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9573年 黑海之滨
老人说，海是会长的。
阿塞小时候不信。他蹲在礁石上，看着那片蓝绿色的水，觉得海和他一样，每天醒来都一样高。
现在他信了。
七十个春秋过去，他亲眼看着海水吞掉那片他小时候捡贝壳的沙洲，吞掉父亲立过箭靶的土丘，吞掉奶奶埋骨头的矮坡。水底下现在有整片森林的树梢，风浪大的时候，还能看见枯枝像溺死者的手指，从浪花里戳出来。
“海在吃地。”部落里的人这么说。
阿塞没说出来的是：他觉得海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望。
今天是夏至。
部落里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他是最后一个还记得“净海礼”的人——或者说，最后一个还愿意去的人。
年轻人不信了。他们看着海一天天涨上来，觉得这片水是敌人，是要逃开的东西。他们往山里去，往北走，说那边有杀不完的野牛，挖不完的草根。
阿塞没拦他们。
但他每年今天还是来。一个人。
他脱掉皮坎肩，露出肋骨分明的胸膛。皮肤上刺着蓝色的波纹——那是他十二岁那年，父亲用骨针蘸着石青和胆汁，一针一针扎进去的。
“海是活的。”父亲那时候说，手里的骨针稳稳地扎进他的肩窝，“你给它看你的血，它就认得你。”
阿塞走进水里。
五月的黑海还是凉。凉意从脚踝爬上来，顺着骨头往上钻。他往前走，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那一片蓝色的波纹。
他闭上眼睛，往下潜。
水下很静。
阳光从头顶射下来，被浪揉成一片一片的金子，在水底沙地上晃动。鱼从他身边游过去，不躲他，像他是块会动的石头。
阿塞睁开眼睛，往深处看。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个东西还在。
隔着三四十丈的水，隔着摇晃的幽蓝，那个形状静静地蹲在水底。
方的。
不是石头那种圆咕隆咚的方，是直愣愣的方，是刀刃切出来那种方。它的边缘笔直，在海底投下一片比夜色更黑的影子。阳光照不到它，鱼绕着它走，连水草都不在它身上长。
阿塞第一次看见它，是十二岁那年，父亲带着他潜到最深的地方。那时候它还露出一半在水面上，像一个蹲着的巨人的肩膀。
父亲指着它，在水里比划：别靠近。
阿塞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它不应该在那里。
这个念头又一次钻进他的脑子，像鱼钩一样扎进去，拽不出来。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是圆的。山是圆的，石头是圆的，连他住的窝棚，用木头搭的，用兽皮蒙的，也是圆的。
但那个东西是方的。
方的，就意味着是被做出来的。
谁做的？
阿塞憋不住气了。他蹬着水往上游，冲出水面，大口喘气。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胸腔像要炸开一样疼。
但他还是回头看。
水面平静了。那东西沉在深处，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爬回礁石，皮坎肩还搭在原地，晒得温热。他穿上，感觉那股凉意从骨子里往外渗，怎么也暖不过来。
远处传来鸟叫。几只白翅膀的海鸟从头顶飞过去，往北，往山里飞。
部落往山里去了。
往北，往西，往所有能躲开水的地方去。他们背着一捆一捆的兽皮，抱着婴儿，赶着瘦骨嶙峋的半野狗，往高处爬。
没人回头看海。
只有阿塞，一个人坐在礁石上，看着那片吞掉了沙洲、吞掉了土丘、吞掉了奶奶骨头的水，想着水底下那个方方正正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那是父亲最后一次带他下水。老人浮上水面，喘着气，看着那个露出水面的黑色尖角，忽然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它不是为我们做的。”
阿塞那时候听不懂：“什么？”
父亲没有解释。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潜回水里，往岸上游。
那是阿塞最后一次见到父亲下水。
第二年，那个尖角就看不到了。
第三年，沙洲也没了。
阿塞现在七十岁。他坐在礁石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西沉，把海面染成红色。那红色铺在水上，像伤口渗出来的东西。
他忽然想，那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在水底蹲了多少年了？
一百年？
两百年？
还是——比部落里所有老人的所有爷爷加在一起，还要多得多？
天黑下来。星星出来了。
阿塞抬头看天。头顶那片黑暗里也点着光，密密麻麻的，比海边最大的渔汛还要多。奶奶活着的时候说，那是天上的火堆，是死去的人点的。
阿塞一直信。
但今天他忽然不太信了。
他想起那个方方正正的影子，想起父亲那句“它不是为我们做的”，想起水下那个比夜色更黑的颜色。
——天上的那些光，有没有一些，也是“不是为我们点的”？
海浪拍着礁石，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远处，部落的营地里传来婴儿的哭声。
阿塞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海。
黑沉沉的海面，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个东西在。
蹲在水底，蹲在黑暗里，蹲在那片什么也不长的沙地上，等着。
等着什么？
阿塞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明天开始，海水还会继续涨。一天一点，一年一拃，直到把这个礁石也吃掉，直到把这个海岸也吃掉，直到——
直到那个东西，重新露出水面。
他转身走进夜色。
身后，海在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