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林恩最悲壮的可能就是派出的七支搜救队伍有去无回,所有人都对这个结果绝望了。
第一支队伍派出时刚到夏季,舍托夫带领的冒险团既没有传出捷报也没有伤亡情况,五百人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领主萨特安排挑选了一支三十人组成的搜救队,除了领主本人,众人都对他们没有印象,还一直沉浸在践行仪式里不断重复地描述那副浩大场面。
有的人已经开始幻想攻略地下迷宫带来的收益,仿佛对结果已经有了定论,因为舍托夫自成名之日起就一直成功着,克林恩的英雄从没让他们失望过。
一个月过后,搜救队一去不复返,和舍托夫的冒险团一样没传回来任何消息。
第二支队伍原本有五十人,领主派出了他的得力护卫塞万斯领导这支队伍,听说他原本是帝国骑士团成员。
长耳族和兽人族自发地集结了另外五十人加入进来,来自长耳族的队员面相稚嫩但是实际上各个老持沉重,在他们的眼里,年龄似乎只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数字;而兽人族的队员们则无一不透露着年轻人才有的朝气,他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誓要在这次行动中一展身手,之前舍托夫以年龄太小为由没有把他们收进冒险团里,这次没有了任何托词他们可以尽情义无反顾了。
被舍托夫拒绝的还有莉莉丝教的尼卢,为着周全考虑领主两次派人请他为这支队伍制作生命卡,但都被尼卢以舍托夫去时就没有制作生命卡为由拒绝了,领主知道他实际是在发泄怒火。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舍托夫把堪称莉莉丝教新秀的他遣了回来,第三次领主亲自拜访了供奉莉莉丝的教堂,并且还带了一瓶血红色的葡萄酒作为见面礼,尼卢本来依然坚持,但不知是否那瓶葡萄酒勾起了他某种欲望,他最后还是同意了。
临行时,领主再三强调安全的重要性,哪怕没有找到舍托夫的冒险团,若有危险可以立即返回。
塞万斯点头应允。尼卢在众人面前展示了莉莉丝教特有的魔法仪式,他手指轻点清水,口念古语构成的咒语,在塞万斯和另外两名核心队员的额头上划过,然后将魔法注入清水滴在纸上。
纸在曲丽斯大陆是稀罕东西,地位与文字相当,但实际上是只在贵族和莉莉丝教通用的珍品,我曾经在集市上看到一本魔法书被竞价拍卖到了瞠目结舌的价格,竞拍的人根本不在意书上记载的魔法,完全是为了纸。
一开始我还打算买来送给玛格丽特当礼物。
我对自己的天真感到好笑,即便我在约纳斯老板的铁匠铺不吃不喝地干一辈子也买不起那本魔法书。
除了纸,曲丽斯大陆还有一样东西也很珍贵,那就是从古原大陆流传过来的花椒,花椒通常有价无市,常常也被直接当成货币使用,人们相信用花椒包裹的死者遗体可以抵挡冥王阿迪亚的召唤,避免成为不死者,可从未听说过有成功案例。
我闻到花椒的味道时,直觉花椒不应该用在死尸身上而是在食物上,因为害怕被人耻笑所以我从没向谁提起过这个想法。
第七天的一个闷热的下午,三张生命卡相继自燃,灰烬使得克林恩上下笼罩了一丝阴霾,这基本可以说明搜救队全灭,之前的第一支队伍可能早已命丧黄泉,而关于舍托夫的冒险团的传言也开始不胫而走。
第三支队伍缩减了到原本该有的五十人,同样由领主的精锐护卫、长耳族经验丰富的魔法师和兽人族的后起之辈构成,也同样有尼卢制作的生命卡。
在长耳族的队伍中还有一位森精种的女性,我根本分辨不出长耳族和森精种的区别,约纳斯老板跟我小声解释过,他说森精种是长耳族的亚种,若与长耳族群居就会地位很低,长耳族的女性胸部扁平而森精种的丰满硕大,与之相匹配的还有惊人的**,克林恩的妓院产业基本都是由她们支撑的。
