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林恩的东面有一处道路难行的关口,以那里为中心的树木并没有黑色表皮,生长得也非常粗壮,时常会出现遮天蔽日的茂盛景象。
不过那里毕竟是人迹罕至的偏僻地,生活着许多凶猛的魔物。
我在约纳斯的铁匠铺子打杂活的日子里,光顾的冒险者谈及那片不会长出黑色表皮的榉树林时总会着重表明那的危险性,好像黑色才是安全的颜色一样,但即使如此,我跟玛格丽特还是准备在那定居。
我们找到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又沿着河岸找到一块平坦的土面,等我用泥巴和芦苇堆砌出一间刚好容纳两人的屋子后,太阳已经快要落入远方的地平线了。
我对日落时阳光光变成难以描述的艳紫色好奇。当艳紫色覆盖在大地上,从目力所及到绵延无尽的天涯,一切都会变得光怪陆离。
玛格丽特手指着天空兴奋地喊道:“伊安,快看,是赤龙!”
我刚洗干净双手,脸上的泥巴早就变得干硬,也许是疲劳的缘故我怎么也看不清玛格丽特手指的方向,只能看到一个庞然大物一边扇动着翅膀一边朝着太阳飞去。
此时克林恩的天际逐渐黯淡,好像有哪位神明在淡青色的天抹上了一层粉红,太阳也乖乖地收拢山峦树林上的颜色,把它们藏进了云片中。虽然黑夜赶走了太阳,但太阳始终表现得不动声色,它会在明早照常升起,把它的朱红与金红洒回克林恩,而艳紫色只会在黄昏时偶尔出现。
“看那头赤龙,它一定是找它的主人去了。”
“赤龙会有主人吗?”
“当然会有,只要足够强大,击败赤龙就可以跟它建立契约。”
我不知道能击败赤龙的强大是何种强大,在我的认知里赤龙只要落到地面上就会引发地震,我曾经看到过一头赤龙喷出的火焰把一座山夷为平地,也正是那头赤龙把我生活的村庄和我的母亲一并烧成灰烬。
我在饥饿和寒冷中度过了一个冬天,又在恍恍惚惚中游荡到了克林恩,我无力支撑身体倒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嘴里多出了一块肉,惊喜和慌乱使我呆看许久才看清那张洁白无瑕的脸,她笑着对我说:“我叫玛格丽特,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陷入了想要回答却无法回答的尴尬中,于是她思索片刻后说道:“那从此后就叫你伊安吧。”
这头赤龙明显比我见识的那头巨大许多,我想它要是脾气上来了,一口痰就能把克林恩从曲丽斯大陆上抹去。
夜晚,当我确认玛格丽特已经熟睡后,我也希望自己能赶快入睡,但自我记事起就对睡眠有着无休止的恐惧,我常常陷入失眠的困境。
我在漆黑中看着屋顶,发着呆,想了一会屋子是否坚固,哪里可能会有空隙,明天是否还要加盖一间屋子,从明天开始我们该怎样生活……
那天晚上我竟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自己身处一座陌生的庄园门口,铁门上挂着的大锁好像因为我的到来轻易地打开了,我轻易地在庄园里穿行。
我尝试叫唤,没有人回应。我又回头张望,门外的石子路蜿蜒曲折不知通向何处。
等我转回头时又发觉有一扇花格窗打开了,传出女人的轻笑声,一开始我以为是母亲的声音,后来我才意识到并不是,可这声音我是非常熟悉才对,我却始终想不起来是谁。
正当我疑惑不解时,周遭的一切逐渐开始发生变化,庄园里的小树不经修剪肆意生长,树枝摇曳低垂遮挡住了庄园的大部分轮廓。庄园之外的榉树露出雪白的肢体,互相紧紧依偎,枝条也纠缠在一起。
这里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树木,我凭直觉辨认出了一些低矮的橡树和翘曲的榆树,它们也都和榉树交叉错杂,已经跟刚才的景象完全不同了。
庄园很快就被异样的灌木覆盖,我突然开始焦急起来,不断地拖拽想要阻止灌木的生长,恍惚间我感觉树木和庄园又逐渐透明,我呆呆地站立着,眼睛不能自控地渗出眼泪。
当我感受到自己的心在剧烈跳动时我猛然睁开眼睛,周遭处在静谧的漆黑中。
“玛格丽特?”
“嗯?”
