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透过别墅落地窗那层薄薄的防紫外线纱帘,被过滤成一种带着微冷金属质感的苍白色,斜斜地铺在书房那张散发着沉香木清冷香气的宽大书桌上。
顾景阳整个人深陷在顶级意大利小牛皮缝制的办公椅里。他的双手交叉抵在下巴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双眼虽然盯着前方虚空中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虚拟面板,但瞳孔却是没有焦距的。
“瑄儿?”
他在脑海深处,用意识发出了这几天来不知是第几百次的呼唤。
没有回应。
那片广袤无垠的意识空间里,安静得宛如一座被彻底废弃的深海金字塔。没有那道总是带着几分傲娇、几分人性化娇嗔的清脆女声,没有那彷佛双手叉腰、骄傲得像只小孔雀般的虚幻身影。
从那天为了躲避天道探查而彻底沉寂之后,瑄儿就彷佛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抹除了一般,再也没有出声过。
顾景阳烦躁地闭上眼睛。
视线的黑暗中,系统的提示音却依旧在机械地运作。每当他完成了某项隐性进度,或者远在连阳科技的萧连又因为他的布局而产生了什么剧烈的心理波动时,冰冷的系统面板上就会毫无感情地弹出一行纯白色的宋体字:
【叮!+??点反派值】
这种感觉,就像是劣质的免洗手机游戏里,砍死一只史莱姆后头顶冒出的廉价经验值数字。没有语音播报,没有情绪起伏,只是一堆冰冷的、毫无温度的数据代码。
「真是见鬼了……」
顾景阳猛然睁开眼,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将脊背重重地砸回椅背上。
听不到瑄儿的声音后,顾景阳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小块。这种空洞感来得极度莫名其妙,甚至让他感到一丝荒谬。明明从穿越到现在,他跟这个名为「瑄儿」的系统相处的时间根本算不上长,满打满算也不过短短时日。
但他无法否认,在这个举目无亲、四处皆是杀机、连天道都随时准备降下抹杀机制的陌生世界里,那个会因为被取了个好名字而开心、会因为他的吐槽而发出「哼」声的系统,是他唯一能够毫无保留、卸下所有「反派」伪装去交流的存在。
那种缺失感,就像是习惯了黑暗中始终亮着一盏微弱却温暖的引路灯,如今灯火骤然熄灭,只剩下刺骨的寒风与无尽的孤独。
……
顾景阳这几天的异状,一丝不漏地落入了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孟颖眼中。
别墅一楼那挑高至七米的奢华客厅内,中央空调将室内温度精准地维持在人体最舒适的二十六度。孟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克什米尔羊毛居家服,双腿优雅地交迭着,坐在那张长达四米的L型沙发的一角。
她的手里捧着一杯刚手冲好的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咖啡升腾起的氤氲热气,模糊了她那张清冷绝艳、犹如冰山雪莲般的容颜。
然而,她那双彷佛能洞穿一切世俗伪装的明亮眼眸,却正透过白色的雾气,安静且极度专注地锁定在不远处、正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枯树发呆的顾景阳的背影上。
“景阳这几天……很不对劲。”
孟颖在心中默默地下了定论。
以往的顾景阳,无论是伪装成嚣张跋扈的纨绔,还是展露出深沉如渊的掌舵者姿态,他的周身总是萦绕着一种绝对掌控的强大气场。但这几天,他的眼神里时常会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落寞,就像是一个丢失了最珍贵怀表的旅人。
孟颖的端着瓷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杯壁。她那颗宛如顶级智库般的大脑,开始以恐怖的速度疯狂运转。
“是因为冬允集团内部的残党尚未肃清?不,以他的手段,那些人翻不起风浪。”
“是因为松岚地产的后续并购案出了纰漏?也不可能,彭旭东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是因为……央京顾家那边给了什么隐性的压力?”