我曾听过有人嘲笑她们为色精种,誓要跟她们战个谁胜谁负,而那人刚从森精种开的妓院走出来就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面相惨淡形容枯槁,我想我从前挨饿的模样也不过如此,妓院的老板非常体贴地雇了两个人把他架去莉莉丝的教堂,找牧师恢复生气,从那以后我每趟路都绕过妓院。
不到三天生命卡就自燃了。
第四支队伍的安排本该郑重其事,可是结果人们记不清队伍的人数和人员的相关信息,仿佛他们从未存在也未曾留下过任何痕迹一样。
萨特在部署时向帝国发出求救信,但那份信没有得到回复,莉莉丝教也开始抬高价钱来搪塞牧师工作的委托。
人们开始议论,莉莉丝教本该如他们的教义所讲,无偿地普度众生,既然派出了搜救队就应该义不容辞地参与出一份力,可是莉莉丝教只有尼卢被领主请动制作了生命卡而已,可以说莉莉丝教非但没有出力,反而坐地起价。
有人解释是舍托夫要求的结果,但是很快就被否定,因为舍托夫只遣回了尼卢一人;
接着又有人说领主故意为之,说他嫉妒舍托夫的威望,但这个传言也很快被反驳,因为舍托夫其实是领主的姐夫,两人关系亲密情同手足。
再接着众人猛然发觉这些谣言都是一些不明身份的外来者散布的,于是将他们通通赶出了克林恩。
代表着第四支队伍的生命卡在四天后燃烧了,并且过程漫长,人们相信那位搜救队的核心成员一定是在极度的痛苦中挣扎着死去的。
接连四支队伍全灭,忧虑逐渐在克林恩生长蔓延,人们忧虑失去舍托夫,忧虑搜救队的遭遇。
领主萨特也开始犹豫不决,他推掉一切事务专心处理地下迷宫的事情,他的姐姐,也就是舍托夫的妻子则平静地接受了连续四次的搜救失败的结果,她还反过来规劝弟弟不必再费人力财力前往地下迷宫。
“命中注定他有这一劫,”她对弟弟说,“克林恩也需要你。”
萨特同意了,暂时缓缓是最好的办法,也许稍稍过个几天就能传来舍托夫安然归来的消息,迷宫是否被攻略已经不是紧要的事了,也或许帝国会在几天后派骑士团接手此事,克林恩的领主还觉察到了一些悄然发生的怪事。
兽人族族长凯撒并不这么认为,他接过这项困难重重的任务,回到部族就立刻张罗挑选人员。
也许是为了掩盖忧虑情绪,克林恩的居民开始寻找能转移他们注意力的事情。
目标自然而然地落到玛格丽特身上,因为她自会爆裂魔法起每天都会在我们居住的森林来上几发,森林里的魔物被炸得哀嚎遍野,纷纷四散逃开,爆炸声越发巨大连远在西边的长耳族人都能听见。
有一次我在河边洗脸时,一个小型爆炸把我和吟游诗人一样震飞到了河里,玛格丽特问我满分十分能拿几分。
“十分。”我回答,顺便洗了个澡。
于是克林恩关于玛格丽特的传言迅速扩散成功盖过了关于地下迷宫的话题,所有人都一致认为她脑子肯定出了问题,无不担心忧虑她的病情。
“我说啊,你是不是太惯她了。”
铁匠铺斜对面的水果摊摊主斯雷普尼尔先生是个马人种,他顶着巨大且长的脸,完全像是在俯视我地跟我交谈。
他跟约纳斯老板并不投合,两人偶尔也会发脾气吵个几句。
这次斯雷普尼尔先生瞅准我们休息的空档,他气愤地说玛格丽特的爆裂魔法震得他拉的一车水果掉进河里无法收回,我问了价钱,准备用工钱赔偿。
约纳斯老板不屑地问他事情发生于何时何地,斯雷普尼尔先生支支吾吾说就在我们生活的森林边上,约纳斯老板听后直接了当地断定他在撒谎,两人随后开始了持续一下午的争吵。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趁机占便宜,你能骗过这孩子但是骗不了我!”
斯雷普尼尔先生依然趾高气昂,他反问有何凭据,还揶揄了两句约纳斯老板的肥硕身躯:“哼,你这一身肥肉肯定把安娜小姐压坏了吧。”
安娜小姐是一家妓院的招牌,并且仅用半年时间就从招牌摇身一变成了妓院的老板,这段时间她为各种各样的男人疏解了地下迷宫带来的压抑情绪,声名鹊起连领主都听说了关于她的夸赞。
约纳斯老板被彻底激怒,他大声吼叫地说道:“之前你们被帝国杀得剩多少人啊?也不见你们敢进入那片森林半步!”
