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急诊室,依旧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输液区和留观区已逐渐安静下来,没有白天那种喧闹与嘈杂,但仍有个别手机肆无忌惮地外放着短视频。
值班医生终于把醉酒致伤的小伙子安排好送进留观区,拉开休息室的门准备歇一会儿。却发现自己的躺椅上趴着一个熟悉的声音,正迷迷糊糊地说着梦话。
同房间的实习护士见到这一幕准备去将这个白班医生摇起来让位,却被值班医生一把拉住。
“让他睡吧。这可是我们院的宝贝疙瘩,从早上8点一直忙活到半夜2点。”
郝医生轻轻关上门,也没有顾及形象,直接席地而坐。
“是下午的连环车祸吗?”
“是啊。院里的老教授们本来是今天下午落地的飞机,就是因为这场暴风雪备降到江南了。也是因为上午的这场车祸,所有道路都严格限速,估计他们得第二天中午才能回来。也不一定,现在雪小了。”
发现自己扯远了,郝俊赶紧把思绪拉了回来。
“白班心外只有3名医生,资深主刀就庞医生一位。刚熬了4小时心脏移植下台,饭都没吃,通报就来了。我们是离现场最近的三甲,电话刚断两分钟不到,5个重伤就到了:1个主动脉破裂、1个大血管夹层、2个心包压塞、1个急性心衰。 大外科所有能喊到的主治全被叫来支援,5间手术室同时开切。普外和赵老师用穿刺和ECMO硬把心衰和压塞的命吊住,胸外科帮他做开胸暴露。庞医生在5间房里流水线式跳台,优先处理最核心的血管缝合。等绿通灯灭的时候,他已经整整连轴转了15个小时,愣是一个死在台上的都没有。”
小护士眼睛都直了,仿佛在听天方夜谭。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闪着泪光,甚至把自己那床新买的小被子拿出来盖在了庞众的身上。
“我真不行了……许婉婷……我先躺了……”
嘴上说着梦话,庞众翻了个身。
“许护士?”
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小护士就起了鸡皮疙瘩。
“嗯。庞医生只接手术患者,许护士是他的固定搭档。她这会儿还在手术室骂人呢——抢救尾声胸外做缝合的时候飞针了,找了一个小时。”
郝俊笑了笑,伸手帮庞众把被子盖好。但在接触他身体的那一瞬,笑不出来了。
虽然很微小,可他还是感受到了庞众的身体在发抖。
“妈了个**,去拿两袋葡萄糖过来!快!这小兔崽子没吃东西就睡了!”
等到庞众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中午12点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的恩师。
“许老师!您回来啦?”
他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左手被铐在躺椅上,手背还多了根留置针。
庞众一脸疑惑,一时间没能理解情况。
许伟峰挪了挪椅子凑了过来,伸出手掌对着庞众的脸上拍打了起来。
“我刚下车,就被叫到急诊休息室。”
庞众知道自己的老师没怎么用力,但每一下还是感受到火辣辣的疼。
“真是给我丢脸啊……郝医生守了你一夜,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麻烦许老帮我转达给庞医生,下次想死不要选在他的班上’。”
顺着老师指的方向,庞众这才发现桌子上躺着两个注射用葡萄糖的空袋。
“婉婷结束得比你晚,都知道先去便利店把热量补回来。你一个医生,居然这点基本常识都忘了?”
被老师怼得哑口无言,庞众羞愧地低下了头。
许伟峰叹了口气,帮庞众把手腕上的扎带解开。
“你欠的那台手术我帮你接了。院长给你批了三天假,记得把抢救过程整理好写成论文。”
感受到自己的肩膀被粗壮的大手握住,庞众抬起头看向自己的老师。
那是他自毕业以来第一次看到如此怀念的表情。
“该批评的地方还是要批评,该肯定的地方还是要肯定。”老教授笑得很灿烂,更是用力摇了摇庞众的身体,“这次的抢救非常……非常出色!老师为你感到骄傲!你不是约了安全局的同学吗?现在路通了,赶紧去吧。记得先把饭吃了!”
