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胸带一般可不是缠个两圈三圈那样简单。
能被烧断,足以证明和火源的长时间接触。
她不可能不知道把那一捆捆闷烧的草药塞衣服里会烧伤。
但她还是这样做了。
见束胸带崩断了,艾斯特身体一僵,下意识要抬手用手臂托住。
“别动。”被帕西娅低声喝止:“烫伤不能碰到。”
她的手僵在半空,有些窘迫。
帕西娅放柔动作,捻起她的衣服,让水流从伤口上流过。
“等等……”
艾斯特轻轻拿下藏在衣服里的项链和原本别在衣服胸口的蓝宝石,放在旁边的地上。
帕西娅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做了数十年的冒险者,她的处理经验丰富,
很快将艾斯特的衣服切割开腿去,少女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她绑在大腿上的防身短剑反着银色的光芒。
“帕西娅?”格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那做什么……”
“没什么,”帕西娅回头:“你快去带伤员过来,菲洛莉娜会一起治疗。”
“噢。”格林应下,转身走了。
艾斯特才发现刚才自己身体有些僵硬。
帕西娅继续使用风魔法,小心除去松动的坏死组织。
“你们都没事吗?”艾斯特轻声询问。
“有惊无险。”
“嗯……”艾斯特松了口气,但马上有紧绷起来:“烟雾有作用吗?”
帕西娅看了她一眼。
烧伤看起来不轻,但或许是因为刚刚正激动着,
似乎还没有那么疼痛。
“烟雾……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办法?”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帕西娅没抬头:“那就是有用的,你给自己创造了机会。”
“……”
艾斯特看向海的方向——
那原本是看不到海的,因为有树,有建筑,还有岩石阻挡。
现在没有了。
或者说少了一半。
艾斯特大概可以猜到发生了什么,
如果因为自己的自作主张出了什么事情……
随后,一股温暖的光芒包裹了身体,
温暖的感觉如同置身暖洋。
身上的伤口迅速愈合,在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膜。
一看周围,倒下的岛民们已经有人开始苏醒。
帕西娅就这么看着她的侧脸,沉默片刻,
随后忽然说了一个名字:
“艾斯特。”
听起来像是忽然想起的名字,
又或许,是在确定。
………………
…………
……
后来,港务长醒了。
领着之前一同倒在拱门的卫兵杀了出来,
结果正好与刚把受伤岛民扶起来的帕西娅一行人撞见。
双方大眼瞪小眼,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最后还是草婆出面制止。
她似乎只是昏了过去,但年龄过百的老人家还能如此真是不得不佩服。
这场争端暂时告一段落。
可魔王事件的影响,并没有到此结束——
有几名岛民牺牲了。
这是不能抱有侥幸的状况,因为从一开始就有牺牲者出现了。
守湖人。
据他的熟人所说,他是个幽默风趣的叔叔,时常带一些漂到海滩上的一些新奇玩意给村里的孩子们分享。
他很照顾卫兵们,遇到危险永远站在最前,从不只是下命令,
不知道有多少人是受到他的影响才成为立志守护岛屿的卫兵。
但是,
他不是战死的英雄,
他是被魔王吞噬,连尸体都被用来撒谎的工具。
稍晚,草婆把辉黎小队等人叫到了外交谈论的建筑中。
港务长想安排守卫,都被她拒绝了。
她就静静站在窗口,目视远方的月亮。
“这是我们的责任。”代表王国方,帕西娅深深低头。
包括那些因为阻挡魔王而牺牲的岛民,
也是相信他们可以讨伐魔王,才为此献身,
那些家庭,直接失去了顶梁柱……
“别自作多情了。”
杖尖撞击地板,草婆淡淡打断帕西娅的话。
但她的气势,不复最开始的咄咄逼人。
“我叫你们来这,是为了告诉你们‘真相’。”
真相?