这下斯雷普尼尔先生也激动起来,我看到他的眼睛瞪得浑圆透亮,鼻孔好像还喷出了热气,他逼近约纳斯老板准备动手,但是约纳斯老板立即做好准备用烧红的烙铁喝退了他。
“你们马人族真是奇怪,你们该长出和驼羊一样的蹄子而不是和我们人类一样的双手,等您生出长蹄子的小孩,我免费给您打蹄铁!”
这场争吵终于以约纳斯老板的胜利结束了。
之后陆续有几位客人借光顾铁匠铺向我抱怨,约纳斯老板自发成为了我的代言人,他对每一位前来抱怨的客人说道:“你指望这孩子能干什么?那丫头救过他的命,他能不惯着她吗?”
约纳斯老板一针见血,我有些羞愧,心想着也许是要跟玛格丽特谈谈了。
次日上午,凯撒带着几名兽人族战士拜访了领主的庄园,他豪爽地宣布第五支搜救队伍将由他的儿子格拉维奇带领,领主劝他再缓几日,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就这么定了,明天就出发。”
凯撒的这番豪言壮语给忧虑的克林恩民众带来了希望,于是关于他儿子的英勇事迹只花了一个下午就传遍了克林恩的大街小巷。
凯撒一共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儿子战死于帝国之手,格拉维奇排行老二,他继承了父亲柔顺亮丽的狮人族毛发,修长旺盛的体毛几乎覆盖全身一直延伸到了脚趾。
舍托夫是他的恩师,他被传授了比我更加深厚强大的武艺和知识,待人真诚且周到,在克林恩享有与舍托夫相似的赞誉,硬要找个缺点的话,就是只能略微感叹他年龄尚浅。如果算上我,舍托夫似乎还教授了一个少年,并且还送了他一把佩刀。
我从未见过那位少年,但是见到格拉维奇的那一刻我真的非常羡慕他们,同时也庆幸有舍托夫的教导。
当初帝国单方面向兽人族的国家开战,原本具备体格优势的兽人族只在战争伊始稍微抵挡了两个月就被帝国一轮又一轮的攻势击溃了,接着帝国用赶尽杀绝的方式对待败下阵来的兽人族。
兽人族的国王被俘虏后的第三天当众处决,刑罚极其残忍,行刑前一晚上他被逼迫喝下不知名的药水,然后他的后背胸腔附近沿脊柱两侧被开了两个口子,施刑者生生将他的肋骨折断,最后用双手将他的肺叶从胸腔中拽出,药水使他苟延残喘了两天两夜,最终因为窒息而亡。
刑罚的效果远远超出了帝国的预估,原本民风彪悍的兽人族完全丧失收复失地的信心,转而拼尽全力逃亡,兽人族的各部在逃亡过程中不断分散聚拢,最终形成各种不同种族混杂在一起的群居状态。
凯撒携家眷和跟随的兽人在逃到克林恩的边界时停下了,因为克林恩自名为诺兰的时代起就是曲丽斯大陆最为神秘危险的禁域。
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对克林恩保持着暧昧不清的态度,表面上克林恩是被统治的疆土,但是一切大小事项几乎都由萨特承袭的家族管理着,克林恩甚至都不用向中央缴纳税收,只需要在每年开春报告民情即可。
不管统治者是否承认,克林恩时常在历史中扮演着极为特殊的角色,它总会在国家大势面前或者紧要关头孕育出一批脱离世界规则束缚的人,舍托夫就是一个当下最显眼的例子;又或者,成为国家从繁荣强盛走向衰败甚至灭亡的诱发源地,记载历史的纸张上无数次地涌现它的名字,然后书写者用“那个地方”代替了一段时间,最后在一个被抹去名字的王朝统治时改成了现在的名字,听说那正是国王在忍无可忍中决定的。
凯撒在得知已经逼近克林恩时彻底绝望了,他本来认定兽人族将会在此刻灭亡,可是未曾料想到叱咤曲丽斯大陆的德洛斯帝国竟也忌惮克林恩。
克林恩当时刚从梅尔塔虫怪肆虐中挣脱,舍托夫带领的队伍遇上了兽人族,他在听说兽人族的遭遇后立即决定庇护兽人。
帝国的统治者们分成两派,在继续追杀兽人和停下来清算战争的既得利益之间犹豫了几天,然后就接到五万大军的将领被舍托夫一击毙命的消息,帝国震惊了,于是增派五万兵马和数名骑士团顶尖战力,同时派出说客与舍托夫讲和。
帝国最终有惊无险地将克林恩纳为名义上的领地,而克林恩则接纳了兽人族并维持着以往的秩序。
当时格拉维奇尚且年幼,提到事物时还保留着用手指指点点的习惯,但是他却拥有兽人一族罕见的聪慧,他只是听了舍托夫几句话便理解了预判和精简操作量的原则。
舍托夫如获至宝,于是倾囊相授,不到一年时间格拉维奇就已经得到舍托夫“战士”的肯定了,可惜不知是否是兽人族的血统作祟,他还是在十二岁那年开始显现出兽人族四肢发达而头脑简单的毛病。
