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鞭轻响,车轮开始滚动,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节律的声响。先导骑士策马在前,乐师们紧随其后,然后便是那辆敞篷马车。当马车驶出王宫广场、拐上中央大道时,两侧的人群像被点燃了一般,欢呼声骤然拔高,无数只手举起来挥动着太阳纹小旗,花瓣从临街的窗口洒落下来,混着人们此起彼伏的祝福声,像一场铺天盖地的金红色雨。
欧若拉微微抬起右手,向两侧的人群致意。她的动作克制而优雅,偶尔向某个方向颔首,偶尔弯一下嘴角,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像经过千锤百炼的精密器械。伊迪丝坐在她侧后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朝欧若拉涌去的狂热目光,看着欧若拉用完美的姿态回应着每一份期待。
这条路不长。从王宫到南门,穿过整个内城,大约需要两刻钟。但这短短的两刻钟里,欧若拉不再是那个在私人场合会露出笑容、会显出疲惫、会靠在别人肩上的人,她是一尊被推上高台的塑像,每一面都光滑平整,看不出任何裂缝。
伊迪丝看着她。她想起在底城那些夜晚,欧若拉穿着粗布衣裳,在米西尔商行那间房间里和她并排坐着,头发散下来,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手拨弄衣角。她想起在水晶矿洞里,欧若拉在星光下回头看她时那张没有防备的脸。她想起在花园中那个吻,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欧若拉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很浅的影。
那些画面像一幅幅被翻过的画,依次从她脑海中浮现又退去。她不由隔着裙摆,握紧了大腿间绑着的匕首。
与此同时,在人群中,两个谁也没有注意到的人目送着马车远去。
“深红大人,我们真的要将这么紧要的任务交给那个伊迪丝吗?”一个身穿黑袍,将面容藏在阴影中的男人问道,“殿下可是说过,伊迪丝此人一点也不可信。”
深红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仍然落在马车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意:“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有趣,别担心~回去告诉殿下,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马车逐渐驶离王都,官道两侧的景致便彻底换了模样。内城鳞次栉比的尖顶建筑、沿街悬挂的彩旗与花环、拥挤得几乎要溢出窗台的人群,都在身后渐渐退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取而代之的是秋日旷野上开阔而沉静的灰绿,收割后的农田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秸秆枯黄的底色,远处丘陵的轮廓被薄雾柔和了边缘,像一轴被徐徐展开的旧画卷。
大约行了半日,地势开始缓缓抬升。官道两侧的林木渐渐收拢,从稀疏的灌木丛过渡为成片的橡树与月桂,树冠在头顶交织出深绿与暗金交错的穹顶,日光从枝叶缝隙里筛下来,在土路上投下细碎跃动的光斑。风穿过林间时带着林木特有的清冽气息,与城内那些熏香与脂粉的味道截然不同。伊迪丝在车厢里深吸了一口这样的风,觉得胸口那团一直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些。
队伍穿过最后一排橡树,眼前的视线忽然被打开。
一片缓坡从官道尽头缓缓向上延伸,坡面被修剪得极为平整,青草在秋日里褪去了盛夏的翠色,转为一种沉静而广袤的灰绿。坡顶之上,一座石台伫立于天地交接处,以灰白色花岗岩垒砌,远远望去像一顶被遗忘在山脊上的王冠。
那便是晨曦之台。
伊迪丝在马车减速时不由得微微直起身。她之前只在书册与卷轴的地图标注上见过这个名字,石台依山势而建,底部以三层逐渐收窄的台阶与缓坡相连,每一层台阶都由整块花岗岩条石铺就,石面经过数百年风雨冲刷与无数双脚的踩踏,边缘早已磨出了温润的弧度,像是被时间亲手抚平的旧伤疤。石台的主体是一个开阔的圆形平台,中央立着一根约三人高的石柱,柱身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刻痕交错攀附,那是历代登基君主在此立誓时刻下的印记,每一道都代表着一个名字,一个时代,一段被后人记住或被遗忘的统治。
队伍在缓坡前散开,先导骑士们翻身下马,在石台下方列成两排,将石阶入口守得密不透风。乐师们在月桂树下架好乐器,典礼官带着几名书吏走上石台,开始核对仪式的每一项流程,随行的侍从们则从马车上搬下备好的器物,以红绸包裹的礼器、盛满清水的铜盆、按次序排开的银质烛台,一一在石柱前摆放就位。近卫们围着石台外沿散开,各自站定岗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野。
伊迪丝站在石台侧方,看着眼前的人来人往,她安静地等了片刻,直到确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各自的事务上,才不动声色地往欧若拉的方向靠了两步。
欧若拉正在石柱旁听典礼官汇报流程,感觉到身旁的动静,微微侧过头。伊迪丝只是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跟我来,我有些事情···想单独和你说。”欧若拉的目光在她背上停了一瞬,稍作犹豫,对典礼官低声交代了一句,便跟了上来。
石台后方,月桂树的浓荫遮蔽了大部分的视线。伊迪丝绕过树冠投下的阴影,走向石台背后那条通往密林深处的小径。小径窄而隐秘,两侧的灌木生得极密,枝叶交错,将外面的日光挡去了大半。她走了大约几十步,直到身后石台方向的喧闹彻底被树影与距离吞没,才在一处被老橡树根系环抱的空地前停下。
空地中央,两匹灰褐色的骏马被缰绳拴在低矮的枝桠上。马背上的鞍具是长途旅行的制式,鞍袋一侧挂着饮水的皮囊,另一侧绑着几卷捆扎紧实的布料。空地旁的树桩上叠着两套粗布衣裳,灰褐与暗绿的颜色,是平民常见的衣物。靴子、斗篷、干粮包、一个小巧的指南针,所有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显然是经过精心准备。
欧若拉站在空地边缘,目光从那两匹马移到树桩上的衣物,又移到伊迪丝的脸上,微微偏头,脸上尽是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