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未完全从青楠市的高档别墅区散去。
在顾景阳那栋占地极广的别墅前院前,静静地蛰伏着一尊由钢铁与顶级工艺铸就的黑色巨兽。这辆车停泊在那里,周遭的空气彷佛都被其无形的引力场给扭曲了。那是一种就算你对汽车工业一无所知,就算你不去询问价格,在视线触及车身的猛然间,大脑也会下意识地发出警告,疯狂地提醒你:那辆车的价值不斐,绝对、绝对不要靠近。
车头的设计大气华贵到了极点,那是用无数次风洞测试与顶尖设计师的心血堆砌出来的威严。而最慑人心魄的,是车头正中央那尊纯手工锻造雕刻的天使立标。 在冬日微弱的晨光下,天使展开的金属羽翼没有反射出刺眼的亮光,反而像是在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车身的烤漆是一种素雅却又尽显奢华的黑色金属漆。 这种黑,不是普通的暗色,而像是将最深邃的夜空剥离下来,用极致的高温熔炼后,均匀地泼洒在车身的每一寸钣金上。雾气凝结在漆面上,却无法停留,只能顺着那犹如丝绸般顺滑的弧度,无声地滑落至地面。
视线顺着修长优雅的车身流淌至车尾,在尾部正中的上方,镶嵌着一排银色透亮的书写体字母——Pulchrum。 这些字母被抛光得犹如顶级珠宝,在黑色的背景下宣示着它的品牌名。在古老的拉丁文语意中,这个词汇代表着绝对的『美』。
这是一辆普露克罗曼的顶级四门房车,其专属型号名为『Manerium』。
Manerium,意指着它就犹如是一座庄园一般。 这不仅仅是空间上的广阔,更是设计师试图通过物理的堆栈,让人由内而外的感受到它极致的舒适,一种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的、属于上位者的绝对庇护所。 当然,与这种极致体验相匹配的,还有它那同样犹如庄园般高昂得令人窒息的价格。
此时,坐在驾驶座的司机,双手正轻轻地搭在顶级真皮包裹的方向盘下缘。他在这里已经等了两个小时了。
车内的暖气被精准地控制在二十五度。司机透过挡风玻璃,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别墅那扇紧闭的厚重实木大门。两个小时的枯坐,换作普通人或许早已开始焦躁地抖腿,或者不耐烦地按压喇叭,但他没有。
他不敢说什么,也不能说什么。
恐惧,如同这车内淡淡的高级香氛一样,丝丝缕缕地渗透在他的每一次呼吸间。一来是他惹不起。 乖乖,顾家大少是什么含金量? 那是跺一跺脚,整个临州省的经济命脉都要跟着震颤的恐怖存在。
司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在他的认知里,得罪了这样的权贵,自己死了都还不打紧。 对于底层人来说,死亡不过是眼睛一闭的瞬间。他最怕的,是那种连带的、斩草除根式的毁灭,是最怕的是连下葬的地方都没有的绝望。 这种深入骨髓的阶级敬畏,就像一道看不见的枷锁,死死地勒住他的声带,让他连在心底抱怨一句的念头都不敢升起。
二来是最主要的,这是他的工作,在他白纸黑字签下的职责范围内。 顾家给出的待遇,是一笔足以让同行嫉妒到眼红的数字。而且薪水还颇高,在这漫长的等待时间里,他也不需要进行任何高强度的劳动。这段时间他也可以尽情的摸鱼,靠在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上听听舒缓的音乐,或者闭目养神。 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理由去不满?