舍托夫并未因此感到遗憾,他乐观地估计格拉维奇还能继续变强,只是不像小时候那样而已,他改变教授方式,吸纳并成功改良了关于兽人族特有的强化身体机能的“血坏”特性,把强化提升到极致而副作用降到了最小。
帝国给格拉维奇留下的都是些不可磨灭的悲惨记忆,所以他没有跟随舍托夫为帝国效命,在舍托夫回到克林恩之前,格拉维奇无偿地解决了各种疑难杂症般的委托,甚至连姓名都未曾留下。
我虽比格拉维奇年轻,但早过了十二岁的年纪,哥布林的血脉只让我在挥动木棒时感到很顺手之外并无额外益处,实际上使我比常人略显笨拙,玛格丽特在问吟游诗人一千减七等于几时我的大脑就立即放弃思考了。傍晚时分,我一回到树林就看到格拉维奇,他朝我亲切地打了一声招呼。我轻轻“嗯”了一声,其实内心激动,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表现得不动声色。
他带了一些酒菜,因为屋子容纳不下他魁梧的身躯我们只好露天围着篝火就餐。
格拉维奇问我喝不喝酒,我摇摇头,酒精带给我的只有眩晕和呕吐这两种不快的感受,我讲了在约纳斯老板强求下喝了一杯酒后就倒在地上站不起身子,他点点头表示理解,随后将手中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玛格丽特并不想错过这次机会,趁我不注意也喝了一杯,然后醉态百出,涨红了脸口中全是我听不懂的长串古语,只能粗略听出了“古娜拉”“黑暗之神”等名称。
等我把她扶回屋子躺下后,格拉维奇问我:“她就是那个脑子有点问题的小丫头吗?”
我点点头,看来关于玛格丽特的评价已经被“脑子有点问题的小丫头”彻底概括了。
然后我们聊了一些生活上的琐事和一些听上去会引人发笑的话,最后实在没有话题了就谈谈克林恩的气候和如今的时令,烧红的树枝噼啪作响,晚风徐徐吹来,气氛舒适恬静,间歇的每一次呼吸和心脏每一下跳动都很合拍。
格拉维奇率先打破了平静,他缓缓说道:“既然我们师出同门,机会难得,就切磋切磋吧。”
我每天都会风雨无阻地去铁匠铺打杂活,这天清晨我早早带着两扇腌制好的鹿豚肉找到林纳斯老板的住所,敲响了他家的门扉。
林纳斯老板亲自开的门,我看他依旧睡眼婆娑便简要说了此次拜访的目的。
“约纳斯老板,我能向您请半天假吗?”
他自然地接过鹿豚肉,把我招呼到屋里坐下。
我有些局促不安,不知道约纳斯老板是否有个好心情。
“没问题,你想请几天就请几天,”然后他用脚踢开散落到地上的啤酒杯,挠了挠头上蓬乱的头发,他说最近总有种不详的预感,这种预感扰得他心神不宁,只能借酒消解,“克林恩不断有外来人进来,他们几乎什么事情都不干就每天瞎逛。我那天看到几个奇装异服的人指着斯雷普尼尔窃窃私语,虽然斯雷普尼尔心胸狭窄一身毛病,谁见了都会指指点点,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我就觉得他们有问题。”
克林恩对待外来者一向都是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只要不惹是生非任何人任何种族甚至是魔族都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跟玛格丽特其实都是外来者。
约纳斯老板接着跟我讲了一些不为我所知的事情,他说他有个儿子,是个被叛逆和不切实际的幻想冲昏头脑的人,他不想继承约纳斯老板的手艺,因为崇拜舍托夫就想学他一样去当了一名冒险者,父子俩吵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他的儿子便异走他乡。
在一次冒险中他的儿子被海怪吞到肚子里三天三夜,等那海怪被击杀剖开肚皮后,他的身体被溶解得只剩半颗头颅了。约纳斯老板的夫人认为这是丈夫无能导致的结果,于是离他而去。
约纳斯老板在说他的儿子时面无表情,仿佛是在说别人家的孩子似的:“我不是想说我儿子,我是想说,舍托夫这样的英雄,克林恩每个时代只会出一个。”
克林恩每个时代只会孕育一位超越世界规则束缚的人,约纳斯老板把这句话跟那些奇装异服不干正事的外来者联系在了一起。
“他们可能是帝国派来的细作。”约纳斯老板忧心忡忡地说道。
为第五支搜救队伍饯行的场面可谓人山人海,完全听不清也看不到话事人,我只好从兴奋的人群胯下钻过去才瞧见格拉维奇。
凯撒用深沉的嗓音洪亮地介绍他精心挑选的兽人族战士:“诸位,现在我隆重介绍我的儿子,格拉维奇,咦,格拉,你的下巴怎么肿了?”
