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齿轮无情地向前推进,冬日的阳光撕裂了铅灰色的云层,洒落在大地之上。
大年初一的早晨,空气中透着一股刺骨的清寒,但顾家庄园内却是一片红火与喜气。
主宅那扇高达四米、由整块金丝楠木雕刻而成的厚重大门前。顾景阳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休闲的深灰色风衣。他正站在一张实木人字梯上,手中拿着沾满特制金粉墨汁的毛笔和几张巨大的红纸,正在主宅的门上贴着春联。
新年的各种忙活,打扫、布置、备菜,这些自然有佣人去处理。但唯独贴春联这件事,顾家有着严格的祖训。他们不太会吩咐管家或是下面的人代劳。对顾家的嫡系而言,亲手将象征着新年期盼与家族气运的春联贴在门楣上,这是一种增强家族凝聚力,也是向天地宣告顾家传承的庄重活动与方式。
顾景阳的身手极为矫健,身为黄境初期武者的他,对身体肌肉的控制力已经达到了一种入微的境界。那巨大的春联在他手中,没有丝毫的歪斜,被贴得平整而挺括。
而在门廊下方,距离人字梯不远处的两张铺着狐狸毛皮的太师椅上,坐着两位容颜绝世的佳人。
只是,她们此刻的状态,在这忙碌而充满生气的顾家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是她们身娇肉贵不想帮忙,而是她们现在,真的觉得自己快要坏掉了。
孟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整个人缩在太师椅里。叶思妍则裹着一件火红色的狐裘大衣,脸上的红晕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褪去。
她们两人的坐姿都有些怪异。因为夜里折腾得实在是太晚了,双腿的肌肉纤维彷佛经历了一场超越极限的马拉松,现在只要稍微一用力,双腿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根本无法笔直地站立。
虽然,如果细究起来,两人昨夜所历经的「过程」,好像有些许的不太一样……
对于叶思妍现在这个彷佛被抽干了骨髓、却又散发着一种惊人媚态的状态,顾景阳站在梯子上,用余光瞥了一眼,表示完全能够理解。
他现在可是已经突破到了黄境初期的古武者,身体的机能、耐力、恢复速度,跟以前那个酒色掏空的废物原主,简直是有着天壤之别,宛如云泥。
而且,最要命的是,叶思妍在面对自己的时候,实在是太SAO了。那种将两世的思念、爱意与渴望全部压缩在一个夜晚爆发出来的疯狂,那种毫无保留、甚至主动索取的姿态,让顾景阳在那一刻也彻底放弃了理智。
晚上一个没有忍住,抛开了所有的顾忌,实属是把她操练得太晚了。一直折腾到凌晨三点才罢休。叶思妍现在还能坐着,已经是她意志力坚强了。
不过……顾景阳的目光微微一转,落在了旁边缩成一团的孟颖身上。
孟颖这又是来凑个什么热闹啊?
顾景阳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昨晚,她不是已经很「大度」地让出房间,放假一天了吗?自己可是亲眼看着她走向客房的。怎么今天一早起来,她那眼底的乌青和双腿打颤的频率,看起来竟然一点都不比叶思妍轻松?难道客房的床太硬了?还是她半夜去庄园里跑了个十公里越野?