无数个猜测在孟颖的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她有一瞬间冲动,想要放下咖啡杯,走到他身后,从背后环抱住他,柔声询问他到底在烦恼什么。
但这个念头在诞生的须臾间,就被她极致的理智给无情地掐灭了。
孟颖太聪明了。聪明到她深刻地明白一个上位者的心理防线是如何运作的。
她很清楚,如果顾景阳想让她知道的事情,以他对自己逐渐卸下防备的态度,绝对不会藏着掖着。但如果是他不该让自己知道的秘密,那么,无论她用多么高明的话术去套话、去旁敲侧击,也绝对套不出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不仅如此,一旦她的试探越过了那条隐形的红线,触发了顾景阳的警觉,那么她这段时间以来辛辛苦苦、如履薄冰才建立起来的信任与好感,将会在顷刻间崩塌。
“为了满足一时的好奇心,而导致他对我的好感下降?”
孟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微苦的液体在舌尖化开,让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定且清明。
她孟颖,才不想做这种赔本到极点、毫无性价比的蠢事!
“被景阳讨厌什么的……才不要呢!绝对不要!”
孟颖的心脏因为「被讨厌」这个假设而陡然一紧,甚至产生了一丝尖锐的刺痛感。
既然不能问,那就用另一种方式来填补他内心的空洞。
所以在这几天里,孟颖彻底化身为一块最黏人的顶级麦芽糖。她放弃了孟华集团千金的高冷姿态,将自己的办公地点直接搬到了顾景阳别墅的客厅。
他看文件,她就在一旁静静地看报表;他站在窗前发呆,她就去厨房为他温一杯牛奶;他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她就自然地靠过去,将自己的体温隔着布料传递给他。
她要让他习惯自己的气息,习惯自己在他视线范围内的每一个角落,习惯到一旦她短暂离开,他就会感到不适应的地步。
在这种极致温柔的「温水煮青蛙」战术下,孟颖更是顺水推舟、名正言顺地将自己的大件行李一箱箱搬进了这栋原本冷清的别墅住了进来。
入住的那一天,阳光正好。别墅的管家与下人们正在忙碌地搬运着孟颖那几十套昂贵的订制服饰与日常用品。
顾景阳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着堆在楼梯口的行李,揉了揉眉心,转头对着身旁正指挥若定的孟颖说道。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朝南的客房采光不错,我已经让下人换上了全新的高织数埃及棉床单,妳看看还需要添置什么梳妆台,我让人去订。」
顾景阳的语气中带着现代绅士的克制与尊重。在他看来,虽然两人名义上是未婚夫妻,但毕竟还未正式办理仪式,给予对方足够的私人空间是基本的礼貌。
然而,这番话落在孟颖耳中,却让她那双好看的柳叶眉微微挑起。
孟颖转过身,踩着柔软的室内拖鞋,一步一步地走到顾景阳面前。她的距离贴得极近,近到顾景阳甚至能看清她浓密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微小阴影。
「收拾客房?」
孟颖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清冷的嗓音中带着一丝理直气壮的强势。
「顾少,我们可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未婚妻跟自己的未婚夫同睡一间房、睡在同一张床上……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她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羞赧,反而带着一种「你这是在质疑我们关系」的微嗔。
顾景阳被她这套强大且无懈可击的逻辑给噎了一下,大脑在短暂的宕机后,竟然觉得她说的……好像非常有道理,完全无法反驳。
于是,在孟颖那强势且不容拒绝的态度下,她的行李越过了那间采光极好的客房,直接长驱直入,浩浩荡荡地占领了顾景阳那间超过一百平米的超大主卧室,顺带着名正言顺地挤上了那张宽达两米二的顶级订制大床。
孟颖搬进去的第一个晚上,别墅外寒风呼啸,主卧室内却温暖如春。
洗漱完毕的顾景阳穿着深灰色的丝质睡衣,手里拿着一条备用的羊绒毛毯,站在床尾,神色有些不自然地看着已经半躺在床上的孟颖。
孟颖今晚穿了一件酒红色的真丝吊带睡裙,纤细的锁骨与大片雪白的肌肤在卧室昏黄暧昧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她正靠在柔软的靠枕上,手里翻阅着一本外文书籍,但那余光却始终锁定在顾景阳身上。
