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和我说什么?”欧若拉不禁问道,又指了指那两匹马,“这些都是什么?”
伊迪丝转过身来。她正对着欧若拉,背对着那两匹安静站立的马。银白色的礼裙在这片灰绿交错的林间显得格外突兀,裙摆上沾了几粒碎石与草屑,她没有去拍。她的脸上带着坦然的笑意,却又难以抑制地带着些祈求与讨好的意味。
“我叫我的人准备好了马匹,在密林的另一端会有人接应我们,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欧若拉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她显得更加困惑与不解,出声哄道:“伊迪丝,你说什么呢,别开这种玩笑了,仪式快要开始了,我们快回去吧。”
“别回去了,求你了,和我一起走,”伊迪丝忽然上前,伸手抓住了欧若拉的手腕,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平日极少见的急切,“还记得我们曾经说过的吗,我想要的生活,一栋小房子。向阳的院子,种几株月桂,摆一张藤椅。你说过,你会亲自帮我选月桂,藤椅要选最舒服的,我都准备好了,那里很宁静,很完美,我们一起去那里,过平静的生活,不要再管王国了,好吗?”
“到底怎么回事?”欧若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扶住伊迪丝的肩膀,急切地道,“这两天就感觉你很不对劲,像是在害怕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伊迪丝缓缓低下头,将表情隐藏在刘海的阴影之下:“法里奥打算在今天发动政变,宫廷中很多人都倒戈了,他们要在今天杀死你,让你永远也不能登上王位。”
“这不可能,”欧若拉满脸震惊,完全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数秒后,她重新望向伊迪丝,几乎带着侥幸的想法,试探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你在骗我对吗?”
“我不会再骗你了,”伊迪丝心中一横,缓缓抬起头来。她的眼眶泛红,却没有躲闪,目光直直地迎上欧若拉的视线,“我早就和法里奥有联络。从我被召入王宫的第一个月起,我就答应做他的眼线。”
林地里的风忽然停了一瞬,连月桂叶都静了下来。欧若拉扶着伊迪丝肩膀的手指猛地收紧,像是要把什么从掌心里攥碎。
欧若拉松开了手。她的步子往后退了半步,深红礼服的裙摆拂过林地上的落叶,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你也···骗我,所以你也早就知道···知道今天会发生宫变的消息,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没有用,”伊迪丝绝望地道,“科尔宫相、加拉哈德,他们都参与了政变,还有贵族联合的支持,第二使徒深红也参与其中,宫中遍布他们的触手,我告诉了你又能怎么样呢?欧若拉,我真的没有办法,和我一起走吧。”她说完这些,肩膀彻底塌了下去,像是一口气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了出去。
欧若拉站在原地,没有挣开。她的目光从伊迪丝的脸上移开,慢慢扫过林地间那两匹灰褐色的马,扫过树桩上叠好的粗布衣裳,扫过那袋干粮和那枚指南针。她看了很久,像是在清点一份被人提前备好的退路,在某个刹那,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她甩开了伊迪丝的手,沉声道。
“不,我不能那么做,这个王国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因为农奴的身份遭到奴役,他们世代被捆在庄园的土地上,从生到死都只是贵族财产的一部分,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属于自己。我在底城见过他们,伊迪丝。你也在。那个旅店的老板娘梅琳夫人,她曾救过我们,还有那些在米西尔商行的马车队里做苦工的流民,他们宁可在不见天日的地下替商人卖命,也不愿回到地面上那些庄园里去。他们本该都可以有自己的一件小房子,过着你描绘给我的那种生活,如果我不帮他们,谁又在乎他们?况且我的母亲也还在王宫里,我是洛林王国的王,维托里奥的女儿,我不能逃避我的职责。”
“别回去!”伊迪丝死死拖住欧若拉的手臂,语气近乎哀求,“此时此刻,法里奥的人应该已经控制了王宫,你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他们已经赢了!”
欧若拉猛地挣开了她的手。那力道极大,伊迪丝被推得踉跄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月桂树粗粝的树干上,银白色礼裙的肩线被树枝刮出一道细长的口子。她张了张嘴,却看见欧若拉转过身来,那双向来沉稳而温柔的淡蓝色眼睛里,充盈着她从未见过的愤怒与憎恶。
“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欧若拉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极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维托里奥也好,你也好,我的生命不是你们的玩具!”
伊迪丝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去。她的膝盖重重磕在林地的石头上,银白礼裙的裙摆铺了一地,沾满了枯叶与碎石。她抬起头,望着欧若拉,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干涩而破碎:“我只是···想保护你···”
“伊迪丝,你还真是一点没变。从我们认识开始,你就总是一副游戏人生的态度,永远不会认真对待世界,总是想着逃避。你确实是使徒,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从未真正站在过这个世界的土地上。”欧若拉低下头,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有疲惫,有失望,“你走吧,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欧若拉转身离去,朝石台的方向走去。深红礼服的背影在月桂林的浓荫里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了伊迪丝的视野中。林地安静下来。那两匹灰褐色的马仍旧站在空地中央,安静地嚼着草叶,偶尔甩一下尾巴,偶尔低头嗅一嗅地上被踩过的枯叶。
伊迪丝坐在地上,靠着月桂树的树干,风从林间穿过,将她的银发吹得散乱,将地上几片枯叶卷起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