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微光漫过港口,昨晚的雾气被驱散,
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晨雾拢在周围。
已经几乎不影响出行。
“伊森当时没上船?”帕西娅一愣。
听纳尔逊这么一说,她想起后来伊森出现的时候,船只都还没有回来。
当时心神不宁没有注意,现在想来确实奇怪。
“不是说所有人都确认上船后,岛上发生战斗才能把船开走吗?”帕西娅想叫来船长确认。
结果恰逢此刻,港务长来码头送行。
她不得不回身招待。
“不听指令还能活下来,算他狗运好。”菲洛莉娜嘴巴就没有客气过。
“所以他现在上船了吗?”莫奈尔四处张望。
特薇拉斜倚着舷墙,手肘抵在木板上,看向岛屿:“他不舒服,在下面躺着。”
“船都还没开就晕了?”格林插话:“这次我做好准备了,肯定晕不了!”
纳尔逊没有加入对话,他找到了被他留在船上的猫,
同时也发现了放在角落的,一个个陶罐。
这是……
他抱着猫走上前,正打算看一看里边。
船长忽然从他后面超过,一手拎一个陶罐,
一把抛起,落入海中。
纳尔逊:“?”
“削去负重,让船身吃水更浅、疾行更快。”船长莫名爽朗:“减少重物,返程只需来时一半时间。”
那是。纳尔逊没意见。
这不过这也不像吃的,下岛时也没有搬出来,现在又直接扔海里了。
到底是带来做什么的?
他懒得追究了,抱着猫回甲板。
很快,确认人员到齐,
船只收缆,起锚,升帆。
港务长站在原地,望着船渐行渐远,
又低头瞥了眼海面漂浮的杂物残骸,眉头微拢,一声轻叹,
悄无声息融进清早的海风里。
……
“伊森在船舱休息是吧?我去确认一下。”帕西娅拉开舱门。
“别去,”基恩呻吟片刻:“他说只是有些坏肚子,因为害羞才藏起。”
“……知道了。”帕西娅默默放下。
随后,基恩站在特薇拉旁边。
后者优雅地聊了一下头发:“话是有理,可从你口中说出就是奇怪。”
“有意见?”
“说有,你能怎么样?”特薇拉眯起眼睛。
“跟你父亲告状。”
“……”
没话说,特薇拉抱着手。
旁边的人已经开始晕了,包括刚才夸下海口的格林。
他们二人却仍站在船边,关注着岛屿的方向。
陛下单独给他们的任务其实很简单,
但也十分背离常识。
“故意制造失败算什么。”特薇拉吹着海风,红色的长发随风飘着。
“陛下认为,只有历经真正的高压,才有接受真正绝望的资格。”
基恩轻描淡写地解释。
刚才丢下海的,是硝石和松脂的混合物,
这个混合物还有另一个名字,那就是‘纵火剂’。
本来的打算如果此行讨伐魔王太过顺利,就引燃这个伪装成爆炸。
船上的船员包括船长都是知情者,届时会有小船接走。
当他们真正在岛上孤立无援时,才能真正直面魔王危机的严重性。
至少陛下是这么想的,也是让他们这么做的。
退路的底牌就是他的传送魔法。
允许失败,但绝不允许死亡。
基恩提前绘制好了魔法阵,皆由王国承担。
特薇拉要做的就是故意在团队内制造慌乱。
而艾斯特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魔王。
提前留在岛上,只要光是让他们知道多名魔王的存在,且没有退路。
但显然,魔王从来不是可以轻易对待的存在。
实际上四百年前就是仅仅一名魔王,就让全人类陷入危机。
岛上发生的真实惨剧,足以让这场戏变得多余。
真正的沉重,已经足够了。
“不过她觉得还能做更多。”基恩摊出一只手。
“哼,怪人。”特薇拉用鼻子出气。
昨晚之后,他们和艾斯特三人重新找到草婆。
商量了一些事情……
——————
船帆消失在晨雾的尽头,海面上只剩碎浪拍岸的声音。
岛民们站在废墟上,望着那艘船远去。
没有人说话。
有人攥着绷带,有人拄着木棍,有人怀里抱着再也叫不醒的人。
草婆坐在一块断石上,闭着眼,像一尊风化了的雕像。
然后,雾变黑了。
这才清晨,并不是天变暗。
而是雾本身在变色,就像是被墨汁浸透了,
黑色一层一层往上翻涌。
就好像会繁殖一样,漫过岛民的立足地,爬上倒塌的屋梁。
有人开始咳嗽,有人举起了武器。
——什么东西?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所有人开始四处张望。
草婆睁开了眼。
一个影子从雾中走了出来。
就站在废墟的最高处,面对所有人。
但是没人能看清影子的面容,就好像由黑雾构成的雕像。
若隐若现。
它没有直接说话,只是沉默着。
岛民们开始聚集,有人举起长矛,有人拉开弓弦,有人魔法蓄势,但没有人敢上前。
那个玩意散发的魔力充满了不详,被认出和那冲天的恐怖魔法相当。
地狱使者,恶魔,又或者是死神。
压迫感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终于,那个似人非人的生物开口了。
低沉又嘶哑的声音,仿佛直接从耳边响起。
“不要以为已经逃过一劫。
“吾等是这片大地真正的主人,被人恐惧被人臣服的存在。
“那边的断山,不过是打个招呼。
“那些人与守湖者阻挠,才侥幸让你们剩下如此多人!”