安静。车内是死一般的安静,彷佛连时间的流逝都在这座「移动庄园」内被无限放慢了。
陡然间,一阵细微的金属机括摩擦声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终于,那幢别墅紧闭的门开了。
司机的瞳孔瞬间收缩,脊背如同被通了电般瞬间挺直。他的目光穿透车窗,看见了那有如神仙眷侣的两人从里头走了出来。
冷风吹拂过庭院。顾景阳的身姿挺拔如松,他的左肩上,随意却稳妥地背着孟颖那只价值连城的限量版包包。 而他的右手,则被孟颖的左手紧紧的挽着。
孟颖的半个身子几乎都依偎在顾景阳的臂膀上。她的手指并不是轻轻搭着,而是用力地、毫无保留地穿过他的臂弯。
司机隔着防弹玻璃,看着自家少爷那平静温和、甚至透着一丝无奈宠溺的侧脸,大脑陷入了短暂的宕机。这司机很难想象,眼前这个会主动替女伴背包、任由女伴如同小女孩般依赖着的男人,竟是那传闻中不可一世、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
但理智在须臾间便战胜了好奇心。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生存原则,司机立刻将目光从后视镜中移开,将那份震惊死死地压在心底。他绝对不会去跟其他人多嘴。
笑话,就算他跑去跟别人说顾家大少其实是个温柔的绅士,说了也不可能有人会信。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就是流言的恐怖力量。
思绪闪电般收回。回到眼前,司机那双锐利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顾景阳和孟颖转过身,伴随着『咔哒』一声清脆的落锁声,看到他们把别墅的大门锁上的时候,司机立刻行动了。
他的右手犹如毒蛇出洞般精准地按下中控台上的按钮,只听见车尾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气压释放声,开启了车子的后备箱。 紧接着,他行云流水般地推开车门,赶紧下车小跑至顾景阳的面前。
他的步伐急促却不凌乱,皮鞋踩在碎石步道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少爷,我来。」司机微微躬身,双手恭敬地伸出,将顾景阳左手拖着的那个沉重的行李从他手中接了过来。
行李箱的拉杆冰冷刺骨,但司机的动作却充满了力量感。他双臂肌肉紧绷,扛起来健走到了后备箱前,没有发出任何碰撞的声响,平稳地将其放了进去。
没有一秒钟的停顿。司机关上后备箱后,接着迅速的来到了后座的车门前。
这辆普露克罗曼『Manerium』的设计,处处彰显着与凡俗的割裂。为了方便尊贵的乘客上下车,保持最优雅的姿态,车门的转轴是反其道而行地设计在后方。 也就是俗称的对开式车门。
司机站定,深吸了一口气。他伸出戴着纯白丝质手套的右手,在那个冰冷光滑的门把上,极其克制地、轻轻的拉动了下门把。
就在把手微动的弹指间,随即,司机立刻就将身子退到靠近车尾的部分。 他的身躯紧贴着黑色的车身,不去阻碍到顾景阳他们上车的前进路线。
这类型的顶级奢华车子,有着它专属的、不可亵渎的脾气。是绝对不需要、也不允许人类用粗鄙的蛮力去把车门拉开的。 司机刚才拉门把的动作,仅仅是为了触发隐藏在门板深处的车门电控开关。
伴随着一阵微不可察的、犹如顶级丝绸撕裂般细微的电机运转声,沉重的防弹车门仿佛拥有了生命,自动、缓慢且优雅地开启了。 如果哪个不知死活的新手,试图用出力去强行拉开车门,那不仅是粗鲁,还极有可能会导致精密的门把和内部昂贵的轴承零件发生不可逆的损坏。
司机屏住呼吸。待面前的车门在电机的驱动下,缓缓地开启完全之后,他恭敬地垂下眼帘。
顾景阳停下脚步,侧过身,用身体挡住了清晨的冷风。顾景阳让孟颖先坐了进去。 孟颖微微低头,黑色的长发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她轻盈地没入那片深邃的车厢空间内。确认孟颖坐稳后,顾景阳自己再跟着,身姿从容地跨入了车内。
当他们都在那犹如头等舱般宽大柔软的真皮座椅上就坐之后,司机再次伸出手,轻轻拉动门把。 电机再次启动,厚重的车门便自动的、毫无声息地合关上了。
车门闭合的剎那间,原本还能听见的风声、鸟鸣声,被彻底阻绝在外。
司机绕着车尾快步走回驾驶座。在确认车子四周没有其他异状之后,他也赶紧上车。
引擎启动,没有狂暴的轰鸣,只有一种犹如巨兽低喘般的深沉震动。司机踩下油门,这辆黑色的庄园缓缓滑出别墅区,开往那央京顾家庄园。 这是这趟旅程的终极目标,也是顾景阳回归权力中心的起点。
漫长的路途上。
