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意识沉下去的那一刻,连日悬在心上的重量忽然被强行抽走,
太阳穴突突的胀痛,
四肢躯干的虚浮,
呼吸带着的焦躁,
全都在黑暗用来的瞬间归于寂静。
没有纷乱的念头,
没有没完没了的操心,
连梦都没有,只剩一片空茫的安宁。
就像是终于被按着头,强制歇息了一回。
再睁眼时,
先是一片刺目的亮光。
暖洋洋的阳光落在脸颊上、眼皮上,
模糊成朵朵光晕,炫得人发昏。
艾斯特感觉自己的四肢轻飘飘的,
浑身都是说不出的松快,
但也可能是单纯使不上劲了。
嘈杂的人声像是隔着一道墙,从下方模糊细碎地飘来,
那不是好奇的议论,
而是冰冷的敌视。
艾斯特半睁着眼,
底下被围得密不透风,少年们站在最前对她喊着什么,
自己则像是地面反转了一般,躺在石壁上。
随着耳鸣一点点退去,人声想潮水一样涌来,
听得真切。
带着戾气的咒斥,审判般的咒骂,
还有满是敌视的眼神。
那是永远被煽动,永远义愤填膺的人群,
圣疗所的那些人是,研究所的那些人是,
甚至是生命海岛上的那些岛民。
可与以前不同的,自己这次像是被钉在了十字架,
只能被动地承受着,
那化作实质的恶意,第一次真切地落在自己的身上,
仿佛身上没有衣服般,
紧贴肌肤,包裹身体,
如坠冰窖。
咔哒——
她的手指微微颤动,碎石随之滚落,
人群被惊动。
“都冷静!”领头的少年站在最前:“骑士们都在城外抵御魔物,现在只有我们能保护自己的家园了!”
他先前目睹了魔王被什么人击飞,
为了确保对方不是第三方势力,他拦着同伴观察,
却不见那位少侠再出现。
单纯是路见不平吗?他只能先这样判断,
他招呼着自己的同伴,打算趁魔王受伤拿下对方。
贴在他身后的寡言短发少女,依旧没有特别的行动,
就是混在其他三名普通少年少女中,
其他人都不是感染者。
“假扮英雄吗……”
那名法袍神秘人,看来攻击完自己就不见了。
是不是魔王,还有没有其他人,都是未知数。
都要以魔王有备而来为前提,
那这名少女如此高调行动,却又降低存在感的行为,
只能用这个理由解释了。
魔王想要反向占据“英雄”的舆论位,
就如同王国方控制了“魔王”的身份一样。
少年们齐齐释放魔法,
他们训练有素,直取要害。
艾斯特想要挪动身体,却发现暂时还做不到,
护盾已碎,不能硬扛,
于是她咬牙低语——
数道魔法从胸口的神器涌出,与袭来的攻击碰撞产生爆炸,
艾斯特被炸穿石墙,落入废弃教堂内,
她在石砖地面上翻滚,直到撞在尽头的主祭坛才停下。
“受到那样的伤居然还能使用魔法!”
“果然不是人类,快,一起上!”
随着少年们撞开教堂的大门,后面的人群黑压压的涌入。
艾斯特已经半蜷着腿,支起了上半身,
后脑勺靠在祭坛上。
所谓横眉冷对千夫指不过如此了吧,
如此狼狈的一面暴露在这些人眼中。
羞耻感、卑微感,还有一点点委屈,
想逃离与想留下的心情并存。
心头有点发麻,
跟身体的擦伤处一样。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神器墨淤的效果没有因为她短暂的失去意识而解除。
不知道为什么,艾斯特感觉自己现在格外的平静,
大脑有条不紊地运转,
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带上了异样的色彩。
魔王留着没有马上尝试干掉自己,肯定要排除是想猫捉耗子,
诱饵吧,或者说人质。她想着。
思绪变得活络,
平时需要花时间的思考,现在只是闪过一个念头就已经理清。
踏着台阶,魔法先人影一步逼近。
“审判我吧……”
艾斯特手都没抬,又是数道土元素魔法,
从胸口处射出,
近距离和少年少女的冰锥火弹风刃一一精确抵消,
就连平时训练都没有完成过的细致行动,现在都能做到。
冲击波散去,
人们抬眼,发现艾斯特已然摇晃站起,
“怪物……!”
艾斯特往身体两侧轻轻抬起手:“怨恨我吧……”
她的声音依旧在伪装下显得嘶哑、邪恶。
领头少年发号指令:“别再靠近了!一起攻击!”
这次除了少年少女,
人们的愤恨也化作无数魔法袭来,
直面这一切的艾斯特,瞳孔反射出数不清的光点,
如同在暴雨中拥抱雨滴。
……
魔王此前一直在搜集情报,了解他们的行动模式。
利用要塞城的构造,隔绝了魔物,创造了“英雄行动”的空间,
或许在今日之前就说服了同伴甚至居民,可能只是稍加引导。
不清楚一共多少魔王,但是其中一人实力深不见底,
预计至少A级冒险者水平,
至少要把这些情报带到。
这次魔法的余波散去后,
众人看到的是倒在血泊中的人影,
看不清胸口的起伏,甚至不确定魔王是否需要呼吸。
不等他们决定要补刀还是观望,
支吾一声,人影坐了起来。
人群哗然。
“不、不死之身?!”
“攻击到底有没有作用……”
有用。艾斯特在心里替他们回答。
当然有用。
她只尽量挡下了袭向脑袋及心脏的攻击,其他的全靠尽可能地侧身减少受伤面积,
说白了不过硬扛,
依仗神器的治愈魔法续命而已。
“吓人的把戏而已!希尔达、艾莉莎、布鲁诺,我们上!”领头少年手握长剑率先冲锋。
啊啊啊……
再多一点,
再多一点贬低我、羞辱我、支配我……
艾斯特的瞳孔被蒙上一层灰色。
清楚得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如此强烈地存在。
承受不该承受的,
在为了“大义”牺牲,
在被全世界误解,
但自己却心甘情愿地承受着。
哈啊,哈啊……
是因为失血缺氧导致的呼吸急促吗?
看到那四名年轻人当着众人的面,剑刃直直指向自己冲来,
心口发麻的感觉又来了,
就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过全身,浑身轻飘飘的,
连骨头都像软了几分,看不见的面色染上温度。
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也没空去想,
只是任由情绪将自己吞没。
利刃距离自己面部只有一步之遥。
啪!
“?!”
她忽然举起手打了个响指,
领头少年顿时步伐一滞,心生戒备。
可艾斯特没有使用魔法,
而是借着少年停滞的间隙,猛地弹起欺近!
她的右手一把抓住了少年长剑中段的刀刃,
指节死死攥紧,竟不顾锋刃割手。
同时左手一记肘击直顶对方右侧腹。
少年千钧一发间,迅速后脚后撤半步,
腰腹骤然向左拧转,带动手腕发力,
让剑身顺着抓握的方向狠狠旋转沉下,
试图让锋刃在掌心一绞,逼吃痛松劲。
可艾斯特提前预判,直接放手,
少年重心失横,被她一脚踹倒。
这是战斗经验的差距。
“菲里,躲开!”
艾斯特视线失焦脚一软,却正好顺势闪过少年队友的水魔法,
随后一步,她顺势猛扑,撞倒了距离最近的某人,
那这个某人,正是一直跟在领头少年身后的寡言短发少女。
现在,
人质在她的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