捂住孩子眼睛的女人,祈祷的老人,战栗的年轻人。
草婆的手攥紧了拐杖,指节泛白。
她只是看着。
“尔等的守湖人……死的时候,倒是没求饶。但也因此,只好杀了他了。
“还有些妄图想挑战吾,下场就是……呵呵哈哈哈哈——
“有时候就要像某些人一样,乖乖听话才是好狗啊!”
有卫兵眼眶红了,死者亲属的身体在发抖。
还有人看了一眼被捆起来的守湖人儿子。
孩子终于哭了出来。
尖锐的、压抑不住的哭声。
一片混乱嘈杂。
“你、闭嘴!你——”
一名中年女性站了出来,指着对方大喊。
那黑影动了,周围的魔力在汇聚。
“攻击!”
人们嘶吼着,箭矢飞矛魔法击中,在黑影所立足的位置爆裂开来。
可烟雾散去,黑影还是站在原地,
丝毫看不到伤口与颓势。
“渺小的蝼蚁还企图联合起来。自不量力罢了!
“四百年前的那场在大陆的失败,让吾还以为人类能有所进步。
“结果呢?”
心头浮现一道道身影。
言不由心地故意说出心狠的话语:
空有一身蛮力,遇事不过莽撞冲动。
只会逞口舌之快,实际派不上用场。
总是自以为是,把一切都当作游戏。
缺乏行事的魄力,永远无法让他人信服。
虚伪的自尊,算不上英勇的傲慢。
永远事不关己,还以为自己置身事外。
把战场纸上谈兵,妄想计算所有。
还有……
“总是自作聪明,无法正确认识到自己的能耐……”
“恨吾等?可以啊,恨啊!
“但只是恨吗?可悲!”
人性本质是如此吗?这座岛注定是可悲的吗?
岛民纷纷从地上站起,抓起手边所有能抓的武器。
从恐惧到愤怒,从悲伤到反抗。
岛民纷纷站起,用自己的方式反抗。
从被动到主动,从孤立到合作。
希望此事过后,可以看到这座岛变得更好。
这样就可以了吗。
黑影看向草婆的方向,草婆不动声色地点头。
“记住今晚,待吾等将碍事的大陆王国屠戮殆尽,吾不会给你们时间哭。”
说罢,黑影终是转身,走入烟雾。
消失不见。
岛民前去围剿,却再也找不到人影。
直到确定那个恶魔已经离去,也无法完全平静。
黑雾逐渐褪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随后,草婆站了出来。
她声音颤抖地说道:
“——把守湖人的儿子关起来。”
有人愣住:“草婆?为什么?”
有人犹豫:“他……他确实没出过门……”
有人看向守湖人的儿子,就见他红着眼眶,大喊冤枉。
熟人们不忍,为他辩解,
还有的难以置信地瞪向草婆。
可草婆没有解释,她只是——重复:
“不是处决。是保护。”
卫兵犹豫着上前:“真的可以吗,他可是——守湖人和希儿的孩子。”
草婆闭上眼睛,点点头。
谁都知道,死去的希儿是草婆的女儿。
而守湖人留下的儿子,是她的亲孙子。
也是现在她唯一的亲人。
草婆只是闭上眼睛,
慢慢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