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我猜不透玛格丽特一样,人们也不能理解舍托夫为什么迟迟不组织冒险队进入地下迷宫。
时间已经过了八个月,舍托夫不是带着几个人去挖掘梅尔塔幼虫的巢穴就是处理克林恩陈年累月的委托。
最开始是讨伐困扰农民很久的魔物,之后连谁家丢了驼羊或宠物谁家出现财产纠纷再或是谁家夫妻两口吵架互相扭打在一起的事件他都照单全收。
自那天他说去领主家讨论迷宫事宜之后我也没再听他讲过任何关于迷宫的事情,连他那把大剑也几乎没有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领主派了重兵把守着地下迷宫的入口,防止有些等不及的冒险者潜入探险。
每隔几天舍托夫都会来督导锻炼我,然后快到中午时跟我讲解遇到各类魔物时应该采取何种策略,是打是逃还是边打边逃,碰到数量不等体型不均的魔物也有不同的方法,当敌人是人类或者其他具有知性的种族时也有相应的对策技巧,舍托夫做出两个总结性的原则:
一是预判,二是精简操作量。
他的总结好像从没有顾虑到生死,一切的较量仿佛一场游戏。
“怎么了,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地方吗?”舍托夫问。
我倒并不在意他不考虑生死,他所有传授我的技艺都十分实际有效,我从没有料想过我也有独自击倒一只鹿豚的一天。
那天我运用了舍托夫教我的方法,利用粗大树木作为掩体,瞅准机会用力捅击鹿豚同一个部位,说是捅击是因为我选择了**这个部位,如果换作别人,肯定会对此表示不耻和讥讽,但是舍托夫听后哈哈大笑,他用极其赞赏的眼神肯定我耗费半天的狩猎成果,那一刻我才稍稍理解舍托夫跟其他人完全是云泥之别。
“没有,您教我的我基本都能理解了。”
有什么想法的确从我的脑海一闪而过,但是我觉得可能完全没有必要考虑它,而舍托夫却敏锐地觉察到我的表情,他追问了一句,于是我斟酌一会后问他:“舍托夫,要是我被预判了怎么办?”
舍托夫听后露出了转瞬即逝的惊讶,实际上我对他人的细微表情变化也很敏感,这份敏感可能来自弱小生命的自我保护意识,自我记事起我和我的母亲就一直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任何人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给自己招来麻烦。
舍托夫并未作出回答,实际上我联想的是预判敌人的预判是否有意义,互相预判可能会无休止地进行下去并且带来的是双方固步自封的结果,然后又可能会被第三方趁机渔翁得利。
而舍托夫似乎联想到的是别的事情,他仔细端详着我超半年来的变化:身高已经跟玛格丽特相当,四肢已经开始长出肌肉,原本消瘦的脸开始出现棱角……
我的脑袋其实只有几根像丝线的头发,眼眶突出而眼睛深陷其中,除了玛格丽特,克林恩的所有人都对我的相貌表示过难以掩饰的厌恶,这也是我不被接纳的原因,即使是约纳斯老板也会在天黑时被我的脸惊吓到,而舍托夫,此刻就用和其他人相似的眼神打量我。
我开始有点自责,舍托夫意识到了,竟然说了一声抱歉,我心想明明是我的不对才是。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舍托夫与对手对峙时的反应,那一刻他把我当成一个对手了。
玛格丽特则终日沉迷爆裂魔法无法自拔。
阳光的颜色变幻成艳紫色的那天下午,我们生活的森林被一声巨响打破了平日的宁静。
我刚从约纳斯老板的铁匠铺回来,沉浸在惬意的凉爽空气里,幻想以后的生活,我想起那晚梦到的庄园,猜测那可能是未来生活的预兆。
我看到了因爆炸而产生的烟雾,烟雾的源头正是我们居住的屋子,我连忙跑回去,只见泥巴和芦苇盖成的屋子被炸得只剩喂食多利和维尼奥的石槽,它们俩受到了惊吓所幸并无大碍。
维尼奥用尽全力奔向我,而多利则大声咩叫控诉着爆炸的始作俑者玛格丽特,她灰头土脸的样子至今都让我历历在目,她用极其兴奋得意的语气大喊了一句:“太好啦,我终于会爆裂魔法了!”于是好似英雄终于完成宿命的神态,闭上眼睛直直地躺在地上。
我跑到她身边询问她哪里受了伤,她微微摇头,我仔细察看她的身体,最终确定她只是因为魔力耗尽进入了疲惫状态。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并且把玛格丽特抱到一棵树下,平铺干草让她躺好。
“哎呀,这是,公主抱啊,我好幸福,伊安,你的力气变得好大。”
我的确比以前强壮多了,抱动玛格丽特并没有预想的费力,甚至感觉玛格丽特太轻了,我一开始有些担忧玛格丽特是否缺乏营养,随后我想狩猎一些少见魔物给她补补身体。