看了下时间,庞众一下子从躺椅上弹了起来。
“谢谢老师!对不起老师!来不及了!论文我一定补!我先出发了!”
说罢便冲了出去。
匆匆补充了点能量,待他赶到安全局时已经过去了半小时。
毫不意外的,他被安排在了接待室。
门没有关,外面严肃的工作气氛让他感到无比紧张,几乎每个人路过时都会用审视的眼光打量下自己。
感到自己原本就因疲惫而燥热的身体更火热了,庞众开始回忆起自己接手那具残破身体的过程,罗列出自己想问的问题,希望这样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好意思,我们……”
沈伯仲一走进接待室,就看到庞众趴在桌子上,口水流了一地。
和半岛的财团整整开了6小时的会,确实久了点。
“要把他叫醒吗?”
身后的女性科学家抱着自己的平板电脑,疑惑地看向沈伯仲。
“不用特意去叫……”
说着,沈伯仲拿出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悠扬的起床号响起,不过3个音节,庞众便用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比想象中的快。”
沈伯仲看着身后的领导,大拇指向庞众所在的方向甩了甩。
庞众赶紧将桌子和自己嘴角的口水擦了擦,身体站得笔直。
“很有意思的小伙子”
女科学家抿嘴偷笑,并示意大家落座。
随着大门关上,庞众这才发现沈伯仲带来的领导竟是个金发碧眼的白人。
“首先请允许我代我的校友解释一下,他并非故意失态。也请让我介绍一下,昨天的特大连环车祸送医急救的人员无一死亡,都是这位庞医生15个小时全力抢救的功劳。”
“很高兴能与杰出人才相见。”女科学家面带微笑,伸出右手,“您的专业方向是?”
“心脏外科。”
庞众也回以微笑,紧紧握住对方的手。
“这么年轻的主刀医生?”
看到自己的领导有些怀疑,沈伯仲索性将庞众昨天的战绩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领导显然是被震撼到了,毕竟如此惨烈的人伤场景没有死者出现已经是一场奇迹,更不用说5台急救手术是在只有一名心外主刀的情况下完成。
联想到两人是军校出身,她好像能理解一些了。
“那我们开始吧~您是想先看书面报告还是直接参观实验室?”
庞众的众多加分项使得会谈气氛变得异常轻松。
他思考了一下,决定还是先从实验室开始。
电梯一路向下,穿过三道检查岗,三人来到无菌区的外围。
这里的更衣室没有男女独立分区,三人默默将自己恢复成原始状态,换上准备好的内衣裤,进入缓冲区。
工作人员确认外伤情况,庞众因为手背上的针孔被劝返了。
“对不起,您的针孔尚未完全结痂愈合。为了您的生命和实验室的绝对安全,请您在一周后伤口彻底无痕时再来。”
看在女科学家在场的份上,安全官努力克制住发火的冲动。
“废物。”
“你也没跟我说要进P4实验室啊!我同事也是好心在我睡觉的时候给我挂葡萄糖,不然你就要去烈士陵园见我了!”
看着斗嘴的两人,女科学家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先是给安全官一个肯定的手势,随后推着两个男生原路返回。
好在实验室的布局特殊,整体呈环形单廊设计,面向中心方向还有一条外部参观回廊。
透过单向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实验室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一行人略过缓冲区、化淋间、气闸门、细胞操作间与仪器分析室,径直来到主操作间外。
与其他几个分区不同,这个区域大得可怕。庞众没有看到想象中的动物饲养笼或培养架,两百多平米的空间全部留空,只有中间矗立着一座圆柱体装置。
和鱼缸的布局很像,有清晰的注水口和排水口。容器整体装满了深蓝色的透明液体,向下渐变成黄色。
黄色液体被不断排出,经过一台形似透析装置的仪器,另一端又回归成深蓝色自罐顶流入。
原本分成4个桶装的残肢碎块被集合在这一个培养罐里,内部多个机械手不断地移动微调,将那些因液体流动导致位移的器官和组织重新放回原位,保持人体模样。
庞众有些怀疑地揉了揉眼睛,再次定神望去,确认了那具身体相比两天前丰满了许多。
不仅塌陷的头颅上依稀恢复了五官的雏形,一些原本因破碎而废弃的脏器也不知为何展现出了它们应有的雏形。
他很肯定这不是器官移植,但他说不上原因。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产生——这具躯体正在自我重塑!
