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沿斜坡一路的榕树伸展着枝叶,初夏的夕照斜斜透过来,只留下婆娑的阴翳,随着枝叶摇晃而抖动的光影,不时被少年少女嬉闹着踩碎,若在一蓬蓬绿意的簇拥中抬头,就能看见低矮的电动伸缩门上方那有些年头的金属牌匾,以及匾上的四个大字。
“西山学校”。
电动伸缩门左拐是另一端很短的斜坡,一长一短两端斜坡垂直相接,构成了西山学校校门口的标志性格局。因为方处周末的缘故,下午的校门口并没有见证人潮的汹涌,操场上的呼喊声远远传来只剩微微的喧哗,想必又有谁脱下了汗湿的衣裳。
单小伊靠着树干,帽檐拉得很低。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要是撞见以前的同学会怎么样呢,她不敢往下想,只是倚着大榕树自暴自弃般松弛了身体,背部的皮肤连带着衣服在粗糙的树干上摩擦着向下滑着,她知道不远处的操场上有不少笑着闹着的或许认识的男生,可那喧闹在耳边却愈发的遥远,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回音,忽然之间,单小伊又好像听见谁在叫她的名字,她没有抬头,反而以一只手捏着另一只手腕的姿势环抱着双膝,脑袋埋在帽檐和树荫的双重阴影里,这时她明白过来自己只是幻听,因为精神力场没有感受到任何人靠近,至少在那刻以前没有,就像在七彩之家和警察局,她以同样的方式读懂了柳妈妈和警察的善意。
七彩之家。
柳妈妈担忧地望着窗外,警方的意思本来是让单小伊留在七彩之家由她来照顾,在融入集体生活的过程中渐渐修复内心的创伤,但那孩子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开始自由行动,她一时间没有立场也不知道该如何阻拦,那时,小伊挥了挥手,视线在空中交汇,看见她的眼睛,柳妈妈就明白,自己管不了她了。
警察局。
那名戴着棒球帽的小女孩已经离去,而值班的民警还在和同事闲聊关于上司的小道消息。那时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跟着家长,脸上还带着汗,红色的短袖,略微泛白的牛仔裤,看上去身材比较瘦小,也许是因为与之相衬的衣服有些宽松。
“她找的是王副啊……大概是家里的亲戚吧。”
“听说他被紧急调到阡陵城去了,有涉密任务,一时半会回不来。”
“这么远?都不在瀚海城本土了。”
“是啊。平常我们出个外派,超出月亮河大区的范围已经算稀有了。阡陵城这可是下辖属地。”
“可能要高升了。”
“是啊。阡陵城嘛,锻炼人的地方。”
曾经的上司在同事印象里都是尽职尽责的,此时忽然失去联系,大家也都是往好的方面猜测,若换作别人,或许已经快进到贪污受贿证据确凿三年以上十年以下的阶段了。而对单小伊来说,这无疑是个相当坏的消息。
“明明说好帮我调查的……没有人相信我……”
车祸据说发生在下午,而单小伊在家里翻箱倒柜找了很久,但4月20号晚上的电影票据早就已经被丢弃,她还去了一趟月亮河公园的甜品店,希望找到一家人平平安安的真凭实据。
“都快两个月了啊,我每天那么多顾客,怎么可能还记得……我们店的冰激凌可是很受欢迎的!”
甜品店老板大叔显然对自家产品的火爆程度非常满意,而当他看到单小伊的脸时却皱起了眉头,他一拍脑袋:“喂,等等,我认得你,你是——”
“……我女儿和你一个学校的……”
话音未落,单小伊已经跑开了,随后她去了一趟车祸的现场,那座从学校回家必经的大桥头,公路和人行道早已恢复通行,但路缘石的翻新痕迹和绿化带重新栽种的草木还昭示着意外留下的痕迹,这种感觉,怎么说呢,似乎整个世界都在着欺骗自己的记忆。
单小伊从来没有这么孤独过,自哥哥不在身边的那一天起她就感觉日子很难过。从小开始她就一直习惯着身边有这样一个人,不用说话就能明白对方的想法,与彼此交流已经成了生命中的一部分,以前,单小伊一直以为世界上只有自己和哥哥两个能力者。
她和哥哥是两个异类,单小伊不讨厌这种感觉,只要闭上眼睛,哪怕隔着一堵墙,也能轻轻松松地在短时间内与他交换数不清的信息,能力者之间的交流是如此迷人,以致于她在学校里显得有点孤僻。
“那个天才啊,她总是那么骄傲,都不愿意和我们这些差成绩说话。”
那时单小伊听到本来以为关系不错的同桌这么评价自己,她不在乎,反正至少有小林哥哥能够理解自己,小林哥哥是单小伊最好的朋友,只有他在身边她才能够显得特殊,当周围全部是普通人时,她也顶多等于一个会读空气的普通人罢了。
她或许有办法隔着墙壁与别人说话,或许有办法察觉到他人的情绪,但那又有什么用呢?连说服大家认清事情的真相这一点都……单小伊咬着下唇想。
“我该怎么办……”
在被施以第二阶段实验之后,53号就深陷在难捱的痛楚之中,而即将进入第三阶段实验的哥哥的安危……为了让自己逃出来,他又牺牲了些什么?可是我呢,我在干什么?
