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寝宫中。
埃莉诺坐在窗边的长椅上,身上还穿着参加登基典礼的盛装,深紫色的礼裙裙摆铺展在地毯上,银线绣成的藤蔓花纹在午后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她的双手交叠在膝上,尽管身处险境,仍保持着王后的端庄与威仪。
门被推开了。加拉哈德迈步走入,银白色的骑士罩袍上还沾着沿途赶来的尘土,肩甲上的狮纹徽章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那只精钢假肢在踏入门槛时发出极轻的一声金属叩响,随后他反手将门合上,锁扣落回槽里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独臂垂在身侧,目光扫过这间他从未真正踏足过的房间。梳妆台上摆着一只白玉簪花的细颈瓶,瓶中的银叶菊还挂着水珠。墙上挂着一幅织锦,绣着西境瓦勒留家族的纹章。所有的陈设都和她本人一样,保持着一种克制而体面的温度。
“王后殿下,”他单膝跪地,声音比平日更干,像是一整夜没喝过水,“还请您暂时呆在这房间中,不要走动,外边···很危险。”
“危险?”埃莉诺声音平静,仿佛只是平日中二人的对话,“我在这房间中,难道就不危险了吗?我现在还活着,不过是法里奥还需要一个人质,等到什么时候,他坐上了王位,我又怎能独善其身?”
“不必忧心,王后陛下,”加拉哈德顿了顿,咬牙道,“臣···定会护您周全。”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和他们混在一起,加拉哈德,这不是你,”埃莉诺的脸上终是不再波澜不惊,却并未露出愤怒与责备,相反,满是痛惜与怜爱,“那个追寻着荣耀的少年去哪了?难道也迷失在了这王宫之中。”
加拉哈德将头埋得更低,将自己的表情隐藏了起来,沉声道:“护住您的性命,便是我仅存的荣耀。”
正在这时,一道深红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浮现在房间角落,她望了望跪在地上的加拉哈德,又看了看王后,掩嘴轻笑道:“哎呀,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呢。”
加拉哈德缓缓起身,警惕地瞪着眼前的使徒,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猛兽,冷声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团长大人,”深红的语气微妙,像是蓄谋已久,又似乎是随口一说,“王宫东侧出了一点小麻烦。有几名死硬份子怀疑命令,不愿意放弃抵抗,还得请您出面处理一下。”
加拉哈德皱起了眉头。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深红,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深红被他这样看着也不躲,坦然回望着他,嘴角的笑意不变,那双深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涟漪的湖。加拉哈德看不出端倪,亦没有拒绝的道理,便冷哼一声,提剑而去。
深红跟随在加拉哈德的身后,在离开房间的最后一刻,她回过头,目光落在长椅上的埃莉诺身上,眼底闪过诡计得逞的笑意,随即扬长而去,只余下王后一人,独坐于房间中。
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后,寝宫里安静了片刻。房间的窗户却被悄声推开,一个人影从窗外闪入,动作轻而迅速,像一只在暗处穿行的猫。来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粗布短衣,腰间束着窄幅皮带,头发被皮绳束成低矮的马尾,用一块深色布条裹住了大半张脸,可即便如何,埃莉诺也瞬间认出了那道身影。
“欧若拉!”
“母后。”欧若拉低声唤道,声音压得极低,她快步穿过房间,绕过梳妆台,在长椅旁停下,单膝点地,仰头望着埃莉诺的面容。她的脸上沾了些灰尘,但那双眼底沉淀着一种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的镇定,“我来接你了。”
“你怎么在这里?”埃莉诺的声音压得同样低,生怕被房间外的卫兵听见分毫,“王宫已经被法里奥的人控制了,到处都是他的爪牙,还有使徒。整个王宫都已经成了等待着你出现的陷阱,你不应该回来。”
“我是从王宫密道进来的,只有王室的人知道密道,他们不可能想到我知道了他们的计划还敢孤身进来,我暂且是安全的,”欧若拉摇了摇头,镇定地劝说道,“我知道这是个陷阱。我已联络了城内外尚且忠诚于我的士兵,准备与反叛分子对决,但也因为如此,我不能丢下您不管,一旦战端开启,您就会成为人质,陷入危险之中。”
埃莉诺望着跪在面前的女儿,她伸出手,擦了擦欧若拉脸上的灰尘,欧若拉没有躲,只是将脸微微偏了偏,贴进她掌心的弧度里。
“你这孩子。”埃莉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颤抖。她的手指从欧若拉的额角滑下来,掠过颧骨,最后落在她的下巴上,微微用力,将那张脸抬起,让她正对着自己的目光。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沉静而坚定,没有一丝犹疑,像一颗被反复淬炼过的钢,表面平静,底下却已经烧透了,“真的长大了。”
“不过,”埃莉诺随即后退半步,重新坐回长椅上,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恢复了先前的端庄与冷静,“你走吧。我不能跟你一起走。”
欧若拉站起身的动作顿住了,她怔了一息,随即皱起眉头:“母后···”
“听我说完。”埃莉诺抬起手,打断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如果失踪了,法里奥的人第一时间就会发觉。他们会立刻封锁王宫,届时你所谓的信号、城防军的行动、烈阳骑士团的入城,所有计划都会被打乱。他们在暗处,你在明处,一旦被他们抢先一步,你连发号施令的机会都没有。”
“我留在这里,他们就不会怀疑你已经回来了。他们会继续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以为我这个人质还在他们的手中。这半刻钟、一刻钟的麻痹,就是你唯一的机会。你出去之后,该做什么做什么,不用管我。等你成功了,再回来接我也不迟。”
欧若拉站在窗前,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埃莉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她自己的推演中。确实,如果埃莉诺失踪,叛军会立即意识到事情有变,进而提前发动所有部署,她的时间窗口就会在一瞬间被压缩到几乎不存在。可她看着长椅上那个穿着盛装、姿态端庄、面容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女人,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堵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