“没关系,小伙子,问吧。”
女科学家的轻唤将庞众从震惊中拉回现实。
“我……我不知道该问什么……”
他咽了下口水,两只手仿佛不受控制地在空中比划。
“你应该也认出来了。”沈伯仲指了指培养罐里的肉体,“这就是从你们医院拉回来的那个车祸伤员。”
“这我知道。”庞众的双眉都快扭到了一起,“你也说过这是和你们的游戏相关的项目,可这也……”
“让你帮忙塞进罐子里的时候你倒是镇定得很。”
“那是两码事!我以为你们要保存活性做切片研究!可这……”
“教授您别见怪,他脑子短路的时候就会像复读机一样。”
听到沈伯仲的奇妙比喻,女科学家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在平板上轻点了一下,一堆标注和数据面板瞬间浮现在眼前。
这不是一块简单的单向玻璃,它还是个现实增强显示器!
“正式向你介绍下,这是我们的超时空数据返回舱——月井系统。”
庞众不是没了解过《命运螺旋》这款游戏,若不是他知道眼前的两位是游戏运营,他一定怀疑自己被卷入了某个整蛊节目。
月井?月神泪?血月水?第一代仿制神触?这都取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
女科学家调整了一下脖子上的挂牌,正式介绍了起来。
“你眼前这具身体的主人是我们长期观察对象。”
“首次注意到他是因为一条系统错误——他的游戏角色意外失联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发现长期游玩的角色发生这种BUG。而且他在游戏中的影响力还不小,并留下了大量的数字遗产。”
“而他的原身在现实世界非常干净,无父无母,没有娶妻生子,是个完美的实验对象。”
“你所看到的这套月井系统是我们用来模拟游戏中异世界环境的,原本是想实验看看能不能把游戏内人物引渡到现实世界。”
“但现在有了更好的项目——《命运螺旋》会将玩家的意识保留在服务器上,这个玩家的游戏时间越长,系统就能更拟真地还原这个玩家的为人处世。”
“现在我们正尝试将游戏中角色的数据反哺回来,以期最终修复这具身体。”
庞众的医学观被整个震碎了。
这不是模拟子宫诞生一个生命那么简单,而是定向修复器官、神经网络及末梢重组、微小血管对接、免疫系统排斥等多个终极难题被一下子破解完了。
「如果这些真的能轻易实现,那现代医学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当然,在现实世界这些都不可能完成。”仿佛看穿了庞众的心思,女科学家补充道,“但在游戏中的异世界里,这些都不是什么很复杂的事情。”
“这个月井系统……一共有多少套?”
“只此一件,绝无仅有。”看到庞众期盼的眼神,女科学家还是决定彻底粉碎他的臆想,“这套系统的存在已经是绝密了,如果你想问它是怎么来的……那很抱歉,即便是这里最高的权限等级的人也不知道。”
“足够了。已经够震撼了。”庞众有些踉跄地靠在走廊另一边的墙上,他甚至感觉有些低血糖,“之前朋友还在跟我吐槽说看不懂这个游戏的运营方式,为什么能够不计成本地向全世界撒网投放……就光说这口月井,就值回票价了……”
意识上传技术、突破时间概念、多维度意识共同进展……庞众算了下,这套生命修复技术可以说只是《命运螺旋》这座宝库的一角罢了。
见两人丝毫不在意自己狼狈的样子,庞众索性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我可以提个问题吗?”