格拉维奇朝我眨眨眼:“昨晚喝酒摔了一跤。”
“我的乖乖,你可别在迷宫里摔跤啊!”
众人被父子两的幽默风趣逗得开怀大笑,仿佛之前的阴霾一扫而光,我有些尴尬,那是我用卑鄙手段造成的。
第五支搜救队伍基本都是兽人,长耳族族长阿尔伯特本想出几个人,但是凯撒谢绝了,长耳族的人丁并不兴旺,舍托夫带领的冒险团和继后的四次搜救队伍对他们的人口造成了非常明显的耗损。
凯撒对四百岁高龄的阿尔伯特非常尊敬,他用委婉而不失幽默的语气对他说道:“要是我儿子两腿一蹬,你们再上。”
领主萨特在这次行动没有露面,他在为克林恩发生的怪事劳神,但是关于他的作用却为人津津乐道,原本一向稳重的他朝尼卢大骂:“妈的,这次你们再不出人,你跟你的莉莉丝全给我滚蛋!”
于是莉莉丝教不情不愿地出了三个牧师,萨特还强制尼卢为每一个队员制作生命卡,尼卢借口说没有那么多的纸,萨特于是派了两个人抬了一箱纸,尼卢又说制作需要消耗很多魔力,萨特于是把他府上珍藏的魔力恢复剂放到尼卢面前,并另派两名护卫监视着让尼卢完成了这项不可回避的使命。
于是人们又开始沉浸在幻想里,幻想格拉维奇顺利与舍托夫汇合并成功攻略迷宫,还幻想着他们会带回惊人的财富。
但格拉维奇死了。
他的那张生命卡不早不晚地自燃了,而在他的生命卡燃烧后其他人的也迅速变成了灰烬。
凯撒在看到生命卡出现火苗的那一刻整个人直直地倒在地上,国家的灭亡和大儿子的死都没有给他带来如此巨大的打击。
他的身体庞大而且沉重,十个人拼尽全力都没法搬动他一下,于是领主只好派人把消息传回兽人族的部落,四名兽人把凯撒搬到莉莉丝教的教堂时,尼卢鄙夷地将兽人轰出教堂。
一个小时过后,凯撒恢复了意识,尼卢叫回兽人跟他们讲:“打个折,一枚铜币。”
四名兽人傻傻地站着,其中一人说没钱。
尼卢于是表示出大度:“那就卖领主一个面子,免费,之后凡是来治疗的全都免费。”
尼卢在宣布他的决定时仿佛自己是立志普度众生的莉莉丝。
领主萨特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面色阴沉,他立即觉察到克林恩发生的怪事与莉莉丝教脱不了干系,而帝国似乎也早就在谋划着什么,命令舍托夫攻略地下迷宫可能是个阴谋。
萨特派人去查地下迷宫是何人发现,远方的帝国又是如何知道克林恩有地下迷宫的,派出的人如料想的一样根本查不出什么。于是萨特又紧接着派出几名护卫悄悄在克林恩周围监视,派出的人与搜救队一样没一个回来的。
夹杂着不安与紧张的萨特努力保持冷静,但是千百年来不曾有过的恐惧降临在他头上时还是击溃了他,他病了,高烧和腹泻持续了一个星期,他在病榻上忧患着克林恩或许已经逐渐开始脱离他的掌控。
我在得知格拉维奇的死讯时无力地瘫倒在地,我想起家乡,想起母亲,想起那份被暂时忘却的悲痛,想起那份弱小在死亡面前该有的颤抖。
玛格丽特刚释放了一发爆裂魔法,她本想摆一个合适的姿势,她小跑到我身边,将我环抱住,我哭喊,哭喊格拉维奇,哭喊舍托夫,哭喊母亲,哭喊玛格丽特。
不知过了多久,我意识到我把玛格丽特抱得太紧,我松开手臂,任凭泪水将眼眶湿地发疼。
