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脚站稳,右脚提起,
在脚尖落下前,
那道身影已然凭空出现在面前,近在咫尺。
艾斯特原本圆润的眸子骤然收紧,
竟在一瞬间锐利得近乎猫瞳,
整个人汗毛倒竖,依仗极度戒备的状态,
如反射般就要抬手抵御——
还是没赶上。
——————
那是撼动地面的炸响,
跑在最前的亚德里恩和普什对视一眼,
全速追上了骚动的源头。
他们站在尖屋顶,接着烟囱为掩体,看了个清楚。
那是一处宽广的空地,教堂的前院,
浑身被黑影包裹的气息,正嵌在冰冷的石墙中,
四肢无力地垂落,失去了意识。
这个教堂似乎已经被废弃,
本来正午的阳光就被漫天硝烟与火舌切割得支离破碎,
借由教堂高处残缺的彩绘玻璃投下了昏暗破碎的光,
恰好斜斜地落在那充满不详气息的身躯上,
像是神明落下的,不容辩驳的审判之光。
少年们站在最前,身后是举起武器的人们,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原本已经前去避难的市民带着武器出现,
渐渐汇聚成涌动的人群。
他们望着石墙上被死死困住的魔王,望着这象征着终结与制裁的废弃教堂,
积压的恐惧瞬间翻涌成狂热的亢奋。
如同有什么人在暗中引导,促成这个场面。
“怎会如此……”普什痛苦地揪住额发,声音有些发哑。
“……”亚德里恩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寻找着插入点,
却始终没有结果。
其他禁卫骑士也几乎同时赶到,
他们默契地藏在屋顶后方,没有露面,
只是面面相觑,一时间拿不准主意。
人群中形成的诡异默契,
就是无形的血盆大口。
“救不了,这怎么救?这明显等着咱们呐!”裘德第一个表态,
魔王没有继续出手,而是任由人群聚拢,
显然是用艾斯特作为了诱饵,在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瞄准的就是他们禁卫军,也就是目前王国最高战力。
更何况……
“这就是,陛下说的那种情况了吧……”
不知谁说的,但没人反驳。
艾斯特现在是民众眼中的魔王,是万恶之源,
如果他们当面前去解救,就会暴露魔王有组织有纪律,
届时再想圆回来就难了。
一旦信誉崩塌,魔王不会再给操盘的机会,
王国将彻底失去舆论的控制权,那名为至高破晓的双刃剑终将砍伤自己,
一切都将彻底失控,后续是无法估量的更多牺牲。
所以卡萨尔陛下一早便下过死命令,
如有类似情况——
抛弃艾斯特。
违反者,只有死路一条。
……
现在这种情况,制造混乱再前去解救是唯一的办法,
但这恐怕就是魔王所期望了,
如果如此一路上不论是陷阱,都只能硬着头皮踩下去,
用禁卫骑士的牺牲换艾斯特的命,
这值得吗?
陛下觉得不值,他们自己——
也觉得不值。
真有自我牺牲的决心的话,老早就去应征骑士团了,
还做什么雇佣兵禁卫骑士?
普什一眼扫过去,视线所到之处的禁卫骑士皆不自禁挪开视线,
他用力一砸瓦片,爆了粗口,
这个命令,艾斯特也知道。
她接受了,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想必他们都是这么想的。
“任务失败了,回去交差。”裘德第一个转身,
他拉了拉旁边人的衣摆,动作冷硬。
有人被劝动了,一个两个,
三三两两,
最后成片离开。
亚德里恩没有动,他站在普什旁边,
视线转过一整片城区。
“老大,你怎么看。”
普什强压情绪,他小声问着还在认真观察的骑士长。
亚德里恩没有看他:
“……我有确认神器下落的义务,以便后续陛下制定回收计划。”
他们没有灵镜,远距离下甚至不知道魔王是谁,有几个,
是啊,
这样去跟送死没有区别,
这种破事谁都知道。
“……行,”普什甩掉兜帽,脱掉外袍:“我自己去。”
“别冲动。”
“好,你就继续想怎么抢在魔王发现那个‘灵镜’之前先一步摧毁吧!”
普什已经有点压不住自己的声音。
“……牺牲是很正常的事情。”
这五年来,禁卫骑士的牺牲就有超过两位数,
他们这些老家伙可能还惜命,或者说不惜命的都没能留下来,
新的家伙是来一批走一批。
吃刀口饭的,命本就不值钱。
“但她呢?她才16岁。”普什一只手按在胸口,另一只手伸到跟前,指尖紧绷:
“她应该是被保护的对象!她是我们的小妹妹,你的学生,厨房里的麦秆姑娘,甚至是那个混蛋的小美人……而不是他妈的一个工具!”
“……”亚德里恩看着普什,伸出手想放在对方肩膀上,却被后者拍掉。
“别碰我。我的能力会用来成为一名不让弱者逞强的战士,而不是变成将牺牲视作‘正常’的懦夫。”
临走前,他侧过脸,看了亚德里恩最后一眼,
眼中的意思很明确:
而这,是我的选择。
普什纵身跃下屋顶。
他的身上没有留任何一个和禁卫骑士身份有关的物品。
……
亚德里恩紧随其后上前一步,单足踏在屋檐边缘,
俯身向下望去,却只能看见飞扬的尘土。
“你不去吗?”
回头,康顿老爷子一直没走。
“去,但他太着急了。”又看了看底下:“年轻人就是纵马太急,勒不住缰。这世道。”
陛下所说的放弃,那是在会暴露组织性的前提下,
他们大可伪装成邪教分子,
以帮助魔王脱困为由上场助阵。
他们是雇佣兵,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难关再大,总有门道。
康顿背手,望向人群眯着眼睛:“什么时候动?”
“我找普什,你在这守着,接应裘德他们喊来的支援。”
“嗯。”
话音落下,亚德里恩找准了落脚点,
跳了下去。
剩下接到指令的康顿继续在高处瞭望。
可能比较反直觉的是,禁卫军中年龄最大的康顿,
反倒是所有人中资历最小的,
甚至来得比艾斯特还晚上些时日。
普什虽相对有些经验,毕竟还是经历得少了,
沉不住气。
如果魔王的目标真的不是艾斯特,而是他们负责守卫的禁卫军,
那如何确定他们的行踪没有被监视?
更何况因为突发事件,
他们每个人的行动都变得容易预测且显眼。
康顿那足够丰富的人生阅历,
让他能够看穿裘德等人只是假装离开,
那这样的把戏大概率也骗不到真正的魔王吧。
亚德里恩一面赶路一面沉思着。
既然如此,
同普什一起想办法做点什么,
也是随机应变的一环。
禁卫军确实没有一般骑士那样的荣誉与信仰,
所以,他们可没人觉得牺牲是光荣的,
为了大义的死亡那是弃子,
不是勇士。
他们所拥有的是,
选择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