“请讲。”
“虽然这副躯体的脸部被碾压,但大脑没有被破坏,可在现代医学上也已经算是死亡了10分钟以上了。虽然放进你们的那个……月神泪后细胞重现了活性,但脑部的损伤理论上是不可逆的。”
“如今用月神系统修复这具身体,那修复完成后他还能算作原来的个体吗?”
沈伯仲和女科学家相视一笑。
“我就说这家伙很有意思吧?”
“你确实很了解他,我同意你的申请。”
庞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些迷茫地挠了挠头。
“我和小沈有个赌约。”女科学家捋了捋头发,表情也逐渐严肃,“本来我通过的是你的参观申请,但小沈前天极力推荐你加入这个项目。”
“你提出的这个问题原本是我留给你参观后的思考题,小沈说你绝对会先一步想到,于是我们两个打了个赌。”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命运螺旋首席运营,也是联合政府人体神经与感应电极交互科学首席科学家——露易丝·伽伐尼 (Louise Galvani)”
听到这个名号庞众是有些疑惑的,这个明显和意识上传强相关的学科名为什么是人体神经而不是脑神经,直到他又瞥了眼培养罐,瞬间想明白了。
“你确定庞医生不是玩家吧?”
“不是。他每天手术都排得满满当当,根本没时间填写两百多页的玩家申请。”
“很好。”露易丝蹲下身子,向庞众伸出右手,“如你所见,我们的项目中有不少学者,但确实没有一个是有丰富临床经验的顶级外科医生。我正式邀请你担任我们的项目顾问,以确保培养罐中活体恢复的顺利进行。你意下如何?”
学术的大门正在敞开,庞众没有拒绝的理由,他一把握住对方的手,同时站起身来。
“还请您多多指教,伽伐尼教授。”
“不用那么拘谨,我来大中华区已经8年了,叫我露易丝或者露姐就好~”
“好的,露姐,那我什么时候可以看论文?”
“瞧瞧你这猴急的样。”沈伯仲一脸嫌弃地看了庞众一眼,把手中的平板交到了他的手上,“想入伙就先把保密协议签了!就这意识还做保密项目呢?”
庞众知道沈伯仲是在恶意报复,但他没法回怼。
看了眼协议内容,他有些意外——这份保密协议格外宽松,仅是禁止外泄月井系统和内部文献及实验数据?
庞众再三确认了保密协议的完整性,最终还是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啊!以防万一先和你说明一下,他遭遇的车祸可不是我们故意操纵的,而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意外。你不需要有心理负担。”
沈伯仲确认了完整的四个数字签名,调侃的同时也递上了一块平板。
“慢慢看吧,这是立项书。”
“你不说还好,说了反倒有种此地无银的感觉。”
虽然在嘴上不饶人,但庞众还是很佩服沈伯仲的办事效率。
登录平板需要密码认证,而登录信息已经发送到他的手机上了。
等一下……手机?
“我把这个东西带进来真的没事吗?”