这个词一出,在场人互相交换眼神,没有出声。
草婆抬眼向茫茫海面,又看向内湖的方向。
她的喉间轻叹,声音缓慢又轻柔:
“苏瓦卡瓦阿姆利,你们口中的生命海岛——是罪人之岛。”
四百余年前,
大陆被魔王侵袭,濒临崩毁之际。
最后一艘船只,本承担起运送救济资源的使命,
却因恐惧,驶向了尽可能远离大陆的方位。
无人岛上,
船身的材料造出了最初的庇护所,船上的资源养活了最初几代人。
每当夜幕降临,他们远望海面,
远望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岛屿太远了,
远到大陆的幸存者再次找到这里,一切都已经结束。
他们自称岛上的原住民,还理所应当做起了交易。
岛民躲着外来者,是因为那是一面照出自己丑恶的镜子。
岛民难以接受好意,是因为那比烧红的烙铁更刺痛。
于是,他们向后代封存了那段历史。
从此,岛民的排外不再是恶意,而是对于这片土地深沉的爱。
为了岛屿而战,
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而战,
为了守护和平而战。
他们都是这样认为的。
只有历代的领导人知道真相。
草婆的话语,比想象的还要沉重许多。
就如同剥开自己的伤口。
帕西娅垂眸。
所以,当时草婆看向王赐圣徽牌的时候,才是那样的眼神——
欧纳西斯王国,似乎就是当时的幸存者建立的。
“四百年前的魔王……童话原来都是真的。”格林与菲洛莉娜是第一次知道这段历史。
纳尔逊虽然知道,但显然之前都低估了当时的惨烈程度。
只有基恩和特薇拉沉默不语。
艾斯特望着不语的他们,又看了看草婆,
心底有了一个想法。
“明知危险,依旧不退。他们便是怀着这样的勇敢,应对自己无法战胜的敌人。”
草婆转过身,双手搭在拐杖上,竟反过来向众人低头:
“希望你们,唯独不要怪罪那些牺牲的孩子。”
“怎么会!”格林连忙上前扶起她,其他人也纷纷动容。
“说这些话不是想得到谅解,而是——”草婆顿了顿:“你们需要马上出发,不应该在岛上被这些琐事困扰。”
“怎么能说是琐事……”帕西娅皱眉,有些听不下去了。
但她也知道草婆说的是真的,女性魔王现在奄奄一息,
如果不能尽快赶回去,这一切的努力和牺牲就要白费了。
唯独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发生。
“你们之前那些赔偿,现在就可以派上用场了。”草婆忽地笑了两声,但是其他人都没能笑出来。
神色个个沉凝肃穆。
草婆那罕见温和的笑意,也慢慢隐没在她苍老的面庞上。
她枯唇轻抿,拄紧拐杖:
“最后一个问题,那孩子,是他和希儿的孩子,当真有问题?”
她指的是守湖人唯一的儿子,
在妻子死去后,他几乎是一人把他拉扯长大。
可现在,父亲也去世,自己还仍被当作傀儡操纵。
帕西娅与基恩交换了一眼视线,随后说到:
“恕我直白了,虽然外表个性与原来无异,但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就算再正常,也会给魔王传输情报
至少,限制人身自由,再不济保持足够的警惕。
如果出了什么事情,极端情况下甚至要……
帕西娅没有继续往下说,草婆也只是默默点头。
……
离开的路上众人没有说话。
船只会在发出安全信号后重新回来。
现在休息,明天一早该启程了。
“……”回去客棚的路上是沉默的。
岛民还在重建家园,安葬逝者,
还需要应对可能因为震颤而影响到的生态气候。
剩下的只能交给后续回来谈判的国王外交船只了。
他们只能这样离开,无能为力……
特薇拉忽然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拽住,
艾斯特在帕西娅的帮助下,早已换回一身男装。
“做什么。”
基恩也驻足,回头看向她。
其他人已经陆陆续续回到房间,只剩他们三个站在外面。
艾斯特看了看两人的脸,说道:
“陛下给我们的任务,还要执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