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9日。
来到这个村庄比他想象中花的时间更久。天色虽和梦中一般黑暗,但东方的白线似乎比梦中更宽一些。他来晚了吗?
他凭着记忆,摸索着找到了那间屋子。里面有橘黄的火光,但被帘幕遮住,烛火边的身影看不真切。梦里这间屋子应该是暗的。看来,他真的来晚了。
他还是决定敲门,有节奏的敲击声打破了黑夜的静谧,紧跟着的是邻近几间屋里的犬吠。主人骂咧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几条狗悻悻地住了嘴,悄然退回窝中。
“砰,砰——”他又多敲了两声门。
“师父,你怎么——”门开了,浅茶色头发的女孩看见他喉咙里吐不出一个字。
怎么会是她?她不应该走了吗?
迟疑了一下,他的脖子一阵疼痛。对方已看出了他的来意,恶狠狠地瞪着他,手中的尖刀毫不犹豫地刺向了他的脖颈。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事实上,连呼吸都困难。他看到了血,猩红一大朵,绽开在他脚边、靴上。脖上湿热一片,他抬手去摸,越摸越多。他想起了什么,抖露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右手直直向前刺去。受伤了之后行动迟缓,对方轻易闪身躲开。“啪”!匕首被打在地上。没有可能了。他跪倒在地,半靠在门边,渴望吸进多一点儿空气,但喉咙却是浓重的腥味,像含着锈蚀的铁。
他缓缓倒下,耳边飘荡着一句轻语。”库珀,我原来觉得我们很像。我从未想过来杀我的人会是你。“
我的心蓦然变凉,不是在风中久站的原因。翻开日记,我就和库珀感同身受,他的善良、怯懦和痛苦深深烙印于我心。
他就这样死了?
苏伊和库珀是挚友吧,我无法想象苏伊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翻开了这本日记本,体会库珀的凄风苦雨。或许,他会后悔当初没有带着库珀一块走吧。
手指轻轻翻过,我发现还有一面记了日期。
他还没死?我用手指快速拂过日期,最后一次给日记注入魔力。普元1624年11月20日。
今年的冬天都要比往常来得早,来得冷。事实上,库珀没想到他还能活到冬天。他在5月2日醒来,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白色长发衬着他的面色,更显苍白。他的记忆出现断层,好半天才记起那是他在酒馆见到的老人。后来,他从村里人口中得知这个老人是大药剂师雷明翰。再后来,他拼凑出事情的经过。1619年的某一天,雷明翰偶遇极有药剂学天赋的温蒂莎,将她带回村里,收为徒弟。事实上,雷明翰从未怀疑过她的身份,哪怕库珀去找他。直到雷明翰提早赶回来看见倒在血泊中的库珀时,才明白了一切。他费尽心力,救活了脉搏微弱的他。他一直待在雷明翰家中养伤,他能从老人常皱着的眉头中知道自己情况不容乐观。雷明翰常对他说:“你的伤会好的,那时你就可以回去了。”他苦笑,许久未归,恐怕爱吉尔早已认为他死了吧。那刀刺向了他的脖颈,他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不过没关系,至少到现在,他还活着。
他摇晃着起身,行至桌旁,颤抖着提笔写下:我想回城里看看。
雷明翰盯了他许久,或许是看出了他眼中的坚决,或许是预感到他命不久矣,竟缓缓点头。
是的,他就要死了。他有预感。他早就猜到自己会死于自己的预言能力,那竟成了现实。他的预言,早了一天。温蒂莎第二日清晨才被赶出师门,那时他还昏迷不醒。他预言到了慕尼卡的灾难,却从未预言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灾难,他要预言能力何用?
他蹒跚着,刚走了几步,又转身朝向雷明翰,朝他比划了一个手势。雷明翰见了,眼底起了笑意。他告诉他,他下午还会回来。
他摸出袋里的一点碎银子,上了一辆去维耶尔特城中的马车。马车颠簸,他面色苍白,胃中翻腾,腹部绞痛。
“你怎么了?要不要去附近的医生那里看看?”马车夫偶然瞥见他失血的面色,关切地问道。
他连连摆手,递给马车夫一张纸条:去城堡。
帘外,维耶尔特还是和记忆中一样美丽、平和。今年的冬天尤其冷,薄薄的雪花覆在地上,结成一层薄冰。有孩子蹬着底面光滑的靴子在冰上滑行。他的脸上难得有了笑意。
他在城堡附近下了马车,却自己又穿过几条街,最终蹲在一个街角。他拉拉斗篷,遮盖住自己冰冷的身躯。细细的雪花落下,打在他的头上,他像一尊冰雕,一动不动。他的目光,只盯着一个方向。明明很疼,全身都疼,他却极力撑着,用黑色的斗篷掩住自己发白的脸色。蜷缩着,腹部总算好受些。
不知蹲了多久,他的眼睛蓦然一亮。在那扇熟悉的大门前,一个男子踱了出来,冰天雪地,也不畏寒,穿一件花格子长袖衬衫,红棕色的头发把雪融化,库珀的心缓缓变暖。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他消失在对街。库珀还愣了好久,目光久久停留在他消失的转角处。这样就够了。他缓缓起身,扶着墙沿一步步往回走。他要死了,没必要再出现又消失来伤他的心。
他上了一辆马车,再次回到雷明翰家中时,天色已暗。他很难受,像当初将死一般难受,喉咙中是铁锈一般的腥味。但还有一件事要做。他铺开纸笔,先留了一张字条委托雷明翰在他死后将他的日记本和一封信交给苏伊。然后,他在日记本右下角刻了苏伊的名字。接着,他开始写信。
我的挚友苏伊:
好久没有称呼你的名字了,请原谅我如此久未给你写信。
此时窗外是一片皑皑白雪,我知道我即将死亡。不用为我担心,我准备已久,了无遗憾。我如此喜欢你,以至于从未告诉你我的伤心往事。我的母亲是帕帕格尼族人,父亲是普通人,从我记事起他们就分开了。父亲从未告诉过我帕帕格尼族的事,我从小就被自己的预言能力折磨着,我不知那是预言,不断梦见周围人的悲惨和死亡。我以为我会给别人带来不幸。于是,我离家去了远方。没人关心我,我就像一只活在恐惧中瑟瑟的小猫。是你和爱吉尔给了我新生。你们把我带回家,告诉我周围人的死亡并不是我的错,只是我预言到了这一切。你们告诉我,预言也可以帮助别人。一直没有说出口,谢谢。
至于温蒂莎,我虽然不能制裁她,但有人可以。昨晚,我做了最后一个预知梦,梦里的女孩告诉我她叫科索娜·斯瓦卡。若干年后,她将会路过伊斯特,请在那里等她,把日记本转交给她。我想保护爱吉尔。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我的老友,现在是凛冽寒冬,可是想起你,我便如沐四月暖阳。
永远陪伴在你身边的灵魂
普元1624年11月20日
他伏在桌边,像是睡着了。安静美好。
合上日记本,我的脸颊发烫,伸手去摸,才发现,不知何时我已落下一串滚烫的泪珠,沿着脸颊滴落在日记本的封底上。
封底刻着一个名字:库珀·雅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