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迪丝看到加拉哈德冲向欧若拉,不由惊恐万分,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只觉得浑身剧痛,动弹不得,欧若拉也意识到了危险,抬手在身前绘制起法阵,却也来不及了。
那一刻极短。短到欧若拉都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短到加拉哈德也做不出任何反应,断剑的剑尖便没入了那具忽然横亘在二人间的躯体里。一直躲藏起来,尽量不影响欧若拉战斗的王后,在自己的女儿陷入最危险的时刻冲了出来,为欧若拉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母后!”欧若拉的尖叫撕裂了大厅的寂静,她扑上去,双手在触及母亲肩膀的瞬间便感到掌心一片温热粘稠。埃莉诺的身体往前倾倒,欧若拉一把接住她,两人一同跪在了满是碎石与焦痕的石板上。
“我的···女儿。”埃莉诺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我不争了这个王座了,妈妈,你别丢下我一个人,”欧若拉紧紧地抱住自己的母亲,在作为实验体最压抑的岁月里,唯一爱自己的人,悲痛欲绝,“都怪我,怪我没有能力保护好您。”
“不要···说这种话,你选择了这条通往理想的道路,为王者,便不能为私情所桎梏,你明白吗?你是洛林王国的王,只有你···才能带领这个国家···走向平等的未来。”埃莉诺气息微弱,却仍是王后的口吻,仿佛这是用自己的生命教导欧若拉的最后一课。
“我···明白了。”欧若拉低下头,咬着牙忍住哭腔,一字一顿地道。
埃莉诺的瞳孔逐渐涣散,最后时刻,她的目光却越过欧若拉的肩膀,望向了不远处的加拉哈德,刚刚还能够逆向太阳而行的男人,此刻却宛若被抽走的魂魄,他跪倒在地上,精钢的假肢彻底融化掉落在了地面,他凝视着自己手中的鲜血,似乎还不能接受刚刚发生的一切。
埃莉诺轻笑起来,她的目光中没有对加拉哈德的恨意,反而带着一种解脱,黑暗逐渐遮蔽了全部的视线,在这最后的时刻,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盛夏,看到了那个侍从家的俊朗少年,在朝自己挥动着手。
“怎么会···这样?”加拉哈德嘴唇翕动着,声音从喉咙深处传来,带着一种几乎碎裂的粗糙。
欧若拉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走了,她在短短一个月内,失去了自己的父亲与母亲,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低着头,额头抵在母亲的肩膀上,肩膀在极轻微地颤抖。她的双手还环抱着埃莉诺,似是要将那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揉进体内。
大厅中一片寂静,伊迪斯不忍看这一幕,心中愧疚万分,王后的死与她有着脱不开的关系,她总是不由得去想,如果自己能做出更好的选择,是否能改变这个结果。远处的烈阳骑士们亦无一人发出声音,整座大厅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呼吸。
“哈哈哈哈~”突兀的笑声打破了寂静,深红的表情愈发兴奋,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刻。那笑声在大厅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反复割在伤口上。
欧若拉猛然抬起头。她脸上的泪痕未干,可她的目光在触及深红那张笑意盈盈的面孔时骤然锐利起来。她在脑中将方才那场战斗从头到尾在脑中飞速重演了一遍。
深红从现身到现在,除了在加拉哈德抵抗不住星辰之力时出手相助,几乎全程倚在廊柱旁旁观。以第二使徒的实力,她本可以在欧若拉刚踏入大厅时便动手,也可以在与伊迪丝的黑焰对峙时全力出手,可她从未真正出手。她只是看着。
而埃莉诺,一个没有任何魔法剑技的王后,在整场战斗中没有任何自保能力。深红没有挟持她,没有控制她,甚至没有让任何一名烈阳骑士看住她。这个本该是最重要的人质、最有价值的筹码,被堂堂正正地扔在战场上,像一块无人问津的废料。
因为深红根本不需要挟持她。深红需要的是她的死。
“是你!”欧若拉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双目血红,“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她死,为什么?”
深红没有理会欧若拉,相反,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加拉哈德,那名圆桌骑士仍然跪在原地,双目无神,一动不动,如断线的木偶,欧若拉感到一股恶寒,她虽不知道埃莉诺与加拉哈德之间的纠葛,却也看得出来埃莉诺对加拉哈德的重要性,她忍下内心的恨意,扬声道。
“王后是被那个卑劣的使徒害死的,加拉哈德,难道你不想为王后复仇吗!”
这声质问却仿佛从加拉哈德的耳畔擦了过去,未能激起这名圆桌骑士丝毫反应,仿佛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让他留恋的东西了。
与此同时,深红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暗红色的丝线猛然从加拉哈德的盔甲中爆出,细密如蛛网,沿着他的皮肤如毒蛇般窜行,将骑士袍下那层薄薄的内衬咬穿,一根接一根地刺入血肉,在肌肉与骨骼之间编织出一张新的网络。加拉哈德的身体剧烈痉挛,他的脊背弓起又落下,落下又弓起,灾祸的种子早就埋下,只是静待时机破卵而出的时机。
加拉哈德艰难地望向远处的深红,耳畔却响起轻柔的声音,宛若来自深渊的低语:“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加拉哈德,你最心爱的人,你要守护的一切,已经不在了。”
“是啊,”加拉哈德轻声说,“她已经不在了,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独臂垂在身侧,缓缓垂下,暗红色的丝线从他的后颈一路向下蔓延,在脊椎两侧织出密密麻麻的网,每一根丝线都精准地连接着一段神经,每一根丝线的末端都链接向深红的手指,而加拉哈德那只断掉手臂的缺口处则由红色丝线补全,让他的身上长出了一只猩红的义肢。
此刻,这位圆桌骑士长不再是他自己了。
深红望着这畸形的傀儡,不禁哈哈大笑,她仰起头,双手张开,暗红的裙摆在暮光中铺展如血,整个人像一朵在废墟中盛开的恶之花。
“王国最强骑士,终于让我得手了,成为了我的傀儡,”深红的全身都在微微颤抖,那是兴奋到极点的表现,“果然,一块空的心,最好种东西。”
加拉哈德缓缓站了起来,可那根本称不上是站立,他的身体寸寸绷直,像是刚刚完工的木偶,暗红色的丝线从他身体的每一寸缝隙中涌出来,缠满四肢、脊背、头颅,织成一层湿漉漉的、不断蠕动的甲壳。他的身形比方才庞大了一圈,脊背弓起,肩膀前倾,独臂粗壮得不成比例,指尖垂下的丝线如弯刀般拖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脸上也覆满了丝线,五官被网状纹路切割得支离破碎,唯有那双眼睛从红色蛛网中央露出来,漆黑、空洞、没有一丝活人的光。
“去吧,我最得意的作品。”深红在他身后笑着,手指轻轻一勾。加拉哈德便朝欧若拉与伊迪丝的方向,迈出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