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
凌晨。
单小伊的大腿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伤口,翻过自然保护区的围墙,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为什么人们都喜欢在围墙上方弄一些居心叵测的尖刺呢,她这样委屈地想着,表层的皮肤翻卷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渗出血。当时确认没有通电,她才敢翻的,不过还是不小心把自己弄伤了。
好疼,单小伊想,以前摔跤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么痛过,很小的时候,不管痛不痛她总会哭一哭,爸爸也好妈妈也好,总会有人把她抱起来哄,有时候小林哥哥惹她不开心了,她也会哭,然后他就会挨骂,大人就是这样的,两个孩子在一起的时候,只要一方哭了,不论青红皂白,都是另一方的错,那段时间,小林哥哥很讨厌她。
他想尽办法在大人的视线外对单小伊搞恶作剧,而单小伊也以故意让小林哥哥挨打为乐,两人就这样维持着敌对的状态。后来稍微长大了一点点,单小伊忽然没那么爱哭了,而兄妹俩关系的回暖,则是在他们发现自己是能力者之后的事情。
“现在又该哭给谁看呢。”
月色皎洁,野草在青石砖砌成的苗圃上恣意生长,深绿色的藤蔓爬满了篱墙与花架,这里似乎是一座废弃已久的私家花园,两侧的篱墙都是由脆弱的木质栅栏构成,稀疏的格子掩映着层层叠叠的深林,透过植物的掩映,小木屋尖尖的屋顶依稀可见。
“应该包扎一下吗……”
单小伊这样想着,跑起来的时候,被划烂的运动裤有概率碰到伤口,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索性干脆没管,幸好渐渐就没有更多的血渗出来了,正在发育的身体,拥有很强的自愈能力。
“到底有多久没人打理了啊,这个地方。”
单小伊半蹲着身子在花园里小步跑着,因为运动裤的裤腿比较长,锋利的野草和叶片都划不到她,但依然有些恼人。或许会有警卫或者保安看守,心砰砰跳着,她把右手放在衣兜里,然而一路上畅通无阻,平静得诡异。
与此同时,在那座废弃工厂的地下室里,扑了个空的警察和志愿者严肃地交谈着,强光手电照亮了地上的灰尘,某些地方明显要新一些,显然,有人来过这里。
单小伊看了看怀里的手机,距离那个坐标,越来越近。
小木屋门前的空地上堆着一些杂物,山林里的风吹过来,老旧的秋千轻轻荡着,木马孤独地摇晃,门轻易就被推开了,带起了一大蓬呛人的尘土。小林哥哥在邮件里给的坐标只精确到这种程度,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发出求救邮件的,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只是鼓起勇气向前探索。
一片黑暗,应该没有人吧,这样想着,单小伊大着胆子用手机照明。客厅空空荡荡,只摆着三把藤条编成的椅子,做工有些粗糙,其中一把还是半成品,用于编织的竹条在地上卷成一大圈,想来当初极有韧性,现在却已朽坏,时间是这个宇宙里最狠的东西,单小伊咬着下唇,想着自己大腿上热辣辣的伤口,现在她是十一岁,可以这么任性地行动,如果她是三十一岁,想来没有可能轻易就无视掉。
木屋结构并不复杂,唯一的卧室里有一张竹板床,没有褥子,只有一张叠起来的薄被单,躺上去应该会很凉快,衣柜里挂着短袖和短裙,某一小格里叠着柔软的女孩子内衣。衣裙以白色和蓝色为主,是小伊也很喜欢的颜色,型号都只比她的略大一点,也许是衣柜里有熏香处理的缘故,可以嗅到淡淡的栀子花气息。
床头柜上躺着一只相当旧的卡通玩偶,小伊认识,它出自十年前很火的一部动漫,名字好像叫什么门。抽屉里是一些秀气的发卡、胸针和中性笔,书架上排满了小说和专业书籍,那些流行小说……都很眼熟呢,单小伊翻了翻,最迟的出版日期是122年,忽然,一撮雪白的绒毛从书页中落下来,在面前飘舞了一会儿,才落到桌面上,她好奇地捧起来翻了翻,然后打了个喷嚏。
书架右上方的小柜子里挂着一只四位数机械密码锁,单小伊随便试了几次“1234”之类的弱密码,打不开,锁很坚固,要想强行掰开也做不到。在书桌角落有一个笔记本和几页撕下来的纸,纸页已经发黄,她粗略看了看,自己有些调皮,内容似乎是很复杂的算法,完全看不懂。
卧室门口的旋转楼梯通向木屋的二楼,单小伊爬上楼梯,一只手为眼睛挡着灰尘,另一只手推开阁楼嘎吱作响的木门,手机射出的光柱穿透仿若时光的尘埃,一个女孩,静静地站在她面前。
“护士……姐姐?!”