顾景阳轻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那什么……妳睡床,我今晚先在房间内的这个沙发上将就一下。这沙发够长,睡着也不会不舒服。」
说罢,他转身便要走向落地窗旁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
「站住。」
身后传来孟颖带着一丝慵懒与不满的声音。
顾景阳刚迈出一步,就感觉到身后的床垫发出轻微的弹簧压缩声。紧接着,一阵带着馥郁沐浴乳香气的温热气息骤然逼近。
孟颖连拖鞋都没穿,赤着白皙的双足踩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一把抓住了顾景阳的手腕。她的力气出奇的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沙发是用来坐的,床才是用来睡的。」
孟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致命的蛊惑力。
她没有给顾景阳任何辩解的机会,双手用力一拽,将顾景阳强行拉回了床边。顾景阳为了避免两人摔倒,本能地卸去了抵抗的力道,顺势倒在了柔软的床铺上。
孟颖顺势欺身而上。她并没有完全压在顾景阳身上,而是以一种极度暧昧的姿态,双臂撑在顾景阳的脸颊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酒红色的真丝睡裙因为重力的关系微微垂落,那深邃的沟壑与惊人的弧度,毫无保留地撞入了顾景阳的视线中。孟颖那带着些许水光的双眸,彷佛藏着一个能将人灵魂吸入的漩涡,正有意无意地散发着极致的魅惑。
「景阳……」
她的呼吸轻轻打在顾景阳的鼻尖上,带着一丝甜腻的呢喃。
「你难道……就这么讨厌跟我待在一起吗?」
这一声呢喃,宛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景阳那原本因为忌惮剧情、忌惮主角、忌惮未来种种变量而死死坚守着的底线,在这一刻,伴随着脑海中理智那根名为「克制」的弦「啪」的一声脆响,彻底崩塌了。
去他的剧情!去他的主角!眼前这个愿意为了他放弃矜持、将自己毫无保留展现给他的绝顶聪明的女人,才是最真实的!
顾景阳的眼神在顷刻间变得深邃且危险。他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而孟颖,她那双宛如猎手般敏锐的眼睛,在捕捉到顾景阳眼神变化的那一瞬间,内心深处绽放出了狂喜的烟花。她当然乐见这种情况!这本就是她精心策划的阳谋!
所以,当顾景阳伸出双臂,带着一丝粗暴与占有欲将她拉入怀中时,孟颖只是象征性地、娇弱地作了作样子,用双手抵着他的胸膛轻轻推了一下,随后便如同乳燕投林般,彻底放弃了抵抗,马上迎上并紧紧地融入了他的环抱之中。
那是一个充满了试探、征服与沦陷的夜晚。
……
时间的齿轮悄然转动。明天,就是除夕夜了。
也就是说,今天是除夕的前一日。
青楠市的夜晚,因为即将到来的新年而显得格外宁静。街道上的车流已经大幅减少,大多数人都已经回到了家中,享受着一年中最为重要的团聚时刻。
别墅一楼的客厅里,只留下了电视墙两侧几盏散发着暖橘色光芒的氛围灯。
顾景阳与孟颖两人,正一起坐在那张宽大的沙发上。这一次,他们没有再保持任何社交距离。孟颖整个人如同没有骨头的猫咪一般,互相依偎着,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顾景阳的怀里。
电视那巨大的液晶屏幕上,正在播放着一部孟颖精挑细选的经典爱情电影。电影的情节正推进到男女主角在雪夜的街头,跨越了重重误会,终于紧紧相拥的感人高潮。
屏幕上闪烁的微光,在孟颖那双亮晶晶的眼眸中跳跃着。
「明天跟我回央京过年?」
顾景阳的声音,在电影那悠扬且煽情的背景音乐中,突兀却又无比清晰地响起。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在询问明天早上吃什么一样自然,但这句话的重量,却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孟颖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出现了微不可察的一丝僵硬。
下一秒,她强行压抑住胸腔内那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剧烈心跳,转过头,将下巴抵在顾景阳的胸膛上,用最甜美、最轻快的声音回答道。
「好呀!」
孟颖的视线重新回到电视屏幕上,但她已经完全不知道电影在演些什么了。
“看来这几天选的爱情电影果然没有选错!!”