我不知道要做什么该做什么,我走到河边,望着远方再次变成艳紫色的天空,愣愣地,然后想起那天晚上格拉维奇朝我伸出比我脑袋还大的拳头,我当时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如今我知道了,我也伸出拳头,在半空,在迷宫的方向。
克林恩的居民自发地为格拉维奇举行了葬礼,顺便也哀悼了之前派出的搜救队。
凯撒因为还在失去儿子的悲痛中没有参加葬礼,有人说他一身金黄的毛发一夜之间失去了颜色,萨特还在病床上,他派了几个人来维护葬礼秩序。
而阿尔伯特也因为在筹备每隔百年才举行一次的仪式没有到场,关键人物的缺失使得众人不知如何将葬礼进行下去,互相面面相觑。
尼卢认为这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他重新长出的秀发富有光泽,脸颊红润似初生的婴孩,他清了清嗓子,成功吸引众人的目光后,讲了几句哀悼格拉维奇的场面话,然后开始宣讲莉莉丝教的关于普度众生的教义,他讲起自莉莉丝教在克林恩得以筑起教堂时为克林恩做出的贡献,他把释放治愈魔法、制作生命卡和教授人们读书写字的数量大声朗读出来,一遍又一遍地强调莉莉丝教的伟大理想。
接着他向众人介绍了一个陌生男人,这个男人自称游历了整个曲丽斯大陆,甚至遥远的古原大陆他都见识过,他先和尼卢一样惋惜了格拉维奇的早逝,然后夸张地赞美了克林恩的风土人情,接着控制节奏细讲他在克林恩看到的他所不能理解的地方。
他逐渐挑明,说女人绝不能出卖色相,一夫多妻或一妻多夫都不应允许,赌场和角斗场都应该被禁止,奴隶与奴隶主可是千年前早就被废除的名称,每一个人,每一个种族都应该享有自由,享有学习魔法和武艺还有读书写字的技艺,最后他说,克林恩的每一个居民都享有管理克林恩每一寸土地的权利,而不是让一个家族,一个人管理。
众人被他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弄得云里雾里,议论纷纷,一名地精种又称矮人族的男人率先提出异议:“我跟我的主人今早还在一起聊天呢。”
那个陌生男人质问:“如果你的主人要你去死,你会去死吗?”矮人哑然失语,众人的议论声更大了。
那个陌生男人朝尼卢使了个眼色,尼卢心领神会地问:“那么谁能给我们这些权利呢?”
人群中的不知道哪冒出一个人起哄说道:“当然是德洛斯帝国啦!”
现场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尼卢和那个陌生男人还以为是达到了预期效果,两个人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紧接着他们发现他们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愤怒的情绪覆盖了悲伤与不解,化成无形的力量将他们两个人围住,两个人只好仓惶逃离。尼卢还向他的同伴说:“他们都没救了。”
他指使了一个不明身份的人把他的这句话带出克林恩。
我在现场目睹了这一切,当我回到榉树林时,玛格丽特正斜靠在一棵树下,她看到我时表现出了往常不会有的不自然,想想也是,我已经为格拉维奇的死悲伤了几天,她一边整理下摆一边朝我走来:“伊安,我以后不放爆裂魔法了。”
“玛格丽特。”
“嗯?”