后座舱内,犹如一个与世隔绝的异度空间。这辆车的底盘悬吊系统被调校到了违背物理常识的地步。无论车轮碾过多么坑洼的路面,传递到车厢内的,只有犹如水波荡漾般的极致平缓。没有任何因行驶所造成的震动与不适。
孟颖那颗聪明绝顶的大脑,在经历了昨夜的疯狂与极度紧绷的神经放松后,此刻终于彻底罢工了。她将头轻轻靠在顾景阳的肩膀上,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顾景阳也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肩头传来的重量与温度。
在这片绝对安全的寂静中,两人彼此依偎着,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中睡着了。
……
不知过了多久。
「沙……」
一阵极其轻微的电流麦克风启动声,打破了后座舱的宁静。
「少爷,到机场了。」
司机刻意压低的、带着恭敬的声音,透过车顶隐藏的高保真扬声器传了出来。
这辆车的后座舱,是为了绝对的隐私而设计的。只要后座的贵宾不想让前座的司机看到后座的信息,是可以主动升起那面厚重的防音隔离窗的。 一旦升起,后座将与驾驶位的空间完全相隔,无论是在后面谈论百亿的并购案,还是做些私密的事情,前排都绝对听不到、也看不到分毫。
不过,通常那片隔音隔离板很少会放下来,除非是做车辆深层清洁的时候。 顾景阳平时并不喜欢那种被完全封闭的窒息感。
但即便隔离板没放下,基于严苛的职业操守,司机也绝不会转过头去大声呼唤。所以前后的联系,大部分时间都会依赖车内的高级对讲机来进行。
在听到扬声器里传出司机的声音之后,后座那原本相依相偎的两人,睫毛微颤。睡眼惺忪的两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顾景阳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抬起手,指尖在中央扶手处点开了车内的电子显示屏。 屏幕亮起冷蓝色的光芒,精准的数字跃入眼帘。
现在的时间是早上10点47分。
顾景阳的大脑迅速运转起来。从别墅出发到现在,在车上睡了有快一个小时了。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车窗,看见了青楠机场那巨大的钢骨结构航厦。航班的信息在脑海中浮现:距飞往央京航班的起飞时间是11点30分。
顾景阳在心里默算了一下。11点30分,现在是10点47分。距离起飞,还有将近43分钟左右。
「时间有点紧啊……」
顾景阳低声喃喃了一句。
根据航空公司的死规定,通常起飞前的前20分钟,登机闸口就会无情地关闭,就不能登机了。 这意味着他们真正在航厦内能挥霍的时间,只有短短的23分钟。
而且,青楠机场的航厦又太大,结构宛如一座错综复杂的钢铁迷宫。对于对这座机场内部动线不太熟悉的顾景阳和孟颖他们来说,要在这23分钟内完成安检并找到登机口,时间算是有一点赶的。
好在,资本的力量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的傲慢与便捷。
车门刚一打开,现场立刻就有几名穿着笔挺西装、胸前别着顾家徽章的安排带路的工作人员迎了上来。 他们的态度恭敬到了极点,彷佛顾景阳是微服出巡的帝王。
如果没有这些人,不然以这恐怖的航厦面积,这两人可能又要像无头苍蝇一样迷路,然后无奈地等下个航班了。
「顾少,孟小姐,这边请。行李我们已经安排专人托运了。」
领头的工作人员微微鞠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并且,那些繁琐的登机相关的安检、划位等一堆手续,都已经被底下这些办事效率极高的人给提前交代好了。 顾景阳甚至不需要去触碰那些油腻的自助报到机。所以他们也只需要走到专属的VIP通道,在海关人员敬畏的目光下,验证是否是本人之后,就可以直接避开那如同沙丁鱼罐头般拥挤的候机大厅,通过空桥上飞机了。
走在铺着柔软地毯的VIP通道里,顾景阳的脸色却并不好看。
其实,原本顾景阳要搭去央京,是绝对不用这么麻烦去挤民航客机的。 顾家在全世界各地都拥有着属于自己的私人机队。
主要是这一次的行程决定的太临时了,根本来不及调派顾家的私人飞机过去青楠机场。
顾景阳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讽的冷笑。他的脑海中蓦然闪过穿越前看过的那些无脑网文。
总是会有许多小说都会信口雌黄地说,只要霸道总裁一个响指,两三个小时内就可以安排私人飞机起飞,然后带着女主角翱翔天际。
放尼玛的屁!
