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深红嘶哑地喊出一个字,指尖疯狂地凝出丝线,操纵着周边的傀儡,疯狂朝二人涌去,可那些傀儡一靠近,便被那太阳化作灰烬。那颗太阳安静地飘向深红。它飘得不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庄重的缓慢,像一颗真正的星辰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不疾不徐,不可阻挡。
深红抬起头,看着那颗朝她飘来的太阳。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那颗太阳触碰到了她的额头。暗红色的身影被金色的光吞没的那一瞬,深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身体在光芒中迅速收缩、崩解、消散,像一捧被风吹散的灰。那些构成她躯体的暗红丝线在星辰之力与黑焰的双重灼烧下寸寸碎裂,每一根丝线都像活物般发出无声的嘶鸣,扭动着蜷缩成灰白的粉末。她指尖最后凝出的几缕丝线在光芒中崩断,像几根断掉的琴弦,散落在石板上,跳动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这一次,终于不再是傀儡。
光芒褪去后,深红站立的地方什么也没有留下。那些由它操纵的傀儡,也都停止了行动,残骸散落各处,失去丝线的甲壳在暮光中泛着暗沉的冷光。烈阳骑士们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着,就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大厅安静了很久。
伊迪丝搀扶着欧若拉,想找个地方坐下,却拉不动欧若拉,她转过头,发现欧若拉的目光紧盯着不远处,伊迪丝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石柱旁,一个残缺的身影倚靠着石壁,那是加拉哈德,或者说,那是加拉哈德残余的躯体。他的义肢已经彻底消失了,从肩窝往下只有一片暗红丝线崩解后留下的灰白痕迹。胸膛正中那个被匕刃刺穿的洞口还在,边缘的丝线灰烬已经不再蠕动,只余下一片死寂的灰。他灰蓝色的眼睛却还睁着,正安静地望着天花板的方向。
欧若拉迈开步子,朝石柱旁走去。她的步伐很慢,伊迪丝帮忙搀扶着她,加拉哈德听到了脚步声。他的头微微偏转,灰蓝色的眼睛从天花板移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落在了欧若拉身上。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面前的人是谁。那双眼睛里最初映出的只有一片茫然,然后是一点一点聚焦的缓慢过程,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走回来,每一步都沉重而疲惫。
加拉哈德凝视了欧若拉许久,缓缓道:“你是她的孩子,哪怕是那个维托里奥的子嗣,你也终归是她的孩子,她爱着你。”
欧若拉蹲下身来,深红礼服的裙摆铺在石板上,沾上了未干的血。她与加拉哈德平视着,淡蓝色的眼睛情绪复杂:“是啊。”
“我一直都没能明白过来这个道理,我以为她会恨你,就像恨维托里奥一样,”加拉哈德长叹一口气,“我用了二十年去守她。我以为那是忠诚,是荣耀,是我作为骑士唯一能做的事。可到头来,我连她真正想要什么都不知道。看来我从未真正理解她,接近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倦意。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开始变得模糊,焦距缓缓漂移,越过欧若拉的肩膀,望向了更远处的地方。
“埃莉诺···”他忽然轻声唤道,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欧若拉从未听过的温柔,“你来···接我了吗?”加拉哈德的手从身侧缓缓抬起,那只残破的独臂像是要抓住什么般,奋力摸索着。
欧若拉一愣。她轻轻闭上了眼,暮光在睫毛边缘投下的细碎阴影,重新睁开之际,已将那些埋藏的恨意隐去,变得温柔如水,她握住了加拉哈德的独臂,柔声道:“嗯,我们走吧。”
加拉哈德的双眸一点点失去了焦距,胸膛最后一次起伏,最终彻底静止了。暮光从高窗斜入,落在地面上,像铺了一层暗金色的纱。他的唇角弯起了一个很浅的弧度,那个弧度停在了他的脸上。那具残破的躯体不再动弹。倚靠着石柱的姿态像是一尊被时光遗忘了的雕塑。
大厅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寂静,铁靴踏在石板上的声响沉闷而整齐,伴随着甲片碰撞的金属声与隐隐的呼喊。那是城防军的步伐,欧若拉在潜入王宫之前便已联络好的忠诚士兵们,攻破了王宫外围的防线,冲了进来。