我希望她能长得胖胖的,要是能像约纳斯老板那般肥硕再好不过,我曾经幻想过玛格丽特挪动粗壮的双腿和脸上的赘肉不停抖动的模样,我觉得那是玛格丽特最理想的身形,可是玛格丽特的身材一直保持着纤细和消瘦,我联想起过去的自己,祈祷她能够长长肉。
“那个,伊安,我现在不能动了,随便伊安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哦。”
我用一块蔗糖抵挡了玛格丽特的黄腔。
重新用泥巴和芦苇堆砌房屋显然是来不及了,夜晚打扰约纳斯老板也一定不妥,所以我们就近选了一个隐蔽角落,我捡了一些干燥树枝和树叶,用打火石将其点燃。
如今已是入秋,夜里的空气并不适合露天睡觉,我想到一个法子。
多利已经不待见玛格丽特,所以我选择懂事乖巧的维尼奥,我把它哄到玛格丽特身旁躺在她的肚皮上,维尼奥温暖厚实的毛正好能当被子。恢复少许力气的玛格丽特双手怀抱着维尼奥。
我则尝试跳到树干上,结果很轻巧地成功了,这一切都是舍托夫的功劳,我怀着感激不断提醒自己保持清醒,警惕周围的动静,这晚玛格丽特需要安全舒适的睡眠。
“伊安,造一句比喻吧,你造一句比喻我就能睡着了。”
玛格丽特实在太难为我了,我那原本不太灵光的脑袋想破天也只会之前的那句,我本想继续将玛格丽特比喻成温暖的雨水。
但是玛格丽特显然并不满意,她沉吟许久后问我:“伊安,你觉得爱情像什么。”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得险些坠落到地上,不管玛格丽特是否存心,我被这句话撩拨得心神不宁,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黑夜能掩藏我脸红的表情但是无法掩盖我内心里压抑的某种情感。
“我,我不知道。”
“快想想吧,伊安,你觉得爱情像什么?”
玛格丽特用安静等待我的回复,我动用了全部的精神去考虑爱情到底像什么,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我想起了夺走我的家乡和母亲生命的那头赤龙。
我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像地震。”
玛格丽特对这句比喻非常满意,她很快进入酣睡状态。
在我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之前,那个陌生的庄园再次出现了。
这次我被隔在了铁门之外,穿行的效果并不如上次那般轻易,我叫喊一阵没有收到任何回复,推动铁门也无济于事。于是我在门外向内张望,有些已经亭亭如盖的树木保留着被人修剪的痕迹,并且井然有序地围绕房屋和路面依次排开,花格窗改成了百叶窗,最大的那栋别墅好像也被洗刷上了一层较为鲜艳的褐色。
有几只我从来没见过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叫唤着,我有些好奇,克林恩从来没有这种鸟类,可是周围的景象完全是我熟悉的那个克林恩。
直到我很多年以后我才从主人那知道那些鸟叫“舍利子”,原本指的是古原大陆流行的宗教教徒死后的产物,主人的第三个妻子曾特意解释过那叫作圆寂,圆寂之后弥留的人骨就是舍利子。
不知道是不是那几只鸟使我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我对自己所处的环境开始产生好奇,我希望梦境继续下去,可接着突然听到有人在叫我。
我面前没有人,声音也不是从后面传来的,似乎非常遥远,但是我就是能听到。
那声音极其特别,似乎是由金属相摩擦产生,我对那声音有种莫名的恐惧,心想一定将要发生什么可怕事件了,于是弯曲身体等待那个声音的主人降临,为什么是降临呢?原来声音的源头正是我未曾料想到的天空,我感受到了某样东西正在轰隆隆地坠落,我内心突然翻涌激动,跟着身体发生了倾斜失去重心般地摔倒。
我实际上的确摔在地上了,那轰隆隆的声音是玛格丽特又一次释放爆裂魔法的结果。我连忙抓紧木棒,一边懊恼自己竟然睡着了,一边担心玛格丽特是不是身处危险。
玛格丽特正在我铺的干草堆旁边,顺着她的视线我看到一个物体从灌木丛里被炸飞到了河里,一声哀嚎让我立即反应到那是一个人。
“你鬼鬼祟祟地藏在那里干什么,是不是在偷窥!”
“什么,老朽一个瞎子怎么偷窥?”
回答的正是每年冬季到访克林恩的吟游诗人,这次他好像来得有些早了,我一直都想不起来他叫什么,他被河水凉得打了一个哆嗦。
“那就是偷闻了!”
玛格丽特照旧语出惊人,惊得吟游诗人一时不知道作何解释,“你在五十米开外我的感知魔法就触发了,你一直在往我们的位置靠近,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不是好人!”