坐在西山学校的大榕树下,单小伊低着头敲打着手机屏幕,一段文字被编辑了又删去删去了又编辑,虽说只是事前准备的一环,她也想尽量让表达方式达到最好的效果,忽然,脚步声自上而下响起。
一名戴着眼镜的男人夹着公文包沿着校门内的小斜坡和一排公告栏向下走来,那是初中部机器人选修课的外聘教师,因为今年下半年才即将升入初中的关系,她没有上过他的课,却认识这位学生口中小小的名人。单小伊抖了抖脑袋,努力使自己显得正常一些,就像玩累了的少女喝着冰沙饮料在树荫下小小歇息。
“怎么啦?不开心吗?”
单小伊似是而非的晃了晃脑袋,实际上她的大脑正处于空转状态,就像不久之前在无聊的课上听着老师朗读无聊的PPT——明明还像是在不久之前。她发现最近的自己有点儿暴躁,思维也变得迟钝,这样是不对的,单小伊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
“有什么困难尽管找老师帮忙。”
“没有人相信我……”
“被朋友误会了吗……”
“不是……大家都不相信我。”
她委屈地说,事实上只是宣泄着自己的情绪,话语模糊不清,含义不明。
“如果发生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定要相信自己,嗯?”
这位老师并不认识她,他对学生一贯很友善,不然也不会这么受欢迎,单小伊点点头,忽然感觉有点开心,于是有了勇气,以及信心。
“我会给他们一个,不得不管这边的理由,剩下的就交给你。”
“那你呢,你怎么办?你搞完破坏,他们会对你做什么?”
“不重要了。你只要能出去,就能把我救出来。”
小林哥哥,你为什么就这么相信我呢?你看我现在,多无能啊,我什么都做不到。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家。
喷气单轨车的风力强劲,因为之前把头伸出窗户的缘故,她的刘海全被吹往一个方向。
单小伊把那碗发霉海带汤倒掉,本来打算洗碗,但想了想,干脆把碗也一起扔了。
然后她披散着头发,躺在装满热水的浴缸里。
水漫到脖子,她看着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在波光里扭曲荡漾。
身上那些莫名其妙的伤早就好了,她往水里倒了点沐浴露,轻轻按摩着自己的大腿和小腿。
额头上有一道疤,警察说是车祸留下的,她却知道真正的来源是圣心医院E区的实验。
浴缸里浮起好多泡泡。
热水澡洗去身体的疲惫。
旁边的小凳子上丢着脱下来的红色短袖、牛仔裤、内裤、棒球帽,以及手机。
“一定会被当成精神病的……”
单小伊准备把自己的经历和圣心医院的黑幕在网上公布出去,她知道大家都不会相信自己,但她已经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反正病历都那么厚了,大不了再添上新的一笔。
“呼……要么我是傻子,要么这个世界全都是傻子。”
没关系的,她想,只要笔法足够吸引眼球,只要帖子被整个瀚海城的人都看到,大家都会讨论这件事情,有人会骂她,有人会同情而不相信她,但说不定,在千千万万分之一中,有人愿意认真看看她的经历。
单小伊换了身运动服,往背包里塞了些食物和饮水。她盯着手机屏幕,点击量已经开始攀升,底下的评论也乱七八糟起来。
“追更”“这热度也蹭?” 这是把她当成了写小说的。
“就这样消失掉吧。”单小伊对自己说。
然后她钻进了一辆运输啤酒的货车。
一天后,6月9日。
随着舆论的发酵,“4.20”车祸的余波终于引起了社会各界的注意。
单小伊失踪了。
政府被批评未能妥善照顾好受害者遗孤,有传言称她在孤儿院收到了虐待,随后被辟谣,相关负责人公开致歉,随后某个讨论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科普帖冲上了热门,呼吁大家关注受害者的心理问题。因为内容足够猎奇,也有胆大的网红推动着这一事件的泛娱乐化,虽说被主流民意骂得体无完肤,但总归狠狠地吃到了一波流量。
在这期间,“寻找小女孩”行动也在轰轰烈烈地进行着,警方和民间救援队搜遍了家、学校、孤儿院周边,警方甚至利用AI识别在整个瀚海城的监控摄像网络中查找,技术专家尝试定位发帖设备的信号源,均以失败告终。
计划顺利进行着。
在废弃工厂的地下室里环抱着双膝啃着干粮,单小伊如此想。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把人们的关注点引回正轨。
“他们来抓我了,救救我!”
她重新打开发帖用的设备连上信号,求救信息以光速传遍整个网络,不出一个小时,相信她也好,不相信也罢,整个瀚海城的民众想必都会对传说中的“圣心医院E区”在哪里非常感兴趣。
这时,一封邮件从屏幕前闪过。这封邮件,打乱了她全部的筹划。
单小伊点开邮件,内容是一组坐标,突然,她尖叫一声,几乎拿不稳手机!