而坐在孟颖身旁的叶思妍,虽然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她那属于大家族千金的敏锐观察力却丝毫未减。
她微微侧过头,看着孟颖那试图掩饰颤抖的双腿,以及孟颖那闪躲的眼神。再联想到昨晚那仅仅只有一墙之隔的客房,叶思妍的心中顿时闪过一丝了然。
她隐隐察觉出,孟颖绝对是听到了自己那夜中的疯狂。对于一个同样深爱着顾景阳的女人来说,那种声音无异于最强烈的猛药,让孟颖的身心灵太过躁动了,最终没有忍住,进行了一场自我训练。
想到这里,叶思妍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得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同理心。
于是,叶思妍轻轻地咳了一声,主动开口帮她解释道。
毕竟,同为女人,她很清楚,一个女孩子,尤其像孟颖这样平日里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千金大小姐,如果半夜听着墙根练习日式柔道被当众点破发现了,那可不是禁得起说笑的。那种羞耻感,真的会让孟颖无地自容,甚至可能当场暴走。
「景阳。」
叶思妍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的慵懒,她看着站在梯子上的顾景阳,嘴角勾起一抹歉意的微笑。
「我们昨天……好像有点大声了,可能影响到小颖睡觉了。她一晚上都没睡好呢。」
这句话说得极其巧妙。既不动声色地宣示了昨晚的战况有多么激烈,又完美地为孟颖的疲惫和双腿发颤找了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因为被吵得睡不着,所以精神萎靡。
孟颖听到叶思妍的解释,先是微微一愣,背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以为叶思妍要当众揭穿她。但在听完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后,她在心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顺水推舟,也是连连点头,那张清冷的小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被打扰了睡眠的委屈与恼怒。
「没错!」
孟颖抬起头,看着顾景阳,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她深知,在这种时候,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既然叶思妍给了台阶,她不仅要下,还要顺便踩顾景阳一脚。
「所以,景阳你今天要补偿我唷~♡」
好似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孟颖狡黠地对着顾景阳笑了笑。那个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平时极少见的撒娇与索取,甚至还在半空中无形地画了一个爱心。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们昨晚折腾得我一晚没睡,今天,你顾景阳必须把欠我的,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顾景阳拿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看着孟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以及叶思妍那看好戏的眼神,他突然觉得,这黄境初期的体质,好像也不是那么保险了。未来的日子,恐怕任重而道远。
周围那些正在忙碌着挂红灯笼、摆放盆栽的顾家族人们,听到这边的动静,都只是微微转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下那边不知道在聊着什么、气氛却极度暧昧的三人。
随后,他们就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又把头转了回来,继续面无表情地忙着自己的事情。
顾家族人的素养极高。他们深知,在这种顶级世家里生存,最重要的法则就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他们对少爷的情感生活没兴趣掺和那么多,他们手中也有很多实质性的工作要忙。
更重要的是,他们那敏锐的政治嗅觉告诉他们,以后顾家家主,最有可能上位、且已经展现出雷霆手段的,可是眼前这位顾景阳少爷。
没有人会愚蠢到去干涉未来家主的私生活,更不会去触顾景阳的霉头。
因为,在他们潜意识的认知,或者说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里,顾景阳是规则的制定者,是不可冒犯的权威。
他不是主角。
在那些荒诞的小说剧本里,被一群不长眼的龙套跳出来嘲讽、触霉头、然后被迫装逼打脸,那可是主角才有的专利呢!而顾景阳,是反派,是那个从一开始就站在食物链顶端,用冷酷的目光俯瞰众生的人。
说到了那个真正的主角,那个原本应该在这个世界里呼风唤雨、大杀四方的天命之子——萧连。