庞众有些心虚地晃了晃自己的手机。
虽然进场的时候有搜身环节,但却没有没收他的智能终端。
而手机上源源不断地弹出社交软件的新消息,说明正连着外网。
“不用担心,这里有节点信息过滤。”露易丝笑了笑,又指了指单向玻璃,“而且传感器拍不到任何东西,不信你可以试一试~”
“原来如此……”
庞众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别在这里站着了,我们去食堂慢慢看吧。差不多也到饭点了。”
“行……”
庞众顺利登录平板,一边走一边翻看立项书。
手指划过封皮和目录,他在项目说明的第一页停留了好久。
如果从他的视角看去,只见受试者一览上赫然写着一个他熟悉的名字——山倾城。
第二大陆,食人海滩。
伊尼森特神圣教国前哨急救站。
方世杰,或者说“杰士唐”,正满头大汗地施展着治愈魔法。
这里实际上不属于教国的管辖,甚至说这里并没有国家的概念。但统一的教条使得教国身份在这些区域畅通无阻。
周遭被6个国家团团围住的教国正愁无法扩张,这第二大陆航路的开放以及大陆上开拓者的不断涌入使教国的野心得到了完整的释放。
他们着眼的首要目标,就是这数万平方公里的海滩——或者说潮汐区。
珊瑚、宝石、巨型甲壳的买卖如火如荼,礁石要塞的建设也在不断进行。
但让教国头疼的问题也实际存在,那就是潮汐区错综复杂的地下管网,以及那些奇形怪状的“鱼人族”。
好在“天佑”教国,格林尼治时区的开放把所有欧洲和非洲IP的角色全都塞进了第二大陆上的教会城市。
从流体沙漠遗迹抢救出来的物资传送阵也解决了后勤的燃眉之急。
这下即便不用源源不断输送兵力,训练和利用这些开拓者就足以维系战线平衡。
方世杰也不是没有想过和这些新人欧洲佬说明情况,但这帮二愣子一口一个“战斗爽”——冲进怪堆里弄丢几个零部件再回来治愈,再冲进去继续战斗。
别说靠嘴巴走解放群主路线,这么高的工作强度让方世杰开始怀疑人生——他为什么要走教会路线?现在的情况和给自己重新找个班上有什么区别?他奶奶的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唐,借一步说话。”
杰士唐回头看了一眼,他不明白明明发条私信,连个语音就能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冒着被抓砍头的风险亲自过来。
“你们这该死的沉浸感……”他摇了摇头,一脸无奈,“修士,最后的祷词就交给你了。”
“是,主教大人。”
从简易教堂走出,拐过三顶帐篷,终于找到了那名金发女孩。
“这次要什么?”
接过女孩递来的烟,塞进嘴里,将就着用指尖的火苗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两组开锁工具。”
“就这些?”
“还要两块TFT!两根雷管也行!”
要不是看在她父亲的份上,杰士唐是真想给她两拳。
“两块TFT?你们要去炸传送阵?”
“啊?父亲已经和你说了吗?”
女孩挠了挠头,反观杰士唐已经被气笑了。
“你爸怎么说的?”
“父亲说我们这边的工匠已经提升到大工匠等级,可以自给自足了。断了教会的补给胜率更大一些!唐,你为什么问这个?”
“这是开锁工具,艾可可,剩下的让你父亲自己来拿。”
杰士唐没有过多解释,按照他的理解那位反抗军首领还不至于想出如此脑残的战术,应该是这15岁小姑娘会错意了。
他甚至想当场呼一个语音过去,但一想到沉浸感这个词,又把这个想法打散了。
“好!我去转达给父亲!”
艾可可将工具塞进背包里,笑得很灿烂。
有一瞬杰士唐觉得就这样天天真真的也挺好。
“那我先回去了!唐叔叔!少抽点~”
“说了多少次了!叫哥哥!!!”
看着越跑越远的女孩,杰士唐象征性地举起了拳头。
少抽点……
这句话是在教国国都聚会的时候,涝汗的口头禅,被艾可可当场学去了。
老八也挺有意思的,明明在现实世界自己也是个烟民,到“命运螺旋”里却成戒烟大使了。
将烟头随手一丢,顺带取出了自己的烟斗,点燃,续上。
他可没有卷烟的技术,但干死两株烟草的本事还是有的。
“山倾城,你可千万别有事啊……”
他摸了摸自己的挎包,里面有涝汗送他的一整本图纸册,几乎涵盖了所有常用道具——其中就包含的游戏世界的高爆炸弹——TFT。
也不能说全世界仅此一份,但涝汗的TFT是唯一材料简单,甚至可以手搓生产的。
知道这个事情的玩家只有熟络的老几位,和涝汗的几个NPC助手,不然游戏世界早就成了爆炸助力满天飞的混乱场面了。
「开拓者您好,距离服务器关闭还有1小时」
“已经一礼拜了吗……”
杰士唐有些晃神,他确实是将游戏当作第二人生来玩的,也不是特别在意现在不断地重复劳动,毕竟下线后游戏世界的印象几乎不深,醒来也不会有时间错位的感觉。
可线上不一样,现实世界投射过来的即视感还是让他有了反胃的感觉。
还好“明天”是周末,可以好好放松一下,然后……晚上再回来坐一礼拜牢……
回到简易教堂找了个房间,锁门,躺下,呼出面板,按下登出。
方世杰原本以为能好好睡个懒觉,结果刚下线就听到手机在拼命嘶吼。
平时根本不会有人这么复古打电话联系,这一秒他有点后悔把虚拟偶像当作手机铃声了。
看了眼时间,早上6:00。
虽然游戏的黑科技提供了超高的睡眠质量,只要完整度过当天的开服时间下线就能保证精神百倍,但心理的落差还是让方世杰产生了抗拒心理。
思想斗争了一会儿,他还是不情不愿地接通了电话。
“出来吃早饭,我在你常去的汤包馆。”
“庞教授百忙之中叫我出来这个面子我一定要给,但下次能不能提前预约一下?”