顾景阳在心里狠狠地爆了一句粗口。那些没有半点常识的作者,把航空管制当成自家后院的脚踏车棚了吗?!
现实世界是残酷且充满规则的。私人飞机要起飞,还要向军方与民航局提交繁琐的申请飞行空域许可,以及精确到分钟的飞行计划。 并且,这种申报时间也是有着严格的截止时限的,一旦超过下午三点,空管局的系统就不受理了,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乖乖在地上趴着!
想到这里,顾景阳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昨天晚上,当他下定决心要带孟颖回央京,并通知底下的人要临时调用飞机的时候。 得到的却是负责人战战兢兢地回复:「少爷,空域申请下午三点就关了,现在飞不了……」
那一刻,顾景阳在别墅里气得直骂娘,指着天花板狂吼那些烂俗小说都是骗人的!
在资本也无法撼动的航空铁律面前,最后,这位权倾一方的顾家大少,也就只能捏着鼻子,让顾家那边的人,帮自己弄两张头等舱的机票,乖乖地来走民航通道。
……
时间的齿轮在三万英呎的高空中继续转动。
在飞机上,那是无聊的两个小时。 顾景阳拒绝了空服员所有谄媚的服务,只是闭目养神。
当这两个小时终于过去了,飞机平稳降落在央京那座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国际机场。
舱门开启。顾景阳牵着孟颖那柔软的小手,跟着机场特别安排的VIP接待人员,踏着红毯走出了航厦。
刚一出航厦,一阵属于北方特有的、带着凛冽寒意的风便扑面而来。
但顾景阳的目光,却被停在VIP专属通道外的一辆车给吸引了。他看到了一辆跟早上在青楠市接他们的那台『Manerium』,除了车牌上的属地代码外,完全一模一样的黑色巨兽。 同样的漆黑如墨,同样的天使立标,正安静地停在那里。
唯一不同的,是站在车门旁的那位跟早上不一样司机。 这位司机的身材更加魁梧,站姿犹如军人般笔挺,眼神中透着一股见过血的凌厉。
顾景阳面无表情地牵着孟颖的小手,不疾不徐地走了过去。
在这座寸土寸金、权贵如云的央京机场,顾家那边的接机车辆停泊的地方,就彷佛是一个绝对的禁区。周围的车道上车水马龙,却没有任何车辆敢靠近这辆黑色房车的三尺之内。
因为所有在央京混迹的司机都清楚一个残酷的事实:光是不小心刮伤那辆车的一点车漆,可能把自己的祖宗十八代全卖了当奴隶都还不够赔那笔天文数字的维修费。
所以,当顾景阳一行人踏出航厦,朝着车子缓缓走来的时候。 那种久居上位者的气场,让那名站在车旁的司机也立刻注意到了这位顾家少爷。
没有任何言语的交流,司机猛地站直身体。同样标准得如同教科书般的拉门动作,行云流水般地施展出来。 躬身、开门、护顶,一气呵成。
这就是央京顾家培养出来的、专业得令人发指的职业司机。
车门关闭,黑色的『Manerium』犹如幽灵般滑入央京庞大的车流中,驶向那座隐藏在权力漩涡中心的顾家庄园。
而就在同一时间的另一端。
在顾景阳出了央京航厦不久。 大约只是几分钟的时间差。
在央京另一处奢华的别墅内。
「叮。」
一声清脆的手机提示音响起。
原本正坐在梳妆台前,眼神中透着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沧桑与焦躁的叶思妍,猛然抓起了手机。
屏幕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目标已抵达央京,随行有一女子。」
看着这条消息,叶思妍的瞳孔剧烈地震颤起来,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骨节泛白。她也收到了消息。 顾景阳回来了!那个让她重生归来、让她魂牵梦萦却又带着前世血海深仇记忆的男人,终于踏上了央京的土地!
没有任何犹豫,叶思妍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像一阵狂风般冲出了房间。她火急火燎地冲进车库,发动了那辆红色的超跑,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轮胎在地面摩擦出焦臭的白烟。
她猛打方向盘,开车以一种近乎玩命的速度,疯狂地前往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