原来她也醒了,我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刚才的梦使得我茫然若有所失,与我相反,她可爱的表情就算在一片黑暗中都会有很大的感染力。
德洛斯帝国以武力征服曲丽斯大陆的大部分疆土后,实行了一系列改革,莉莉丝教自发承担起新语的普及。任何人都可以免费学习新语,而莉莉丝教在教授新语时还会有意无意地宣扬教义和灌输世界的历史,只要掌教点头,任何人都可以冠以天赋之名从他们那学习魔法,玛格丽特在进入教堂的当天就被关注了。
可在克林恩,旧语依然有着顽固的统治地位。
那段日子里她总是有用不完的精力,有时她会一本正经地反复练习魔法,毫不顾忌魔力的消耗一个接着一个释放,好像她有莫大的忧伤需要排解,但她其实什么负面的情绪都没有;
有时她会跟我讲一些历史故事,比如人与精灵的混血儿鲁耶创造了人类史上第一个魔法、龙神奥斯杰尔德与魔神尤明激战后被人类守护随后庇护人类、还有传奇战士亚历克斯凭借一己之力对抗诸神等等……
玛格丽特一个接着一个地不停讲,仿佛她就是这些事件的亲身经历者一样,讲到她认为的精彩处时,她还会激动地蹦跳起来。
我揣测那些历史都违背了莉莉丝教的初衷,因为玛格丽特的描述还包括了那些人物鲜为人知的性格,比如鲁耶是个妻管严,并且非常贪财、奥斯杰尔德喜欢找人下棋,尤明就是下棋下输了才跟龙神大战三百回合、还有亚历克斯,其实他是个恋母情结严重的人。
我对奥斯杰尔德庇护人类抱有疑问,神明天然地藐视生命,人类是知性生命的最底层,太过弱小,弱小的守护对奥斯杰尔德应该毫无作用,能与龙神为敌的尤明也绝不会轻饶人类,但是历史没有记载任何尤明的报复行为,龙神的庇护似乎也只停留在口头上,他创造的龙精种之一赤龙,动不动就会毁灭一座城、一个村,这与龙神的承诺完全背道而驰。
玛格丽特没有办法解释这一问题,我也从不追问。
玛格丽特曾经跟我讲过她梦想在克林恩开一家酒馆,听冒险者讲述冒险故事是她的一大兴趣,她幻想过在酒馆开业的当天就有一名经历过生死的老头自称是名震一方的冒险者,他和他的小队突破一层又一层的迷宫顺利找到地下城的入口,在入口处与看守的强大怪物战斗后,冒险所得的财富和惊险会随着酒香一起弥漫在整间酒馆里。
玛格丽特问我有什么梦想,我想不出,我只知道我跟这个世界里的所有生物有一种莫名亲近感,我除了呆呆地看着玛格丽特并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我还是看着她。
玛格丽特是个有过人天赋的人,她为什么不自己去成为冒险者呢?
如果她想,成为名震克林恩甚至是整个曲丽斯大陆的冒险者并不是件难事,我相信她完全可以替代克林恩的英雄舍托夫,然后关于她的赞颂会随着不断流逝的时间愈发崇高伟大。
可不到两月玛格丽特出人意料地竟然被莉莉丝教除名,勒令永远不许进入教堂,我问发生了什么。
“伊安。”
“嗯?”
我回头看着玛格丽特,她长得比我高了半个头,她站在我面前,低下头凑在我的耳边,我闻到一股玛格丽特特有的温热香味。
“那天晚上我看到尼卢老师咬着一名学生的脖子。”
血从学生的脖颈流出,滴在地上,尼卢吸食饱足后,便立即用魔法清理学生的伤口,他没有察觉到玛格丽特的天赋远超他的想象,也没察觉到玛格丽特已经能用魔法隐藏气息。
当晚玛格丽特就想好逃脱的办法:佯装失误,用魔法把尼卢的头发烧了个干净。
后来我听玛格丽特解释,尼卢为了获得更强大的魔力而学习了禁忌魔法,魔法的副作用就是需要吸食人血。
这是我自记事以来听过的最切实的恐怖事件,可能比我亲眼目睹赤龙把我童年生活的村庄烧尽还要恐怖,我时常会做尼卢追着我要吸我的血的噩梦,惊醒时刻,我看着周围漆黑什么人也没有,心里想着,玛格丽特怎么如此勇敢?
天蒙蒙亮我便起身前往克林恩的最繁华街道,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来回穿行。
客栈和酒馆是我最先寻找的目标,但是一个上午过去了,我始终没能找到可以营生的去处。
一个体型庞大的酒保把我扔到路边:“我们这不收杂种!”
约纳斯·霍柏并不是一个市侩的人,但是也很难单凭他肯雇佣我来判断他是个善良的好人。
“你这副身板只能干一半的活,”约纳斯嘴上的大胡子微微翘起,“所以,两个月一枚铜币。”
我点点头,约纳斯对我的力气时常表现出不满,他还会在我干活的当口评论一句:“你煤炭放少了!”或者“快去加水,你这个混货!”
