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着沉重的心情,我翻到了普元1623年9月8日。
长老会的主建筑门边站了一位年轻人,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脸上胡子拉碴,蓬松的棕黑色发丝好似甜筒上的巧克力。他的肩上挎一布包,脚上的皮靴底部沾满了黄泥。
库珀站在二楼的窗边,直至两人目光相对。库珀不知要不要打招呼。
“你好,你是长老会的人吗?我师父叫我来找爱吉尔。”他的眸中闪着真诚的光。
库珀低咳了一声,声音柔和:“我不是,但我可以帮你找爱吉尔。你师父是谁啊?”
年轻人的神色立即肃穆起来:“我师父是大魔法士苏伊。我叫玛尼拉·斯洛伐克。”
库珀的眼睛一亮:“苏伊,苏伊还好吗?”
”他很好。“年轻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库珀迅速跑去找爱吉尔,心情难得变得明媚。这个世界上他最喜欢的就是苏伊了!苏伊是他的父亲,他的兄长,他的挚友。若不是苏伊让他留下来帮助爱吉尔,他大概也会跟着苏伊离开吧。想到这,他的眉目不由耷拉下来。温蒂莎逃走后的这四年间,慕尼卡的国王之位一直空缺,长老会和幕府会皆分担部分的事。爱吉尔成天闷闷不乐,为温蒂莎之事而奔波,却一无所获。她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爱吉尔正坐在窗前发呆,眼前的景象一派生机,倒映在他眼中却是灰蒙蒙一片。库珀唤了他几声,他才机械地回过头,目光仍如一湖死水。
“爱吉尔,苏伊的徒弟玛尼拉来了,他要见你!“
爱吉尔立即从椅子上弹跳起来,眼底有了光彩,甚至不用库珀引路,就一口气跑到门边。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年轻人很久,年轻人发窘地解下布包,从包中掏出一封信。“这是……我师父交给您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细。库珀凑前,雄厚的字迹映入眼帘:
我的挚友爱吉尔:
我听说了这几年你的处境,说实话,我真为你感到难过。山风欲来,山雨欲摧,命中注定。只要信念不倒,它又真的能摧毁什么呢?环游大陆的这几年,我明白了很多。一些曾经以为很珍贵的东西现在在我眼中一文不值。在乎的东西少,性子就寡淡了。不过,朋友,我一刻也没有忘记你和库珀(替我向他问好)。你现在若叫我来做国王,我是不会应允的。毕竟,游民永远都比国王多一份宝贵的财富。我的徒弟玛尼拉是我在游途中偶然遇到的,资质不错,我就留在了身边。若你想有人分担你的烦心事,就让他加入长老会担任国王吧。
温蒂莎的计划一时半会是无法实现的,既然如此,我的老友,为什么不举杯庆贺,多笑笑呢?
苏伊
普元1623年9月1日
手一颤,白色的信纸缓缓飘落。爱吉尔一把拥住库珀,眼泪不住地下坠,但他的眼眸却比以往都更明亮。库珀永远不会忘记他那日的表情,哭着笑,笑着哭。
普元1624年4月28日。
玛尼拉已经做了五个月的国王。爱吉尔已经成为他的左膀右臂。在爱吉尔的调教下,他已经从一个害羞的年轻人蜕变为一个做事雷厉风行的国王。
穿梭于闹市之中,库珀在找寻一个人。他打听了四年温蒂莎的下落,用他的预知能力和爱吉尔的人脉。他听说温蒂莎制作出了一种有永久药效的变形水,她早已不是当年离开时的模样,而是能轻易混迹于普通人之中。不过,他今天要找寻的不是温蒂莎,而是一个白发老人。那个老人昨天在他的梦境中出现了,他预感他和温蒂莎有关。
他抬头看了眼招牌,布鲁门酒馆,和梦中一样。
不用细寻,他一眼就看到了白色长发的老人。与梦境一样,他坐在离柜台最远的一张桌前,面前摆着一盘羊腿,一盘干酪,还有两杯酒。他十分闲适地将腿架在另一张凳子上,单手支腮,醉眼不时瞟向邻桌的女子。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潇洒!库珀无奈地摇摇头,硬着头皮坐到他的对面。
”喂,你……你想吃我盘中的肉,就先给我买两杯酒。“老人歪着头,声音含含糊糊。
谁想吃你盘中的肉了?库珀苦笑着摇头,但还是给老人买了两杯酒。”您好,您认识一个叫温蒂莎的女孩吗?“
”温蒂莎。“他重复了一遍,抓了抓自己的白发,“我可以很久没有去河边偷看村里的女孩洗澡了。”老人用警惕的目光瞪着库珀。
库珀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个老头!不过,温蒂莎在外估计会用假名。他解释道:“温蒂莎不是您村里的女孩。她是……呃,您有没有遇到什么身份不明的人?可能是女孩,可能不是女孩。”话一出口,库珀才发觉和没说差不多。
”有啊,“老人猛一起身,表情不太友好,“你就是。”他走到柜台边结账,虽喝的半醉,步伐却丝毫不乱。
库珀仍坐在原地,他想不明白老人为什么会突然生气。他说错什么了吗?或许,今晚的梦境会告诉他答案。他在酒馆多坐了一会,直到天色变暗才在附近找了一家旅馆入住。今天太过疲倦,他已经不想再走回去。
浓重的夜幕掩住了星光,仅在东方地平线上有一丝光亮。他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村子里。不过他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他疾速在屋外穿行,透过小窗观察屋内的情况,现在大概是凌晨,几乎所有的小窗内都是一片黑暗,平缓的呼吸声从窗缝漏出。一条大黄狗似乎发现了他一般,跑到院里冲他的方向狂吠,清亮的声响在群山间回荡。他不由后退了一步,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吱——”木门被推开,一个白色长发的老者走了出来,没有点灯。库珀一眼就辨出了这是今天白天见到的老人。在他之后,与他一同出来的是一个浅茶色头发的女孩,一个全然陌生的女孩。不,尽管脸部模糊一片,但他站在她面前时仍有一种被锐利目光刺穿的感觉。温蒂莎,他的心跳漏跳了半拍。
老人开口,声音冰冷:“你骗了我,你是全国通缉犯。”
女孩没有否认,抬起头,目光带着恳求:“师父,把我留下吧。”
老人的语气不容辩驳:“我没有你这个徒弟。快走吧,我不会告诉别人你的事,但是你也不要回来了。”
女孩紧咬着下唇,沉默地离去,没有回头。天空迅速变暗,像张着血盆大口的魔鬼一寸寸靠近。库珀知道梦境快要消失了,他赶紧环顾四周寻找标志性的东西。不远处的山腰,一座红色的风车慢悠悠地转着。他认识那座风车。
猛一睁眼,他大口大口地喘息。风车。温蒂莎。他直起身来,望向落地钟,1:25。他要找到温蒂莎。预知梦越清晰,事情就会越快发生,现在去把爱吉尔找来已经来不及了,他一把掀开被褥,决定独自一人前往。
心脏跳动得厉害,他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每根手指都在抖动,几近拿不稳。他要独自对付温蒂莎。光是这个想法就足以让他害怕。为了爱吉尔,他可以连命都不要了吗?
他不喜欢爱吉尔,那人总是恐吓自己;可是他又有点儿依赖爱吉尔,若那人不在了,他该怎么办?
梦中的村庄离这里不远,他在黑暗中踽踽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