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卡兰尼亚安静得有些异常,伊迪丝走在通往科尔宅邸的石板路上,月光被薄云遮去大半,两侧房屋的窗扇紧闭,她脚步不快,靴底碾过石缝间枯黄的碎叶,在空旷的巷子里留下清晰的回响。
达利安白天递来的信笺措辞简短,只说“今夜花会,务必到场”,末尾加了蔷薇花会的印记,别无他话。但伊迪丝认得那笔迹,确实是达利安的亲笔。她将信笺折好收进袖中时,心中不安愈盛,达利安从未这么强势地召集过花会,花会毕竟是一个非常松散的组织,她本人对花会成员没有什么强制力,如今她甚至打破了这一惯例,可见宫变一事,已到了最后的阶段。
而最令伊迪丝忧心的则是,今天她一整天也没能找到机会接触欧若拉,将事情和盘托出,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阴影中将她们隔开的感觉越发强烈,而距离登基仪式,只剩下最后两天,这种窒息感,就像是站在海边,潮水逐渐上涨,缓缓逼近鼻腔。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科尔宅邸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停在了门口,足有数十秒,最终推门而入,走向往常联络的暗室,暗室的光线比外边更亮,石桌上的魔法阵已经激活,淡紫色的光晕将整个房间笼在一层冷调的微光中。但和伊迪丝记忆不同的是,石桌主位上坐着的人换了。
塞拉靠在椅背上,她穿着一件比上次更素净的暗红长裙,领口收紧,只露出一截清瘦的颈线,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含笑的唇弧。但在魔法阵的冷光下,那个笑意像是在水银里浸过一样,干净、沉静、带着某种让人脊背发麻的东西。
伊迪丝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而是迅速扫过房间中的其他人。帕梅拉与薇娅都已经来了,海蓝色礼服的裙摆收拢得不太自然,像是随手一拢,一只手套还攥在手里没来得及戴。她看见伊迪丝进来时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但眼底那层平日的从容浮了一层薄薄的霜。薇娅靠在右侧的墙壁上,双臂抱在胸前,指间夹着一柄收鞘的小刀,刀鞘的铜扣被她反复拨开又扣上,发出细碎的“咔哒”声。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塞拉身上,嘴唇抿成一条线。卡莉娅不在。这倒不意外,上次退出之后伊迪丝便没再指望她会出现。
倒是达利安···伊迪丝在石桌旁那把空着的椅子上停了一瞬,那是达利安固定的位置,而如今却空无一人。
“达利安呢?”帕梅拉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日紧了一些,她看向塞拉,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今天的花会是她召集的,她人呢?”
塞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偏过头,在等帕梅拉把话说完。片刻后她才开口,声音温和而平缓:“达利安小姐暂时来不了。她有些···要事需要处理。”
“要事?”薇娅拨弄刀鞘的手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什么要事比花会召集人还重要?她从来不会缺席自己的花会。”
“确实如此,”塞拉点了点头,像是在赞同薇娅的质疑,“但这次不一样。有些事情,比花会更重要。”她将目光从薇娅身上移开,转向了伊迪丝,“伊迪丝小姐,请坐。还有几位客人,马上就到。”
伊迪丝没有动。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帕梅拉和薇娅,试图从她们的脸上找到更多信息,帕梅拉的沉默有些微妙,不像单纯担忧,更像在权衡什么。薇娅的敌意则更直接,但那是针对塞拉的,而非达利安。至于达利安被“来不了”这三个字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恐怕只有塞拉知道。
“既然花会的召集人不在,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弄清楚情况再继续?”伊迪丝在空着的椅子旁站定,没有坐下,“还是说,塞拉小姐现在代表了花会做主?”
塞拉闻言笑了一下,那笑容幅度不大,却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做不做主谈不上。只是法里奥殿下对此次行动非常重视,派我来协助各位。既然达利安小姐暂时无法履行职责,我自然要替她将事情推进下去。否则···”她微微侧头看向门口方向,“否则今晚到场的这几位,岂不是白跑一趟?”
话音未落,走廊上便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而且相较于女孩们的轻盈,那些脚步声明显带着成年男性的沉重。
第一个走进暗室的是贵族联合的代表,他穿着华丽的贵族礼服,神态却有些紧张,这里毕竟不是西境,让他有些畏缩,不过当他看到伊迪丝后,脸上立即露出了兴奋的表情,似乎是很高兴王太子妃竟然能站在己方,连忙打了个招呼,伊迪丝的回应则有些冷淡,欧若拉的农奴改革触动的最多的正是贵族们的利益,他们不会坐以待毙,贵族联合的代表出现在这不足为奇。
第二个则是一个面孔陌生的男人,穿着烈阳骑士团制式的银白铠甲,肩甲上镶嵌着太阳纹章,腰间别着一柄制式长剑,他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方正,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目光扫过石桌前的众人时没有半分局促,显然对这种场合并不陌生。他朝塞拉点了一下头,便站到了暗室右侧的阴影里,手搭在剑柄上,姿态随意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军人气质。
伊迪丝的心沉了一下。她认出了那副铠甲的细节,肩甲的太阳纹章下方刻着一枚小小的银质星徽,那是烈阳骑士团中队长级别的标志。烈阳骑士团是王室直属的武装力量,负责王宫及王都的核心防务,这支骑士团的成员向来被视作王室最忠诚的盾牌。而眼前这个人的出现,意味着这道盾牌上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而裂缝的深度,远不止表面。
紧接着走进来的人,比前一位年长许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文官长袍,领口缀着一枚铜质扣针,样式朴素,但那是枢密院书吏长的制服。此人伊迪丝只在几次宫廷典礼上远远见过,负责管理王宫所有的文书档案与信息传递,从调令的起草到信件的分发,从会议记录的整理到日程安排的誊抄,所有信息的流转都要经过他的案头。如果这个人也站到了法里奥那边,那么欧若拉所看到的每一份文书、接到的每一条消息,都可能经过筛选。
脚步声还在继续。更多的人走进来时,他们不少人都在王宫中担任要务,每走进来一个人,伊迪丝的心都会沉得更深,她已经不再敢让自己细想下去,可谓麻木。正当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惊讶之际,一个熟人的出现彻底摧毁了她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