发信人是小林哥哥!
【1.5.2】
伴着黄昏与飞鸟,渡轮缓缓靠岸,来到了海神祭半岛的十字星码头,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与摄影师以及相关人等蜂拥而下,不管是来自各大电视台还是二流小报,乃至自媒体和网红博主,他们的目的相当一致。
这是块历史悠久的地方,在瀚海城建立之前的一年又一年,周围渔村的村民在神明之圣祭司主持下,于此向栖身于褴褛黄衣的使者供奉最珍贵之物,以祈求来年的平安。供品从黄金玉石、酒肉菜肴到处女的月经无奇不有,据说在某些不文明的年代,一对又一对童男童女曾因此无助地葬身海中。
如今,海神祭半岛被划为雪梨大区的一部分,在现代文明的水泥与霓虹下,故纸堆中的一切,不论是淳朴还是愚昧,都只能在百科全书中留下微不足道的记号。和瀚海城本土的其他十六个大区一样,雪梨大区也有它自己的支柱产业——医疗商业。位于克丽丝街区一号,每天接纳成千上万患者问诊的圣心医院(总部)便是雪梨大区最大的医院,为整个海神祭半岛的繁荣贡献颇多,在议会中也具有一定的影响力。
“瀚海圣心”。
在晚霞的映衬下,楼顶的巨型字牌亮起了红光,望着大约两公里外那几座拔地而起的高楼,各路媒体以各自能找到最快的交通工具,八仙过海般飞驰过海风轻拂的街头。离晚上8点还有不到一个小时,除了急诊科外的大部分区域已经下班,患者和家属稀稀落落地从东北门的停车场以及西北门离开,与蝗虫一般涌入的人群接踵而过。面对着四处拍摄的直播镜头,就连警方都没有名正言顺阻拦的权利,更遑论圣心医院的保安。事实上,圣心医院的某领导正满头大汗地面临着警方和政府部门的质询,为自己的失职鞠着一个又一个90度的躬。
新闻发布会即将在8点紧急召开。
快艇陆陆续续在码头聚集,反应稍慢些的同行也不甘落后,甚至有尚未投入市场的飞舴在附近的广场上降落,相必相关电视台一定与飞行交通工具的业内人士有所关联。斜阳渐斜,晚霞渐艳,海鸟斜掠而上,飞越林立的高楼与远方自然保护区内的莽莽山林,整个雪梨大区在它的广角视野里渐渐缩小。
雪梨大区,梧桐岭自然保护区,山麓一隅。
“哎呀哎呀,你在找什么呢,和爸爸妈妈走散了吗?”
“啊不,老爷爷,我是一个人来的,那个,呃,自由研究!啊对!暑假的自由研究!”
“这样啊,原来是本地人吗,我还以为是过来旅游的呢。”
“嗯对,我的学校就在附近,就最近那个!”
“这样啊这样啊,自由研究,现在暑假放得真够早的……那我考考你,自然保护区和景区之间有什么区别?”
“啊?呃……自然保护区是保护环境的,人越少越好,景区是赚钱的,人越多越好。”
“这样啊这样啊,那你说说,这梧桐岭,明明是自然保护区,非要在旁边设个景区,难道就这么缺钱吗?这像话吗……不像话!真是不像话。”
“呃……老爷爷我还有事先走啦!”
“注意安全啊!天不晚了,该回家了。”
“知道啦,老爷爷!”
“真是的,又被叫老了……别看我这样,以前也是你们学校的校长啊。”
老人摸着胡子,拐杖杵在金黄色晕染的石板路上,小路沿着景区围栏延伸着,带着棒球帽的女孩很快便消失在视野中,真有活力啊。
“那孩子……好像有点儿眼熟,怎么回事呢……”
悠闲的老人没有对她抱有持续太久的兴趣,单小伊松了口气,或许是『小孙女想他了』的心理暗示在起作用吧,谁知道呢?她已经习惯了在长辈面前显得异常礼貌,不论真实的心情有多么糟糕,都有办法切换回微笑的状态,对她这样的能力者来说,只要有心去做,并不算什么太难的事情,正如把『该回家了』的呼唤传递到老爷爷脑海里一样。
为什么呢?单小伊想,她怎么就开始肆无忌惮地在一般人面前使用能力了?
“你是天才,也是怪物。不要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怪物的能力,只会带来灾祸!”
在为数不多发脾气的时候,老爸曾这样说,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了,起因似乎是一个她策划的一个恶作剧,当时小伊被骂得呜呜大哭,这句话,她一直记到现在。
后来爸爸和她说了好多好多话,她听懂了,自那以后,她和小林哥哥就在也没有在一般人面前使用过能力。
“你看啊,”单小伊望着繁星点点的天,“灾祸什么的……不是我的错。”
就算什么都没有做过,就算她和小林哥哥努力隐藏着自己,直至习惯,直至除了在彼此面前,他们都把自己当做普通人而活着,圣心医院E区的人还是找上门来了。
“我、才、不、是、实、验、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