“这位小姐,你说话的口气不要这么大,五十米开外的感知魔法,就连老朽也不敢这么说。”
我有些羞愧,本来应该是我保护玛格丽特,结果却是她在保护我了。
我先将玛格丽特扶在草堆上,然后走到河边把吟游诗人捞了上来,看看他有没有受伤,玛格丽特手下留了情,他只是受了点擦伤和惊吓。
受到惊吓的还有被当作被子盖的维尼奥与躲起来的多利,它们两个正在气愤地咩叫。也许正是如此,每当玛格丽特在场我总是没法从它们俩身下挤出奶水。
“回答我,老头,一千减七等于几?”玛格丽特不依不饶。
“先生,别怪老朽多嘴,您夫人脑子还真可能有点问题,老朽建议找莉莉丝教的牧师看看,如果不行,老朽还有个偏方,保证药到病除,只要两枚银币。”
“我看你是想再吃一发爆裂魔法。”
“饶了他吧,玛格丽特,这位吟游诗人似乎只是碰巧路过这里。”
我平时很少讲话,这次我感觉不开口缓和气氛是不行了。
“好吧,既然伊安都替他求情……”
“还是这位先生通情达理。”
吟游诗人找了个地方坐下,于是很快我发觉他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不小的冲击。
他喋喋不休一直到了晚上,先是如数家珍地诵读一些历史悠久的诗歌,然后开始讲些历史故事,这位吟游诗人口中的龙神奥斯杰尔德、魔神尤明还有传奇战士亚历克斯都有不同程度的夸张和想象,只是魔法师始祖鲁耶没有提及,原本沉默的玛格丽特嗤之以鼻。
“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吟游诗人胡编乱造所以才被轰出理想国。”
我好奇玛格丽特口中的理想国是什么地方,她所了解的知识显然已经远超我的想象。
“理想国?是明佳庞克吗?”
这下又多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地名,我开始对自己知识上的不足有些无奈。
吟游诗人仿佛习惯了别人的批评,他见玛格丽特没有回答就慢条斯理地接着说自己有个宝贝,他称之为魔铁,是既没有生命也没有魔素的存在,似乎与金属相似但是又不是金属,只要靠近铁锅、铁盆、铁钳或者小铁炉就能使它们纷纷晃动坠落,木板上的钉子和螺丝在它面前也只能绝望挣扎吱吱作响。
可惜我们的家什本就不齐全,只有一个铁锅,玛格丽特的爆裂魔法把它连同屋子一起炸得开了瓢,再也无力配合吟游诗人向我们展示那副可怖可惊的景象。
“这简直是世界最伟大的奇迹!”吟游诗人情绪激昂。
玛格丽特笑了,我从没见过她那般开怀又带有不屑一顾的模样。吟游诗人强调正是这块魔铁把他牵引到我们这里的,于是她笑得更加开怀;吟游诗人坚信这块魔铁能带他找到深埋地下的黄金,她便笑得愈加张狂。
“不就是……一块……破吸铁石嘛!你还想靠它找黄金,简直笑死我了!”
玛格丽特在说出魔铁的蔑称时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吟游诗人则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开合不定也不知他是否还有更加有力的辩解。
玛格丽特的嘲笑最终在我烤熟的鹿豚肉中得到消解,她吃得很饱,吟游诗人也和玛格丽特一样对我烤的肉赞不绝口,他吃完他那份的肉块后表示还有胃口,但是我们已经没有粮食储备了,于是吟游诗人只能继续不停地呢喃。
玛格丽特恬静地睡去,她的可爱表情我怎么也看不腻。
但是我不能多看,玛格丽特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敏感,若是让她知道肯定会得意忘形,也或许她早就知道,只不过想装作不知道,不管怎么说,原本害怕夜晚的我逐渐开始喜欢起夜晚了。
而吟游诗人,我以新盖的屋子太小为由安排他跟多利和维尼奥一起睡--因为我实在受不了他喋喋不休,他欣然接受了。午夜时分不知道他对多利做了什么,多利竟然发出哀嚎,所幸玛格丽特并未受到影响,我很羡慕她的睡眠质量。
舍托夫终于在开春组织了五百人之多的精英冒险团,克林恩也迎来一场豪壮的践行仪式,到场的包括克林恩的领主萨特、长耳族族长阿尔伯特、兽人族的族长凯撒、莉莉丝教的招牌牧师尼卢以及其他克林恩的有头有脸的人物。
随后冒险部队浩浩荡荡地涌入地下迷宫的入口,临走时舍托夫给我留了一句话:“伊安,你已经是个优秀的战士了!”
我未曾料想那竟是我们的最后一次交谈,舍托夫最终也没有从地下迷宫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