此时此刻的他,境遇却与原剧本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偏差。
大年初一的白天,青楠市的街头显得有些冷清。
萧连现在还在顾景阳给他安排的那栋高档别墅,和一些系统发布奇葩任务的地点之间,进行着几点一线的枯燥往返。
那曾经不可一世的傲气,已经被现实的铁拳砸得粉碎。他现在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打工人,默默地执行着系统发布的每一个任务。
那些任务虽然荒谬,但却给了他实打实的奖励。不知不觉间,他的系统积分已经突破了 10000 点的大关了。他的系统空间里,囤积着一堆零零总总的底牌类道具,比如什么「雷火爆裂符」、「替死草人」,以及一些足以让古武界疯狂的提升实力的丹药,像是「破障丹」、「聚气散」。
不过,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是,萧连一直没有动用那些奖励来强化自身。
他就像一个守财奴看着金币一样,看着那些道具,心里总是想着,要把这些东西全都留下来,找个机会全部送给顾景阳。
多亏了顾景阳,让他在最落魄、最绝望的时候,有了容身之所,让他现在衣食无忧,甚至还享受着连一般富豪都难以企及的物质生活。
虽然,萧连自己也是有个几十亿的资产,可是他心里很清楚,依自己那感人的商业头脑和惹是生非的体质,这些钱放在自己身上,不太可能会保得住,迟早会被别人骗光或者因为得罪人而赔光。
以前发生的事,就像一把生锈的刀,在他的灵魂深处刻下了一层永远无法抹灭的阴影,让他现在做任何事都如履薄冰,不再敢去出任何的风头。
那是一个雨夜,大雨倾盆,雷声轰鸣。
家族的破灭,就是因为自己的锋芒毕露,因为自己那自以为是天下第一的狂妄。在一次拍卖会上,他为了逞一时之气,得罪了一个底蕴深不可测的大家族。
结果呢?几十名玄境高手在那个雨夜降临萧家。火光冲天,惨叫声撕裂了夜空。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倒在血泊中,看着曾经辉煌一时、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的萧家,在短短一夜之间,走向了万丈深渊,化为了一片焦土。
那一幕,成为了他无数个夜晚惊醒的梦魇。
然而,命运的毒打并没有让他立刻清醒。在他侥幸逃脱,被一个隐世门派收留并培养后,他又犯了同样的错误。
因为自己的骄纵,因为自己在外面历练时无端挑衅其他大宗门的弟子,最终引来了灭顶之灾。那个待他如亲子的师父,为了掩护他逃走,被三名同阶高手围攻至死。那个收留自己、培养自己的门派,被其他大宗门彻底抹杀,鸡犬不留。
两次,整整两次。所有对他好的人,所有庇护他的地方,都因为他的愚蠢而毁灭。
他深深的反省过了。在那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黑夜,他抱着头,痛哭流涕,把自己的头皮抓得鲜血淋漓。
他实在是不想再给任何人添麻烦了,更不想给他现在唯一的恩人顾景阳添麻烦。
顾景阳不一样,顾景阳背靠央京顾家,有着令人望而却步的底蕴。顾景阳深沉、内敛,更知道这世上哪些人是可以利用的,哪些人是绝对不能得罪的。
不像自己,空有一身武力,却就只是个没有脑子的愣头青,是个会给身边人带来灾难的扫把星。
现在的他,心中只有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念头:他只想要让顾景阳变得更强大,让顾景阳能够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安然无恙。至于自己,那就来当他的升级工具,当他手里最锋利、也最听话的一把刀好了。
自从跟了顾景阳之后,把所有的决策权都交出去,萧连真的感觉自己少掉了超多烦恼的。什么都不用去想,什么都不用去算计,只需要听从命令的感觉,真的太棒了!那是一种灵魂上的解脱。
只是……
这种解脱,似乎有点太过彻底了。
彻底到,连他身为男人最原始、最根本的那个「烦恼根」的烦恼,也一并消失了。
自从被迫修练了那本系统奖励的至阴功法《日月神诀》[月]篇,成为了所谓的「鼎炉之体」后,萧连就很是不解地发现,自己不仅对女性失去了所有的世俗欲望,甚至连早上起床时正常的生理现象都彻底绝迹了。
小腹那里的感受,像是一片死寂的冰原。
不过,一开始,这对他来说也是好事。没有了欲望的干扰,他就能更加专心地执行任务,更加纯粹地为顾景阳效力。
但,最近也不知道为什么,情况开始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每当他在洗澡或者上厕所时,不经意间意识到「小萧连」那可悲的、毫无生气的存在时,他的心理上和生理上,都会觉得很膈应。
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排斥感,就像是看着自己身上长着一个多余的、丑陋的、完全不属于自己的肿瘤一样。
「可惜了自己现在这万中无一的鼎炉之体了,可惜自己是个男儿身……」
萧连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自己那因为功法影响而变得越发白皙细腻的手臂,发出这样的感叹。
他知道鼎炉之体的真正作用,那是为了反哺伴侣的。可是,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反哺?