“我爱你,爆裂魔法你想怎么放怎么放,只要别炸着人就行。”
组成第六支搜救队伍的都是角斗场的亡命之徒与赌场里那些败光家业欠了一屁股债急等着用钱的人,他们目的和要求完全一致:付钱,当场一次结清。
领主答应了,并且派人把钱交到他们每个人手上,然后又派人去请尼卢制作生命卡。
尼卢在那天被吓跑之后就一直在教堂中,对来访者闭门不见,他指使了一名初出茅庐的牧师前来制作生命卡,等他制作好生命卡后,身体因为魔力的消耗疲乏至极,走路跌跌撞撞,但他在路过森精种开的妓院时停下脚步,毅然决然地跨了进去,第二天一早他就断气了,是在几名森精种妓女簇拥的胸部中死去的。
谈论这件事的人并不觉得惋惜,他们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搜救队的队员身上。
饯行仪式草草了事,话事人连队员的姓名都懒得宣布,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那名庞然大物般的魔族,人们纷纷惊叹魔族竟也拥有不亚于兽人的体型,猜测他是如何成为角斗场的亡命之徒,是被捕获还是纯粹自愿的。
我在看到他时被他的皮肤惊讶到了,我们的皮肤是相同的湛绿色,光看身形也能看出我们两有很多的相似之处,只不过他比我巨大健硕罢了,我联想到我从未谋面的父亲。他也看到了我,他稍微打量了我一眼就匆匆离去,于是人们的目光又集中在一名年轻人身上。
听说他是名为弗朗西斯的原本家境殷实的名门望族,祖上与领主的家族是近亲,他在赌场上一夜之间输光了家当,赌徒赶到他家里把一切能搬动的搬走,一切能拆动的拆掉,连女人的衣服都当场扒光,因为赌徒看中了衣服上的装饰。
女人被他气得顾不得失掉衣裳的颜面,拼尽全力用手指抓他的脸,他羞愧难当,准备跳河自尽,结果因为脚在湿泥上一滑摔了一跤,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他得知女人已经携孩子离他而去。
他不必有顾虑了,他想到死也要死得有意义点,于是报名参加了这支搜救队伍,钱在拿到手的当场就托人带给他的女人。
他的这种果断和决绝给众人忧虑阴郁的心带来一丝宽慰,人们不会因为他什么能力都没有就嘲笑他,反而因此更加肯定他。生命卡在不合情理但在意料中燃烧了,有些人已经麻木,不想再听关于迷宫的任何细节,转而忙于手头的工作或农活;
有些人把希望寄托在酒里,希望在麻醉中醉生梦死,继续那已经不切实际的幻想;
有些人开始转移热情,将其投注于妓院、赌场和角斗场中。
妓院的生意日益红火,价格却一降再降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以安娜小姐牵头的几家妓院立志疏解克林恩的全部忧虑与阴郁,安娜小姐还表示对凯撒的关怀,宣布她愿意免费服侍凯撒,这个消息引起很多人的殷羡,但也为人所能理解,至于凯撒是否光顾了安娜小姐就不得而知,听说他最终还是从失去儿子的悲痛中走了出来,用依旧亮丽的毛发粉碎了关于他的谣言。
于是关于妓女的评价不断提升,一些人已经开始用莉莉丝教的教义来赞美她们了,尼卢被这件事气得半死,他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带领教徒离开了克林恩,遂即那些接二连三发生的怪事消失得无影无踪。
领主在一些妇女的不满中下令嫖娼的价格必须维持在一定标准,安娜小姐为了向妇女示好,在一段饱含歉意的宣讲后开张了数家男妓院,面向的都是那些苦于难耐寂寞的广大妇女们。
赌场原本因为弗朗西斯的事情为人所诟病,为了挽回名誉,庄家承诺不会让任何一个进入赌场的赌客败光钱财,他们为每一桌、每一场赌博安排劝谏人士,赌场因此获得一致好评,赌客如潮水般涌入,这个结果远远超出了庄家的预估,他没想到劝谏赌客不参与赌博反而使赌场赚得盆满钵满,他对自己手中与日俱增的钱财感到不安,于是他决定把钱捐给了领主,希望领主能将其投诸于克林恩或者地下迷宫的事业中。
而角斗场则承担起延续克林恩英雄精神的重任,每一场生死较量都在观众的欢呼声中开始直至结束,酣畅淋漓又鼓舞人心,角斗场的老板当众表示他手底下依旧有许多亡命之徒愿意前往地下迷宫赴死。
“反正他们最终都会走向死亡,何不让他们的死变得更有意义。”老板对现场观众说道。
多年以后,当我将这些所见所闻讲给我的那位主人听时,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不可能,绝不可能!”
我本想辩解,既然有人处心积虑又跨过千难万险,不惜耗费巨大财力物力召唤一只哥布林--而做这些只是为了想有一个厨子为他做好吃的菜,那这些事完全可以是合情合理。但我没讲出来,独自回忆着那些遥远的在克林恩生活的点点滴滴。
“要真有这么好的事,改日我一定会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