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夜幕彻底吞没了整片荒莽林地。
身后千里之外的千枫皇城,烈火仍旧翻涌不休,浓稠的黑烟扶摇冲上夜空,将半边天幕熏成浑浊的赤红色。那座屹立千年、属于千枫族的宏伟都城,曾承载着一族的荣光与鼎盛,如今正在战火、利刃与烈焰之中,一寸寸崩塌瓦解。
遥遥飘荡而来的嘶吼、兵器碰撞的轰鸣、建筑垮塌的震响,隔着层层叠叠的山峦,依旧清晰传入耳畔,如同沉重的丧钟,敲打在每一个流亡族人的心上。
山林间的夜风凛冽刺骨,卷起枯枝落叶疯狂翻涌,裹挟着荒野独有的寒凉气息。
维尔希伫立在崖边,浅金色的长发被晚风肆意撩动,身上残破的皇家礼袍沾满尘土与暗红血渍,可那股历经绝境淬炼而出的气场,再也遮掩不住。
流淌在血脉深处、属于纯粹千枫族的半神本源,在她立下复国誓言的瞬间,挣脱了百年的沉寂桎梏,温和却磅礴的力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奔涌。没有狂暴的冲击,只有源远流长的厚重生机,原本疲惫酸软的躯体快速恢复活力,听觉、视觉、肉身感知,都在古老血脉的加持下,飞速攀升至凡人难以企及的层次。
寄宿在这具身躯里的灵魂彻底沉淀下来。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来自异世的朱子亿,唯有千枫帝国的末代君主,维尔希·罗曼斯。身为传承千年的千枫族统治者,她背负着一族覆灭的血海仇怨,背负着散落各地的幸存者的希冀,必须在这片莱茵大陆之上,重新燃起帝国的火种。
“都起身吧。”
她的语调平缓,带着千年王族沉淀下来的冷冽威仪,褪去了往日的软弱与哀愁,每一个音节都沉稳而具备分量。
身后的骑士秋夕,还有两名年幼的侍从立刻垂首起身,目光紧紧落在前方金发君主的身上。
追随维尔希多年,秋夕从未见过自家陛下这般模样。过往的君主心怀苍生、体恤臣民,却困于日渐衰败的国运,长久被无力感裹挟,常常独自伫立在王宫露台,整夜忧心疆域的未来。
但此刻的维尔希,眼底再无彷徨与悲戚。那是绝境涅槃后的冷静,是誓要重塑王朝的决绝,是独属于千枫族帝王俯瞰莱茵大地的气魄。
“陛下,夜色渐深,这片外围林地栖息着大量荒野凶兽,同时不乏脱离主力军团、进山搜捕幸存者的兽人斥候,此地不宜久留。”秋夕收敛心绪,恢复了皇家骑士的机敏与严谨,躬身低声禀报,“属下知晓前方十英里开外,存有一处废弃的皇家边境岗哨,乃是早年千枫禁军驻防据点,石质营房保存完整,地势居高临下、易守难攻,足以作为我们临时的栖身据点。”
维尔希微微颔首,语气简洁:“带路前行。”
四人不再耽搁,借着浓稠的夜色掩护,悄无声息沉入广袤幽深的密林深处。
两名年幼侍从名为森恩与霍利,年纪不过十一二岁,自幼生长在皇城宫殿之内,从未经历过战火屠戮。都城陷落的恐慌早已耗尽了两个孩子所有的勇气,此刻紧紧跟在队伍末尾,望着前方牢牢护住他们的红发骑士与金发君主,慌乱的心神才勉强安定下来。
古木参天的密林遮蔽了月光,地面铺满经年累积的腐叶与湿滑苔藓,林间不断回荡着夜行野兽的低嚎,荒芜而凶险。秋夕手持佩剑走在队列最前方,瞳孔时刻扫视四周动静,久经沙场的本能让她维持着最高等级的戒备,收敛周身杀气,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袭击。
维尔希一边稳步前行,一边梳理脑海中零碎的大陆史料。
这片大陆名为莱茵大陆,千枫族是这片土地上历史最悠久的族群之一,千枫帝国坐拥千年基业,依靠独有的半神血脉统治大陆中部广袤疆域,族人与生俱来的超强自愈能力与神圣血脉威压,曾让莱茵大陆周边所有异族俯首敬畏。
可一切辉煌,终结在百年之前。
百年的时光里,千枫族的血脉力量莫名沉寂,王族新生代接连夭折,境内强者接连离奇陨落,朝堂权臣把持权柄,军备废弛、疆域离心,传承千年的庞大帝国一步步走向衰败,最终被崛起的兽人部族举族入侵,攻破了千年王都。
“百年前那场席卷王族的异变,究竟隐藏着什么?”