为首冲入大厅的是雷纳德,那名身形魁梧的城防军中队长。他身后跟着数十名身着深色军服的士兵,他们冲入大厅的瞬间,脚步猛然一顿,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满地的傀儡残骸、焦黑的石板、跪伏在地的烈阳骑士团成员,以及大厅深处那两具已经沉寂的躯体。
雷纳德的目光扫过大厅,最终落在了王座前。欧若拉站在那里,深红礼服被血浸透了大半,淡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脊背挺得笔直。她的右手按在胸口那道还在渗血的剑伤上,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却冷得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剑尖垂向地面。
“殿下!城防军第三中队、第五中队、第七中队,共计三百二十七人,全员到齐!城门已重新夺回,叛军残余正在清剿,外城已经基本肃清,内城肃清正在有序推进,王宫外围的叛军也已被击溃。臣来迟了,请殿下恕罪。”
欧若拉垂下目光,看着跪在面前的雷纳德。她的声音平静而冰冷,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板上的铭文:“起来吧。你没有来迟。来得正好。”
雷纳德站起身来,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大厅中那些跪伏在地的烈阳骑士团成员,又扫过满地的傀儡残骸,低声问道:“殿下,这些···叛变的烈阳骑士团成员,该如何处置?”
欧若拉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面向大厅中那些跪伏在地的烈阳骑士们。那些骑士们仍然跪在原地,没有人敢抬头。他们中许多人的铠甲上还残留着方才与傀儡搏斗时的伤痕,有些人的手臂还在发抖,有些人低着头,肩膀在极轻微地颤抖。
欧若拉看了他们很久。暮光从高窗斜入,照在她苍白的面孔上,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渐沉的暮色,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扫过每一张低垂的面孔,像是要记住每个人的面孔。
“烈阳骑士团,”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在大厅穹顶下回荡,清晰而冷硬,“曾宣誓效忠王座,以太阳纹章为誓,以星辰之名起誓,此生此世,唯王命是从。可今夜,你们中的许多人,将剑锋指向了你们曾宣誓效忠的王座。”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砸在石板上。跪伏的骑士们身体伏得更低了,有几个人的肩膀开始剧烈颤抖。
“雷纳德。”
“臣在。”城防军中队长立即应声。
“将烈阳骑士团所有幸存成员全部缴械,押入城南大牢,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探视。明日开始,由城防军与尚未参与叛乱的禁军成员组成临时法庭,逐一审查。一旦确认罪行,按照王国法律,如实发落。”
雷纳德微微一怔,随即低头应道:“遵命。”
“另外,”欧若拉的声音更冷了一层,“立刻封锁所有通往贵族区的道路,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所有在王都的贵族,从今夜起不得离开各自宅邸,接受城防军逐一调查。有反抗者,就地格杀。”
“殿下!”雷纳德猛地抬起头来,满脸震惊。他从未听过这位年轻的继承人用如此冷酷的语气下达命令,更从未想过她会将矛头指向整个贵族群体。
“执行。”欧若拉只说了两个字,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伊迪丝站在欧若拉的身侧,看着欧若拉的背影,看着那道在暮光中挺得笔直的身影,听着那些从她口中吐出的冰冷而果决的命令,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感觉。伊迪丝知道她做得对。她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犹豫和仁慈都是致命的,她知道那些跪伏的骑士中确实有人罪有应得,她知道王都的贵族们在此刻需要被牢牢控制住。可当欧若拉的声音变得如此冰冷而决绝时,伊迪丝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她似乎哪里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