如果……如果自己是个女孩子的话……
那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景阳哥身边,是不是就可以用这种体质去帮助他突破境界?
等等!
这个念头一出,萧连的脑海中彷佛闪过一道晴天霹雳。
找找看看有没有可以变成真正女孩子的丹药好了!反正系统商城里千奇百怪的东西那么多,说不定就有这种逆天改命的仙丹呢?
如果没有的话……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就去趟国外,做个手术,把小萧连彻底拿掉也可以。反正留着也是个摆设,看着还心烦。
就是不知道,如果靠物理手术切除了,这样鼎炉之体还能不能发挥出原本的反哺作用……
「靠!我到底在想什么!!!」
萧连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发出了一声崩溃的咆哮。
他害怕了,真的害怕了。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深处,好像住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恶魔,正在一点一滴地蚕食着他原本的认知。
最近的他,都不知道为什么,那种想要变成女孩子的念头,就像是荒原上的野草,遇到了一点火星,便以燎原之势疯狂生长。一天比一天来得强烈,强烈到他快要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回过神来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现在的装扮,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他才惊恐地发现到,自己最近为了执行那个什么「研究女性穿搭」的见鬼任务,出门的时候,竟然都是穿着女装、画着精致的淡妆外出的。
身上是一件粉色的高领羊毛衫,下半身是一条修身的百褶裙。更可怕的是,在粉色羊毛衫的里面,他竟然习惯性地穿上了带有聚拢效果的女性内衣,只因为那样会让胸口那两块因为功法而微微隆起的肌肉显得不那么突兀。
最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灵魂都在战栗的是:他在做这一切的时候,自己的内心里,竟然是没有任何排斥或是违和的感觉。
他甚至在挑选口红色号的时候,会认真地对着镜子比对哪一种颜色更衬自己的肤色。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走上了这条万劫不复的不归路了。是从第一次穿上女装感觉到布料的柔软开始?还是从被顾景阳所呵护开始的?
虽然他这么惊恐地想着,大脑在疯狂地发布着「停止」的警报,可是,他的意识沉浸在识海中,那只虚拟的手点进系统商城里滑动搜寻的动作,却没有片刻的停下。
他在商城那个浩如烟海的目录里,疯狂地检索着「变性」、「性转」、「阴阳逆转」等关键词。
看了一圈,仔仔细细地翻了十几页。
没有。系统商城里没有这种直接改变生理性别的丹药。
看到这个结果,萧连那颗狂跳的心脏,猛地松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还有救,自己还能继续做一个男人。
但与此同时,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深深的失落与遗憾,却像毒蛇一样缠绕住了他的心脏。内心中,竟然觉得很失望。
可惜……以以前师祖他老人家的逆天医术,也无法进行那种把子宫移植到自己身体里的手术……
萧连被自己脑海中冒出的这个疯狂念头给吓到了。他伸出双手,大力地拍打着自己的脸颊,然后像个拨浪鼓一样,大力地甩了甩头,想把他那些荒谬、变态的想法给彻底甩出脑外。
「我是男人!我是男人!我是萧连!」
他对着空气低声嘶吼着。
不过,他这番剧烈的动作,并没有甩掉脑子里的魔障。
反而是只有他因为女装需求而戴上的那顶长发假发,随着他脑瓜子的剧烈甩动,而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道柔顺而飘逸的弧线。
那假发就像是生了根一样,牢牢地贴在他的头皮上。
还真多亏了这假发的质量不错,这可是他花了几万块钱订制的顶级真人发丝。它完美地贴合了头型,不会因为这种毫无形象的甩动而脱落或滑动,毕竟一分钱一分货。
萧连停下了甩头的动作,气喘吁吁地看着落地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
玻璃里,是一个有着一头飘逸长发、面容精致秀气、因为喘息而胸口微微起伏的高挑「少女」。「她」的眼神中透着一丝迷茫与无助,眼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被自己吓出来的水光,看起来楚楚可怜。
萧连看着那个倒影,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缓缓地滑坐在了地毯上。
他知道,自己,可能真的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