维尔希眼眸深处凝起浓重的疑惑。
血脉封印、权能消散、史书断代、精英凋零,这绝非自然的王朝更迭,更像是一场针对整个千枫族群、精心谋划的抹杀计划。
就在思绪翻涌之际,前方的秋夕骤然抬起右手,做出噤声的手势,整支队伍瞬间停下脚步。
凛冽的杀伐之气从红发骑士身上骤然炸开,长剑出鞘半截,冰冷的刃身在夜色里划过一道寒光。
“前方有兽人。”
秋夕压低嗓音,神色凝重:“是兽人斥候小队。”
维尔希立刻收敛杂念,透过交错的枝干望向林间空地。
空地上驻扎着七名身披粗糙兽皮、身躯魁梧壮硕的兽人兵士,手中握着巨斧与狼牙棒,躯体上沾满新鲜的血迹,正用粗野的兽人语高声叫嚷,围坐在一堆余烬未熄的火堆旁休整。
他们是城破之后脱离主力部队,深入山林劫掠、追杀逃亡千枫族人的斥候,单兵体魄远超普通族人士兵,性情残暴嗜血。
森恩与霍利瞬间浑身僵硬,死死屏住呼吸,小脸惨白,下意识躲到了维尔希的身后,恐惧攥紧了两个孩子的心脏。
秋夕立刻将三人护在身后,快速低声献策:“一共七名资深兽人战士,战力凶悍。属下可以独自牵制全部敌人,请陛下带着两名侍从立刻向岗哨撤离,我随后追上诸位。”
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抉择,以她一人断后,足够为君主争取逃生的时间。
维尔希轻轻摇了摇头,金色的眼眸在暗夜里澄澈而冰冷,没有半分退让。
“逃避无法带来长久的安宁。今日畏惧斥候便仓皇逃窜,来日兽人大军压境,我们又能逃往何方?”
“千枫的族人正在血泊之中挣扎,千枫的疆土正在异族铁蹄下沦陷。身为千枫的君主,我理应站在最前方。”
穿越异世的压抑过往、今生亡国的刻骨仇恨、族群覆灭的沉痛,尽数在心底交织涌动,沉寂百年的千枫半神血脉再度发烫,绵长浩瀚的力量流淌周身,重塑着这具曾经日渐孱弱的躯体。
她不曾修习过剑术格斗,没有战场厮杀的技巧,但是她拥有兽人永远无法企及的千枫半神体质、极致自愈能力,以及即将彻底苏醒的血脉威压。
“秋夕,守住后方,护好两个孩子,不要让任何人越过你的防线。”维尔希从容下达指令。
秋夕瞳孔剧烈收缩,满心焦灼:“陛下,万万不可!这些兽人悍不畏死,您身为千枫王族,不该亲身涉险,交由属下——”
“相信我。”
简短的话语平静无波,却裹挟着不容反驳的帝王意志。
四目相对,秋希望着君主周身隐隐浮动的圣洁微光,望着那双全然褪去怯懦、盛满坚定的金色眼眸,心中的焦躁渐渐平息。她清晰察觉到,眼前的维尔希,已经彻底不同了。
短暂犹豫过后,秋夕单肩垂首:“遵从您的旨意,陛下。”
维尔希缓步走出树荫的遮蔽,孤身朝着林间空地走去。月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她纤细的身躯之上,金色长发随风轻扬,身影孤绝而挺拔。
林间休憩的兽人很快察觉到了外来者,纷纷粗暴地转过头。
当看清来人只是一名身形纤细、容貌绝美的千枫王族少女时,所有兽人眼中立刻涌上贪婪、暴虐与戏谑的凶光。
“是千枫的贵族女人!”
“皇城陷落之后的漏网之鱼!”
“抓住她献给部族族长,是莫大的功勋!”