“别说废话,赶紧下来,跟我说说山倾城的事。”
方世杰瞬间掐断电话,一个鲤鱼打挺开始翻找衣物。
不出3分钟,他便来到“小圣星手工汤包”的牌匾下。
店铺只有一半的上座率,凭借庞众的颜值很容易就看到。
他只点了杯豆浆,手上不停翻动着手机页面。
“今天怎么有空找我?”方世杰落座,点餐,“你电话里什么意思?”
“等下和你说,你先把山倾城在《命运螺旋》里的情况给我说下。”
庞众放下手机,抬起头看向方世杰,一脸凝重。
看到那双熊猫眼,方世杰也意识到对方不是心血来潮。
思索片刻,将涝汗这个角色的英雄史、游戏玩家中的地位,以及角色锁定的情况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
“然后他前天早上出车祸了。你是不是知道些他的情况?”
“你对游戏系统的意识留存了解多少?”
庞众深深吸了一口豆浆,眉头越皱越深。
“不算特别了解,只知道玩家不上线的话系统会按照玩家历史的行为和思考方式自动运行。玩家游玩的时间越长,拟真度越高。”
汤包被送上桌,然而方世杰完全没有品尝的意思,而是倒了一碟醋,一饮而尽。
庞众是通过自己认识山倾城的,两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交集。然而庞众反常的表现让他产生了一丝紧张感,尤其是山倾城现在生死不明的情况下。
沉默了5分钟,庞众重重地深呼吸了一下,终于开口说道:
“伤者刚被送来的时候就没有生命体征了。我没法描述那副惨状,只能说面目全非。”
“我一个安全局的同学突然联系到我,封锁了伤者的所有情报。我也是之后和首席运营见面了才知道那个人是山倾城。”
不知道是不是醋的后劲大,此时的方世杰已开始忍不住颤抖起双手,眼眶也逐渐湿润了起来。
“你不要太激动。”庞众伸手按住了方世杰的肩膀,“我没办法跟你透露太多,只能说他还有救。”
“但当务之急需要找到他在游戏里的角色!运营那边已经在着手调查了,但进展缓慢。你和他走得近,也同样是游戏玩家,你试着在游戏里调查看看,有消息随时联系我。”
“知……道了……这顿我请,我需要冷静下……”
说罢便准备起身离开。
庞众将他按回了座位,不由分说地让他把早饭吃完。
和他想的一样,方世杰处于魂不守舍的状态。
不仅进食的时候像个机器人,就连回去的路上都有好几次和电瓶车撞上。
勉强将方世杰送回家,庞众又嘱咐了几句,这才推门离开。
做完这一切,庞众也要回去睡觉了。
一整个通宵都在翻阅资料,早上还经历了这么一出,他也已经身心俱疲。
好在两人住在同一个小区,并不需要绕路。
顺手拨通一个号码,草草地回复了一句。
“按照你的要求与1号接触完了,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要睡了。”
“辞……辞职?”
