,但她的手指已经离开了书页,攥着裙摆的布料。她的嘴唇微微抿着,血色从脸颊上褪去了一层,在暮色和铜灯的交界处显得格外苍白。她没有抬头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处虚空,呼吸有些急促,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逃。
一反常态的却是薇娅,以往总是表现的最为积极、总能从危险里嗅出好处的佣兵,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反而微微皱起了眉头,靠在石柱上没有动。
帕梅拉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杯沿贴着她的下唇,却迟迟没有喝下去。她的目光垂在茶汤表面,像在等着水面映出什么答案来,那张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安静得有些不自然,沉默了片刻,她颤抖着放下了茶杯,沉声道:“也就是说,我们要弑君吗?”
达利安似乎有些没有预料到同伴们的反应如此不积极,她有些不满地道:“那个小王子,还远远不是君主呢,谈不上弑君。”
“且不说我们能否在登基仪式当天杀死奥若拉,”伊迪丝搜肠刮肚,想尽办法找一些理由,要制止这次行动,也立即跟着质疑道,“我们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动手?在这个万众瞩目,就算成功了,未来法里奥登上王位,全王国的人也都会质疑这场刺杀的幕后指使者是法里奥殿下,届时王位真能坐得稳吗?”
“王国底层的看法有何重要,不过是一群低贱的贫民罢了。”塞拉柔声反驳,脸上盈盈笑意也掩饰不住眼底的轻蔑,“只要手握足够的力量,就能够坐稳王位,暴力才是王权的根基。”
达利安接过话头,语气带着那种不容反驳的笃定:“塞拉小姐说得对。只要法里奥殿下坐上了那个位置,底下的人怎么想根本不重要,他们自然会学会该站在哪一边。”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况且我们又不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是殿下做的。事成之后,有的是办法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
伊迪丝知道,这场行动已经箭在弦上,达利安与这个塞拉恐怕早就通过气,她阻止不了,于是她垂下眼帘,端起茶杯,不再开口,像是刚才那番话只是她抛出了自己的疑问,如今已经被她按回了桌面上。
正在这时,一旁总是保持沉默的卡莉娅却忽然发出了声音,她低着头,攥着裙摆的手指发白,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我···我可以不去吗?这件事,我不能参与。帕维奇家族不会允许我卷入这种···这种事情的。”
达利安的笑容微微凝住了。她看着卡莉娅,像是没有料到自己最安静的同伴会第一个开口拒绝:“你在说什么?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我们的目标是什么吗?”
“我知道,可是···”卡莉娅的手指攥得更紧了,裙摆的布料被揉成一团,“我以为只是打探消息,或者传递情报,我没想到要···要杀人。而且杀的是国王,这种事情如果败露,整个家族都会因此毁灭的,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达利安的声音骤然拔高,她往前迈了一步,银灰色礼服的裙摆在石面上扫过,“当初加入花会,你不是说你想重振家族吗?你以为光靠喝喝茶、听听消息就能让帕维奇家族重新站起来?卡莉娅,你什么时候能学会自己站起来一次?你永远都在怕,怕你父亲,怕你的家族,怕那些根本还没发生的事情。你这样胆小,永远也不可能改变什么!”
卡莉娅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像被风撞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被达利安的声浪压住了。帕梅拉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动作很轻,像是在试图不让茶杯与石面的碰撞声成为这场对话的又一个音符。薇娅靠在石柱上,目光落在卡莉娅身上,没有开口,却也没有移开。
卡莉娅沉默了很久。她低着头,手指仍然攥着裙摆,肩膀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空气里只剩下夜风穿过蔷薇叶的细碎声响,像是在等着谁先打破这片寂静。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却比方才清晰:“你说得对,我总是在怕。我不像你,我没法放弃我已经有的东西,我爱我的父母,他们也很爱我,如果出事了,法里奥殿下没法保住每一个人的,我不能拿他们冒险。”
达利安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卡莉娅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站起身来,动作慢得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腿还能撑住身体,合上膝上那本书时,她的手指按在封面上压了一下,像是要把某个折角抚平。
“我退出花会。”她说,声音仍然不大,却带着一种落地生根的重量,“达利安,我们仍然是朋友,你放心,我不会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其他人的,但也都和我没有关系···这就是我能做的全部了。”
她转身朝花园侧门走去。她的步伐不算快,却一直没有停顿,像是只要停一步就会改变主意。她的身影穿过蔷薇花架投下的阴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藤叶的暗处彻底吞没。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一声接一声,最后也彻底听不到了。
石亭里安静了下来。达利安站在原地,攥着拳头,目光紧盯着卡莉娅消失的方向,良久才低声道:“叛徒···”
塞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仍然带着那种好脾气的温和:“让她走吧,她走了也好,留下一个懦弱的人,对我们的行动没有任何好处。”
“现在,”塞拉的目光重新扫过在场的众人,柔声道,“没有人想要退出了吧,我们来商讨一下行动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