【1.6.2】
俏丽的脸,眉眼间多了份青涩,身上的穿着像学校的制服,洁白的短袖和即膝百褶裙,裙摆随风调皮地飘动。
木屋二楼的窗户紧紧关着,没有一丝风。
单小伊伸手,肌肤从光影间穿过,留下扭曲的荡漾。
“全息投影啊。”
难怪一点精神波动都没有,和护士一样。
年龄要小一些,大概是妹妹吧。
木屋二楼是一个相当大的书房,一排又一排木架上列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称得上一个小型图书馆。书房里的恒温系统显然运转良好,不然积累的灰尘一定会厚很多,四周不再是朴素的墙壁,而是刷了一层质感光洁的白漆,就像在E2区的病房里一样!
心似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单小伊右手插在衣兜里。
天花板上没有吊灯,想来也是用白漆发光,方桌上有个款式有点老的电脑,她试了试,开不了机,真可惜。
背后的光线似乎有变化,单小伊回头,与此同时,少女的投影也转身望向她,小伊冷静地与她对视,眸光交汇的一瞬,蓝光泛起。
虹膜识别。
单小伊整个身体一下子绷紧了,然而没有警报声响起,少女的投影冲她浅浅笑了笑,伸手指向书房的门口。
顺着她的视线,单小伊退出了书房,一楼卧室里的密码锁不知何时已经开了,密码被拨到正确的位置,柜门微微晃着,里面躺着一本日记以及一个吊坠,吊坠的图案和护士的徽章一模一样,形似二叉树。
“7453吗……”
单小伊想了想,将吊坠带在身上。因为在柜子里细心保存的缘故,日记本的纸不像书桌上的那么泛黄褪色,但既然经过了时光的洗礼,有些发皱也是在所难免。
她翻开了日记。
118年8月29日 多云
园丁爷爷最近怪怪的,老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他到底为什么不开心呢?
你的小花猫也生病了吗?我这样问他。
他却只是摸我的头,说什么也不告诉我。
我不喜欢被摸头,但是我喜欢园丁爷爷。
上个月小花生病的时候,我也一直不开心。
但是老师把小花治好了,我就开心了。
小花是一只小花猫,老师说,它是一只狸花猫,食肉目猫科猫属哺乳动物,我在书上看过。
小花是我的好朋友,我很喜欢她。
但是,我马上就要出去上学了,到外面的世界去。
我想带着小花,老师说可以,但是,不知道学校的老师说可不可以。
我舍不得小花。
园丁爷爷也舍不得我,我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了。
不过放心啦,我每周放假都会回来的。
不过,我总觉得,园丁爷爷的心情,比单纯的舍不得我,好像更复杂一点点。
假如我会读心就好了,下面有一位名字很怪的博士说,他的实验体会读心。
不过老师说,那家伙在吹牛,他从来没成功过。
就连老师自己,也没有成功过。
“十一年前,好久远……这家伙怎么这么喜欢说『但是』,看起来好可爱。”
单小伊舔了舔嘴唇,往后翻页。
这本日记与她同岁。
看来那名字很怪的博士,也算是成功了一半呢。
118年8月30日 多云
明天就要出去啦!
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在屏幕里和书本上看过一些,但是,亲自出去的话,一定有很多很多不一样。
好期待好期待好期待啊——
老师说,你这么幼稚,出去可别被同学欺负。
放心啦,我很聪明的好不好。
“这就更奇妙了,你是如何能将顶级的聪慧与顶级的幼稚集于一体的呢?”
于是我给了他一拳。
这就是老师开玩笑的方式,一点也不好笑。
老师是好人,无论我给她几拳,他都不会生我的气。
下面也有对我很好的人,前几天我去玩机器人的时候,还听见他们为了我吵架。
我告诉他们,我想出去玩,于是他们便不吵了,全都听我的。
名字很怪的博士还给了我一个叫做『Memoria』的小东西,他说,Memoria可以在我心情最美好的时刻,把周围的一切记录下来,这样,就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忘掉了。
日记也是这样的东西,但是,日记只能给自己看,带上Memoria,大家都能知道我在学校遇上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开心的事情啊……
希望能交到好朋友。
外面的人会不会喜欢我呢?