孟颖的内心中,此刻既是激动,又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开心。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黑暗的隧道中独自跋涉了许久,终于看到了一束贯穿一切的耀眼光芒。
回央京过年。
这短短的六个字,代表着什么,孟颖再清楚不过了。
她曾经无数次在深夜里幻想着,顾景阳会用什么样的方式,主动地提出带她回家。这里的「回家」,可不是回这栋位于青楠市的别墅,而是指真正意义上的、跨越几百公里的距离,去见顾家那两位位高权重的父母的那种「回家」!
这意味着,她不再只是一个联姻的筹码,不再只是一个青楠市地方豪强的女儿,而是被顾景阳真正认可、准备正式接入顾家权力与亲情核心圈的「准儿媳」!
孟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酸。只有她自己知道,走到这一步,她付出了多少隐忍与算计。
在搬进顾景阳这栋别墅之前,甚至在逼婚闹剧刚结束的那段时间里,她虽然敏锐地看穿了顾景阳纨绔的伪装,并决定将自己倒贴上去,但她能真切地感受到,顾景阳对她自己的爱意,其实好像并不浓烈。
那种感觉很奇妙。顾景阳对她很温柔,很克制,甚至会为了照顾她的情绪而做出妥协,但那种温柔中,总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透明玻璃。
孟颖曾冷静地分析过。当初顾景阳在开业晚宴上强迫和自己婚约,或许真的只是为了麻痹央京的那一众虎视眈眈的敌人而已。他需要一个看起来足够荒唐、足够色令智昏的举动,来让敌对势力放松警惕。而她,刚好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完美的挡箭牌。
可是,可是怎么办呢……
在那些极限的心理拉扯中,在他卸下伪装展露出那深不见底的城府时,在她深夜登门他为她泡上一杯热可可时……她自己,已经爱入膏肓了。
那种爱,像是藤蔓一样,死死地缠绕住了她的心脏。她怎么可能、又怎么甘心去放手?
既然他不够爱,那她就变着方式来。
她利用自己超高的智商与情商,放弃了所有的骄傲,化作绕指柔。她依靠着各种细微的语言暗示、肢体接触,以及营造像今晚这样充满粉红泡泡的电影氛围,用这种提示潜意识的方式,来潜移默化地、一点一滴地渗透进他的大脑,让顾景阳在不知不觉中,习惯她的存在,依赖她的气息,最终……爱上自己。
而现在的事实是,她成功了。
她成功地打破了那层透明的玻璃,成功的让自己……变成了他的形状了~
“?”
孟颖在心里娇嗔地欢呼着,但这句话刚在脑海中成型,她就猛然愣了一下。
“怎么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这个形容词……”
孟颖那聪明的大脑竟然短暂地卡壳了一下,白皙的脸颊上迅速飞起两抹绯红。
但也无所谓了!