说来有趣的是,他也会突然对我表示关怀,他会施舍个一块半块的面包给我,如果碰上再好点的心情,他还会给我一个苹果。
看到玛格丽特大口吃掉苹果的满足表情让我每天都会期待约纳斯老板能有个好心情,好心情的约纳斯老板必定满足好人的各项标准。
“祝您心情愉快!”
这是我从酒保那里学来的问候,约纳斯听后从来面无表情,但我知道自我学会这句俏皮话开始,他很少对我发火了。
约纳斯老板的铁匠铺自开张之日起接待的都是一些捣拾家务的平民或者在田地耕作的农民,偶有一些上了年纪的冒险者仍然能记得铁匠铺所在的僻静角落。
对于冒险者的到来,约纳斯老板总会把他们强攀为他的朋友,尽管这些冒险者寻上此处只是因为价格便宜。
约纳斯老板总能敏锐地察觉到客人对他其实并不熟识,一段流利且不着痕迹的自我介绍后,他会摧枯拉朽地完成打铁工作,最多只消半天,修理好的武器防具或者农具就会物归原主。
客人惊叹他的熟练,但是之后总会忘记约纳斯老板的好手艺,只记得这家铁匠铺的价格比克林恩镇中心的铁匠铺便宜。
一年后我手捧着六枚铜币买下待宰的驼羊,玛格丽特推脱说已经耗尽了全部与名字有关的创造力,她一本正经地让我自己给它们起名。我给贪吃的那只起名多利,另一只叫维尼奥。正是维尼奥从屠夫手上逃到我面前,拼命向我呼救。它跟多利有显著的不同,自我把它买下后它似乎在某一刻拥有了感情,它时常蹭我的大腿和肚皮,或者呆呆地看着我。它好像试图理解我,就像我想理解玛格丽特一样。
一天下午,约纳斯老板略显仓促,他正煞费苦心地修理客人递来的一把刀。
客人显然是一位冒险者,我只是匆匆瞥过他健硕的四肢,来不及端详他的面容就被约纳斯老板催促烧些煤炭并且盛满水桶。
原本已经熟稔的工作在这次变得复杂繁琐起来,约纳斯一遍又一遍地确认那把刀的锋利。
他把刀递还给客人,客人问了价钱。
“不要钱。”约纳斯老板直截了当,这让我不禁好奇,客人并不想占便宜,但是约纳斯坚持不收钱的主张,“你是克林恩的英雄,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约纳斯老板的这句话在我的耳畔响亮回荡了数回,并且深刻地印在我的记忆里。在以后的日子里,这句话常常给我无穷的动力,我也常常将这句话与玛格丽特等同起来。
客人走后,约纳斯老板沉浸在刚才的豪爽之中,他长舒一口气呢喃了客人的名字:舍托夫·蒙卡罗特。
这是克林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字,我很轻易地从大脑里搜罗到关于他的事迹。
据说,过去克林恩是曾受虫怪梅尔塔肆虐了数十年,不论是实力强劲的冒险者还是为国家效力的骑士团成员都不会轻易接受这里的委托或请求,人民的生活日益艰难,每家每户都能打听到梅尔塔留下的巨大创伤。
上代领主无法忍受,准备带领子民迁移,而就在那时候,舍托夫站了出来,就像流传千年的那名少年一样,他卓越的武艺和胆识鼓舞了一批尚有余力的人,他们组成讨伐队伍,所到之处将梅尔塔虫怪尽数消灭,连隐藏在地下的巢穴都清理数遍,梅尔塔遂即在克林恩绝迹。
原本深居森林从来不与人类来往的长耳族都对他另眼相看,阿尔伯特是他们的族长,据说已经超过了四百岁,拥有如此长久岁月积淀的他还是败在舍托夫手上,舍托夫没有驱赶他们,而是说服阿尔伯特和他的族人放下成见与人类和平共处,于是镜湖也成了人类能踏足的区域了。
随后舍托夫救下因德洛斯帝国的侵略而失去国家和土地的兽人族,并带领他的追随者与帝国进行了旷日持久的战斗,他单凭一己之力击败数名帝国骑士团的顶尖战力,帝国遂即加派军队,兵力从五万变成了十万,并且还派出说客。
帝国承诺退兵,但要舍托夫为帝国效力,舍托夫答应了,此举并未使得舍托夫名誉受损,反而因此变得更加伟大,关于的他的英勇事迹也从那时候起不断从远方传来。
克林恩的英雄为什么孤身回到他的家乡呢?
约纳斯老板并未过多揣测,只是说了句克林恩必定有大事发生,然后就从屋子拿出一麻袋马铃薯送给我。
我惊喜得有些不知所措,约纳斯老板还提前让我回家,临别时提示我月圆之夜舍托夫可能还会光顾他的铁匠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