有点忐忑不安呀。
单小伊看得有点上瘾,继续往后翻时,日记本里却掉出来一张用蜡笔画的地图,她一眼就认出了自己所在的木屋,于是循着地图,向着屋外标有“×”号的某处走去。后门外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大空地,称为空地,也不完全妥当,只是老旧的音乐喷泉已经不能喷水,滑梯也布满落叶,滑梯下还遮着一个小木箱,木箱做工笨拙,里面剩了些枯黄快要成灰的稻草,碰上去便碎了,看来是饲养某种小动物的窝。空地的另一端伫立着一间凉亭,凉亭下的金属方桌上布满了灰尘和落叶,忽有风来,落叶簌簌而起。
“谁?!”
凉亭下,少女幽灵般的光影展颜一笑,单小伊急忙走上前。
“你是谁?你是我的前辈吗?你和那个护士长得很像!”
然而她张开双臂原地旋转一圈,便化为点点星尘般的碎屑,融入夜色,无迹可寻。
少女的全息投影就这样消失了,再也没有回音,忽然又有风起,碎叶翩跹如蝶。
“不,不对,不是你。谁?谁在那里?!”
背着双肩包的青年男子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无奈一笑,面具遮住了他大部分的容貌,但头上戴着的奇异装置已经有足够的辨识度,能感觉到此人的存在,但精神力场却被屏蔽在脑海之外,单小伊做出判断——是圣心医院的人。
她的精神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表情却冷冷的。
“你们一直在等着吧,我回来自投罗网。”
青年无辜地摇了摇头,揣着手慢慢走上前,似满不在乎。
单小伊没有扣动扳机,青年却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两人一时间维持着大眼瞪小眼的状态。
“圣心医院E区,就在这里吗?”
他点点头,似乎不愿说话。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坐标,一个晚上,穿过半个自然保护区,真简单啊。这一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是你们搞的鬼吗?”
青年男子没有否认,便等于默认。
单小伊咬着嘴唇。
“就算知道是圈套又怎样,小林哥哥还在里面,我不能不救,就是这么简单。”
“你看,不管怎么样,现在枪在我手里,你在我面前,所以,把手举起来。”
青年终于开口说了句话,他的嗓音嘶哑,或许喉咙有伤,或许戴了变声器。
“你开过枪吗?杀过人吗?”
她的整个身子都在不受控制地抖,但眼神依旧凌厉,凌厉得刻意。
“不要以为我不敢!”
“这样啊。疼吗?”
青年看了看单小伊大腿上的伤口,运动裤的布料被染成暗红色,他打开背包,掏出一卷纱布递了过去。
“要不,包扎一下?”
对方的反应显然不在单小伊的推演之内,她有些慌了神,短暂犹豫之后继续举枪逼问:“小林哥哥在哪里?”
“呵……”
青年男子指了指地下。
实验体是珍贵的资源,不可能随意杀死。
“我知道。圣心医院E区就在地底。我从甬道逃出来,甬道在哪里?”
不需要回答,他的目光向凉亭下的金属桌落了一瞬,被单小伊捕捉到,她立即凑上去,桌面的中央原来有一个被泥泞堵住的凹槽,凹槽的形状……
她看了看指尖的二叉树挂坠,原来这是一把钥匙。
挂坠嵌入凹槽,却不需要旋转,蓝光泛起,伴着嗡鸣声,凉亭和木屋中间的地面上缓缓开裂。
月色下,甬道冉冉升起,惊起漫天尘土。
“那天我逃出来时,外面的样子似乎不是这样。”
出口不止一个,单小伊做出推论。
从刚才开始,她的目光都没有离开青年,他揉着眉心,似乎在头痛。
单小伊左手拿出手机,右手持枪作出警告。
“不要想着用**偷袭。现在整个瀚海城的人都在满世界找我,我现在把定位公布出去,用不了多久,你们的老巢就保不住了,医生和护士全都会被抓起来。所以,赶紧逃命吧,不要妨碍我。”
青年扶着额头,不知是头痛还是无语。
单小伊忽然升起一种荒唐的感受,他这个动作……真的像极了她最熟悉的小林哥哥。
他以前头疼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头疼和大脑有关,大脑和能力有关。
如果你也是能力者,为什么要带着屏蔽精神力场的仪器?
单小伊不解地最后看了青年一眼,右手执枪,飞奔向甬道,很快便消失在地底。
青年把她落下的挂坠从凹槽中拔出来,转身回到小木屋。
真可爱啊。
居然还能弄到一把枪。
不过,连保险都没打开,也不知道在威胁谁。
木屋二楼,少女展颜一笑,他伸手,触摸那星尘般的光影。
扑了个空。
许久之后。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嘶哑的嗓音。
他捂着额头,痛苦而咬牙切齿。
沉闷的爆炸声自地底而来。
脚下微微震动。
热浪拂过,背后亮起火光。
如白昼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