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骑士团的骑士们到底是王宫的精锐,哪怕被围困在狭长的厅堂之中,仍然在最短的时间内,十二名骑士结成前后两排的横阵,前排持盾压低重心,后排以剑刃从盾隙间递出,像一头浑身带刺的钢铁刺猬,缓缓向傀儡群推进。他们的配合在多年的训练与实战中已经磨进了骨子里,哪怕面对的是畸形恐怖的丝线怪物,身体的本能仍然比恐惧先一步做出反应。
可深红操纵的傀儡军团,并不需要配合。
那些被暗红丝线贯穿的畸形傀儡,从空间裂隙中涌出来后便向四面八方散开,它们没有阵型,没有协同,每一个傀儡都像是一头被丝线操纵的独立杀戮机器,以远超人类极限的速度和角度发起攻击。有的傀儡从大厅穹顶的横梁上俯冲而下,丝线从脊背伸出,像蜘蛛的腿般钉入墙壁,整个身体悬挂在半空,朝下方的骑士们喷出一蓬蓬带有腐蚀性的黑色丝线。有的傀儡则贴地而行,四肢关节反向弯折,以不可思议的姿态从骑士们的盾牌下方钻过,暗红丝线缠绕的义肢刺入小腿,将他们拖倒在地。
那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骑士阵线,在第一波冲击中就出现了裂口。
一个年轻的烈阳骑士被傀儡从侧面扑倒,长剑来不及回防,暗红色的丝线便从傀儡胸腔中暴涌而出,缠上他的脖颈与手腕。在这危机时刻,一颗幽蓝色的火球高速飞来,击中那傀儡,强大的冲击力瞬间将其掀翻,火焰瞬间包裹住它,那傀儡只在地面挣扎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动静,那年轻的骑士劫后余生,望向了身后的欧若拉,在王座的高台之上,洛林之主不断施展魔法,支援阵型各处的骑士。
“星途·阿尔忒弥斯之风。”点点星辉由大厅中撒下,让每一名骑士的身体都更加轻松。幽蓝的火焰与淡蓝的星辉交织在大厅各处,将那些被丝线缠住手脚的骑士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将那些即将崩溃的阵线短暂地维系住。
不过这一切却也只是杯水车薪,战线在傀儡们的一波波冲击之下,很快便摇摇欲坠,而一个恐怖之影的现身彻底击破了两方的僵局,傀儡加拉哈德从阵线的左翼撕开缺口,丝线义肢横扫而过,将两名骑士连人带盾砸飞出去,他们的身体撞在廊柱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混战中格外清晰。紧接着它转向前方,三步之内便冲散了骑士们好不容易重新聚拢的横阵,暗红丝线如潮水般从它周身涌出,缠住了一名骑士的脚踝,将他倒悬着提起,又重重砸在地面上。那骑士的铠甲凹陷变形,口中涌出鲜血,再没有动弹。
“拦住它!拦住那个怪物!”一名中队长嘶声喊道,带着仅剩的几名还能行动的骑士冲上前去。他们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攻击,剑刃上附着了烈阳之火,斩出的每一剑都带着金色的尾迹。三柄剑从三个方向斩向傀儡加拉哈德的身体,两柄被它以丝线义肢格开,第三柄斩入了它的肩膀,金色的火焰烧断了几根丝线,但更多的丝线立即从伤口处涌出来,将那柄剑牢牢缠住,连同持剑的骑士一起拖向面前。
那名骑士挣扎着想要抽回武器,丝线却已经攀上了他的手臂,钻入了铠甲的缝隙。他发出痛苦的嘶吼,用另一只手去拔腰间的匕首,可第二根丝线已经缠上了他的脖颈。片刻之后,他的嘶吼变成了低沉的呜咽,身体停止了挣扎,暗红色的丝线从眼眶中钻出来,他缓缓转过身,朝着方才还并肩作战的同伴举起了手中剑。
欧若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一阵发沉。她望向一旁的伊迪丝,低声道:“我们再来一次,释放太阳魔法。”
“不行。”伊迪丝几乎是在听到那个提议的瞬间便脱口而出,“你的身体会承受不住的。”
“现在还有空考虑我的身体吗?如果不击败那个家伙,我们都会死。”欧若拉的面色苍白得几乎透光,额角沁出的冷汗将碎发黏在鬓边,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却烧着一种让伊迪丝熟悉的东西,一种宁可把自己燃尽也不肯退却的光。
伊迪丝闭上了眼。她没有再劝,因为她知道欧若拉是对的,这个大厅里没有退路,每一秒都在死人。她抬手,黑色的火焰从掌心翻涌而出,缠绕上欧若拉身前的符文。
两股力量再次交汇的那一刹那,伊迪丝便感觉到了不对,上一次的融合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汹涌而澎湃,可这一次,星辰之力从欧若拉体内涌出时,细弱而紊乱,像一条即将干涸的溪流,断断续续地流淌,而她的黑焰则像是灌入一条已经裂开的河床,根本来不及填满那些缝隙。
一轮金色的太阳在二人之间勉强凝聚成形,大小不过上次的三分之一,光芒黯淡,表面的流光断断续续地明灭着,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火盆。欧若拉将全部的力量压了进去,太阳膨胀了一瞬,可随即又从内部开始崩解,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溢出,化作点点碎屑飘散在空中。
“快!”欧若拉嘶哑地喊了一声,将那颗勉力维持的太阳推了出去。
可推出去的那一刻,伊迪丝便知道来不及了。傀儡加拉哈德已经冲到了十步之内。那颗崩解中的太阳在它身前炸开,金光与暗红丝线相撞,丝线被烧断大片,傀儡的胸膛被炸出一个碗口大的焦洞,这道伤口不似骑士们给他造成的那些伤口会被迅速缝补,确实对他造成了损伤,但它的速度仅仅减缓了那么一瞬,便再度加速,直逼二人面门。
欧若拉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她向前倾倒,膝盖重重磕在石阶上,伊迪丝几乎是凭着本能扑向欧若拉。将欧若拉从石阶前拖开,两人一同滚向王座侧方的空当。傀儡加拉哈德的丝线义肢在同一瞬间砸落,锋锐的丝线如千万根鞭刃切入石阶,将欧若拉方才跪着的位置劈出一片深逾半尺的碎坑。
她还来不及喘一口气。傀儡加拉哈德没有停顿,丝线义肢从石阶中拔出,裹挟着碎石与尘土横扫而来。伊迪丝只来得及侧身挡在欧若拉面前,那根由暗红丝线编织成的义肢便重重撞上了她的左肩。痛感从肩胛骨的位置炸开,像是有人将一把烧红的铁钳硬生生嵌入她的关节缝中,她的身体被那股力道掀飞出去,脊背撞在王座侧面的石雕扶手上,骨头发出沉闷的碎裂声。剧痛让她眼前一片发白,几乎在落地的瞬间便失去了对左臂的控制。
伊迪丝挣扎着想爬起来。她的黑焰已经散了,连一丝余烬都没剩下,灵魂深处那种空虚的感觉让她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往肺里灌入干涩的沙砾。她用右手撑住地面,指尖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血从额角的伤口淌下来,滴落在银白礼裙的肩口上,将那层薄薄的丝绸洇出一片暗红的湿痕。
傀儡加拉哈德没有理会伊迪丝,就像是没有理会扰人的苍蝇般,从她的身边走了过去,径直走向它真正的目标,王国继承人欧若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