孟颖在心里霸气地挥散了那丝羞涩。反正,无论从身体还是灵魂,自己都已经彻彻底底是他的人了。而且,凭借她这段时间以来对顾景阳的深度观察,孟颖也拥有着绝对的自信,她相信顾景阳绝对不是那种得到了就始乱终弃的败类。
想到这里,孟颖的内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与幸福感所填满。
她的左手,依旧维持着和顾景阳十指相扣的姿势。她将这只紧紧扣在一起的手,缓缓地移动到了自己那正在剧烈跳动的心口前。随后,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了顾景阳的手背上。
这是一个极具占有欲,却又充满了无尽依恋的动作。她将顾景阳的手,完完全全地包覆在了自己的双手中间,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心脏上方。
顾景阳低下头,感受到了手臂处传来的那惊心动魄的柔软触感,以及手心手背上,属于孟颖那略带一丝灼热的温暖体温,还有那隔着薄薄衣料,强而有力跳动着的心跳声。
一切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多余。
两人相视一笑。那一笑中,包含了太多的默契、宠溺与心照不宣。
他们默契地同时从那张已经承载了太多暧昧的沙发上起身。顾景阳拿起遥控器,按下了关闭键。
「啪嗒。」
电视屏幕的画面瞬间熄灭,客厅的氛围灯也随之暗下。整个一楼陷入了宁静的黑暗之中。
两道身影依偎着,一齐走上了楼梯,回到了二楼那间属于他们二人的主卧室房间。
房门被轻轻地关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咔哒声。
过了会儿,从那扇隔音效果极佳的实木门后,隐隐约约地传出了富有节奏性的、宛如海浪拍打礁石般的鼓掌声,以及夹杂着极度压抑却又无法克制的欢呼声与低泣声。
在这个宁静的、即将迎来新年的冬日之夜里,这些声响,就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充满了最原始、最热烈的生命张力。
……
清晨。
除夕夜的早晨,青楠市的天空依旧是那种带着一丝铅灰色的清冷。
「滴滴滴!滴滴滴!」
放置在主卧室床头柜上的最新款智能型手机,尽职尽责地发出了刺耳且节奏急促的闹铃声音。
听着这穿透力极强的闹铃声,顾景阳那紧闭的双眼痛苦地皱在了一起,随后才艰难地、微微地睁开了眼眸。
宿醉般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着他的全身。昨夜的战况实在太过激烈,从沙发到浴室,再到这张两米二的大床,几乎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他们疯狂的痕迹。
此时此刻,孟颖整个人就像是一个没有骨头的、极度黏人的八爪鱼一样,死死地缠住了顾景阳的身体。她的双腿夹着顾景阳的左腿,左手横过他的胸膛,而右手,则稳稳地垫在顾景阳的脖颈与肩膀之间。
手机闹铃的声音固然是调到了最大的,那尖锐的电子合成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可这依然止不住他们夜里遮腾的实在是太晚呀!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让大脑的开机过程变得无比漫长。
顾景阳试图动一下身体。
他的右手虽然是被孟颖当成了枕头枕着,但万幸的是,孟颖在睡梦中似乎也保留着一丝潜意识的体贴,她睡的位置有比较靠下了一点。
因此,顾景阳的右手臂并没有承受到孟颖头部与上半身那实打实的全部重量。血液依然在顺畅地循环着,也理所当然的没有出现那种犹如无数根蚂蚁啃噬般的麻掉的感觉。
顾景阳在脑海中突然闪过之前看过一个有些荒谬的报导,这世界上真的有人因为晚上睡觉时,手臂被伴侣死死枕到,导致血液长时间过不去、肌肉组织缺血坏死,最终只能面临被截肢的悲惨下场。
“还好,这丫头睡觉还算老实。”
顾景阳在心里暗自庆幸了一番。
闹钟还在不依不饶地响着。
为了避免这刺耳的声音惊动了正像只小猫般蜷缩在自己怀里、还在睡梦中的佳人,顾景阳不敢有太大的动作。他只能艰难地扭动了一下上半身,努力地伸长了左手,试图去勾了勾放置在左侧床头柜上的手机。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胡乱地抓了几下。
好吧……
距离差了大概十公分。手短了,根本勾不到……
眼看着闹铃大有响到天荒地老的架势,顾景阳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只能放弃了这个高难度的动作,转而开始处理身上这个「八爪鱼封印」。
他动作极度轻柔、彷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般,用左手轻轻的拿开了孟颖那紧紧抱着自己胸膛的右手,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抬起她跨着自己的右脚。
他一点一点地将她从自己的身上剥离下来,然后轻柔地推着她的肩膀,让她正躺着,平稳地躺在柔软的枕头上。
完成了这一系列堪比拆弹般的精细动作后,顾景阳这才迅速地翻身坐起,伸出左手,一把按下了手机上的关闭键。自己关掉了闹铃。
刺耳的声音戛然而止,卧室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呼呼声,以及孟颖那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顾景阳蹑手蹑脚的下床。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他没有立刻走向浴室,而是转过身,站在床边。
晨光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在地毯上划出一道金色的光斑。
顾景阳静静地看着那躺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的佳人的睡颜。孟颖睡着的时候,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算计,那微微嘟起的红唇,让她平时那种生人勿近的冰山总裁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脏狂跳的娇憨与纯欲。
顾景阳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终究是没有忍住内心那股涌动的柔情。
他微微弯下腰,伸出修长的手指,带着一丝宠溺,轻轻地抚摸着孟颖那因为睡眠而泛着淡淡粉红色的脸颊。触手生温,宛如最上等的羊脂玉。
就在他的指腹刚刚滑过她的眼角时。
突然间,孟颖那原本紧闭着的双眸,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猛睁了开来!