“千年王族的血脉,说不定还有特殊用处!”
粗犷野蛮的哄笑回荡在林地之间,七名兽人随手丢下武器,狞笑着围拢过来,在他们眼中,这只是一只毫无反抗之力、可以随意玩弄的猎物。
下一秒,维尔希缓缓抬眼。
金色瞳孔之中迸发出煌煌圣洁的光辉,属于千枫半神一族的血脉威压毫无保留地席卷整片林地。
嗡——
无形的气场轰然铺开,那是远古上位族群俯瞰众生的压制力量,是统治莱茵大陆千年的王族权柄,是低阶异族刻在基因深处的本能畏惧。
刚刚迈步冲锋的七名兽人,身躯猛然僵在原地,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骨骼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响,灵魂深处涌起无法抗拒的恐慌。双腿纷纷发软,沉重的兵器哐当砸落在落叶堆里。
“这是什么力量……”
“血脉威压……是千枫王族失传的神圣力量!他们的血脉没有彻底消亡!”
兽人拼尽全力挣扎嘶吼,却无法挪动一寸脚步,厚重的威压如同山岳压身,连正常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树后的秋夕怔怔望着前方的身影,心脏疯狂跳动。
失传百年的千枫血脉威压,真的在陛下身上复苏了。
维尔希神情漠然,缓步向前行走,每一步落下,都在瓦解兽人的心神防线。
一名胆子最为凶悍的兽人强行冲破部分压制,赤红着双眼,挥舞拳头狠狠砸向维尔希的头颅,这一击足以击碎普通千枫族人的颅骨。
森恩和霍利吓得紧闭双眼,秋夕握紧长剑,准备立刻驰援。
一声沉闷的碰撞骤然响起。
预想中的重伤并未出现,兽人全力的重拳砸在维尔希的肩头,仿佛轰击在千年神铸的坚玉之上,恐怖的反震力瞬间炸开。
出手的兽人发出凄厉的哀嚎,整条手臂骨骼碎裂变形,庞大的身躯接连向后踉跄翻滚,大口喷出鲜血。
而维尔希的肩头,衣料微微晃动,没有留下半点伤痕,半神体魄的被动自愈与肉身强度,完全抵挡了攻击。
林地之内一片死寂,所有兽人满眼难以置信的惊恐。
仅凭肉身硬扛全力一击,毫发无伤,这正是传说之中千枫王族最顶尖的半神体质。
维尔希目光冰冷地扫过一众兽人,语调淡漠而庄严:
“千枫的疆域,不容异族肆意践踏。”
“千枫的子民,不容外族肆意屠戮。”
“今日,便以尔等的鲜血,祭奠覆灭的王城。”
话音落下,她不再保留力量,依靠远超寻常生灵的反应速度与无敌肉身,穿梭在动弹困难的兽人之间。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纯粹的血脉碾压。
骨骼崩断的脆响、兽人绝望的惨叫接连在林中响起。
短短数十息之后,方才凶狂的斥候小队尽数倒在林地之中,彻底失去生机。
夜风拂动维尔希沾染血痕的衣摆,纤细的身躯之上,升腾起万军难挡的帝王锋芒。
秋夕快步走上前,单膝跪地,眼底满是滚烫的忠诚与敬畏:“陛下神威,千枫有幸。”
森恩与霍利睁大双眼,看向金发君主的目光里,恐惧尽数消散,只剩下发自内心的崇拜。
维尔希低头看了看掌心的血迹,心境平稳无波。在残酷的乱世之中,泛滥的仁慈无法守护族人,想要复兴千年帝国,就必须杀伐果决,一步步积蓄力量、不断变强。
“清理现场,抹去所有战斗痕迹。”维尔希转头吩咐秋夕,“即刻前往皇家岗哨休整,待到明日破晓,我们开始搜寻散落山林的千枫幸存者与溃散的王城护卫军。”
“谨遵陛下命令。”秋夕高声应答。
夜幕愈发深沉,覆灭的千年帝国依旧伤痕累累,复兴的路途漫长而艰险。
但沉寂百年的千枫血脉已然苏醒,属于维尔希·罗曼斯的复国征程,正式拉开序幕。散落莱茵大陆四方的千枫族人,终将迎来他们的君主,破碎的千年疆土,终将迎来重铸的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