那一双清澈明亮、没有丝毫睡意惺忪的眼眸,就这么直勾勾地对上了顾景阳的视线。
这犹如恐怖片诈尸般的突然举动,让顾景阳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着实被狠狠地惊了一下。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什么时候醒的?」
顾景阳平复了一下呼吸,有些无奈地问道。
「听到闹铃的时候就醒了~」
孟颖的嘴角勾起一抹掩饰不住的得意,她狡诘的对着顾景阳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一只偷腥成功的小狐狸般的狡黠。
「那妳还装睡。」
顾景阳没好气地收回手,语气中却没有丝毫的责备。
他看着眼前这个会搞恶作剧的女孩,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感慨。
在这个世界上,对于自己以外的人,就连孟颖她自己的家人,恐怕都不知道孟颖的私底下竟然会有这么一面吧?那种冷酷无情、算无遗策的孟家千金,居然会像个小女孩一样装睡来捉弄人。
不,等等……
顾景阳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有啦,上次在孟家那间充满了火药味的会客室里的时候,她爸孟承宇可是亲眼看到过她那副倒贴、撒娇的模样的。当时孟承宇那副见鬼了的表情,顾景阳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顾景阳的嘴角也跟着上扬,他重新伸出手,没好气地捏了捏孟颖那带着婴儿肥的软糯脸颊,顾景阳开口道,声音里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与不容置疑的霸道:
「醒来了就赶紧去洗漱洗漱,收拾行李。接我们的司机已经在楼下等了很久了。要是还想睡的话,就等等上了车上再睡。我们还得赶去机场。」
「好啦~知道啦~」
孟颖拉长了尾音,带着浓浓的撒娇意味应了一声。
随后,伴随着一阵丝绸摩擦的窸窣声,从床上起身的孟颖,直接掀开了那床厚重的羽绒被。
此时此刻,孟颖的身上并没有穿任何睡衣。在那柔和的晨光下,她的身躯若隐若现的透露出了些许令人血脉喷张的美妙光景。白皙的肌肤上,还残留着昨夜疯狂时留下的几处淡淡的红痕,宛如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面对着站在床边、目光瞬间变得灼热的顾景阳,孟颖并没有丝毫的避讳。她甚至还故意挺了挺胸膛,展现出那傲人的曲线,像是在展示着只属于他的专属艺术品。同在房间的顾景阳,呼吸明显变得粗重了几分。
房间内没有任何的尴尬气氛。
或许在最初的几天,孟颖还会有些许的羞涩,会在穿衣服时转过身去。但历经了这几天日日夜夜、毫无保留的相处,他们早已经习惯了彼此的身躯,习惯了对方身体的每一处敏感与温度。
看着孟颖那自然且带着一丝挑逗的背影走进浴室,顾景阳苦笑着摇了摇头,强行压下体内那股再次窜起的邪火。
从这种毫无避讳的自然程度,以及房间里那股还未完全散去的暧昧气息中,可见在这几天来,在无数个日夜里,他们已经在这张床上,在这栋别墅的各个角落,迭在一起多少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