大主教看着手中的辞呈,一脸不可置信。
他也是第一次见如此正式的文书。
现代化的纸张,活字印刷,如此清晰工整的文字,活了40多年的他也是头一次见。
或者说,杰士唐是他人生中遇到的头一位圣职开拓者,只是他一直以来的行动都和普通主教无异,让他放松了警惕。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对方的职阶关系已经解除。
没错,开拓者加入或脱离教会,都不是教会能决定的。
开拓者本身就是神明的使者,神使主动加入教会反倒是无上荣耀。
如果教会足够纯粹的话。
加入教会的开拓者很多,但主动接受前线任务的屈指可数。
愿意来教会飞地的更是少得可怜。
他虽然不知道KPI这种东西,但杰士唐的工作量远超其他主教,收获的声望也是数不胜数。
或许他的离开是一件好事。
但他不会知道,第二天就是他噩梦的开始。
大主教本身就没有理由拒绝,更何况他只是自愿免除主教身份,降级为传教士。
连章都不用盖,盖了也没有意义。
大主教装腔作势地点了点头,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
离开了与外面极不相称、富丽堂皇的圣殿内厅,街道……或者说滩涂上潮湿的腥臭味重新回归鼻腔。
一大一小两位通缉犯早已等候多时。
“哟!唐人!听说你要见我?”
那个倚在墙上、留着金色长发的古铜色“双开门”张嘴说话了。
杰士唐白了他一眼,扔下一个收纳袋,头也不回地离开。
和他女儿不一样,杰克逊是会中文的。方世杰知道他非常理解“唐人”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杰士唐?不会真生气了吧?喂......等会儿……方世杰!”
发现空气不对劲,杰克逊赶紧跟了上去,轻轻拍了下杰士唐的后背。
在大中华区生活了10年,他也非常清楚东方的“布衣之怒”后果有多严重。
更不用说他还仰仗这个老熟人来完成自己的“伟业”。
反抗军三百多号人呢,后勤保障是首要任务。
“你女儿说你想炸了传送阵?”杰士唐没有回头,只是向后递了张清单,“我把手头上有的存货都放里面了,你想炸就炸吧,这样我离开之后你们和教会的差距就抹平了。”
看过清单,杰克逊也是被吓得不轻——这哪是存货啊!别说是临时教堂,都够把一块海滩阵地犁一遍了!
飞快地过了一遍思绪,杰克逊想到了答案。
“涝汗出事了?”
能让他这么紧张,也没有别的选项了。
“嗯……得先回趟帝国。”
“可航路封了啊?齐鲁港都快打了两个月了……”
“哈?”
连续机械性劳作所带来的疲惫感让杰士唐无心留意世界的发展形势,自从涝汗角色被锁后逛论坛的频次也越来越少,说实话他已经记不清最后一次上论坛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到勋城的航路呢?”
“现在是八月份,没有环大陆航线。”
犹豫了一下,杰士唐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
第二大陆没有车队这种东西,甚至连城市之间的车道都没有。
毕竟……先不说地形,出了城能不能活过一个晚上都是问题。
“杰克,我需要扣下一半的物资。还有,帮我收集至少20吨的贝壳。”
“你准备横穿大陆?”
杰克逊倒吸了口凉气。
和杰士唐不一样,杰克逊是实打实的百强。
航路开放前有多少人来过第二大陆,他比谁都清楚。
也不是没有人穿越成功过,甚至他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但独自穿越就不一样了。
不光是地上强到离谱的各种生物,最要命的是还要穿越血族领地。
“你要不重新考虑下?10月份环大陆航线就开放了,到时候……”
“来不及了。我一刻都不想耽搁。”杰士唐长长的吐了口气,取出了烟斗,又塞了回去,“可惜你回老家了,不能直接碰面。虽然会打破你的沉浸感,但很抱歉,如果你想知道详情,我只能通过文字私信告诉你。”
“好!麻烦你了。”似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杰克逊不经意间握紧了拳头,“你要的东西三天内给你凑齐。这里别的不多,臭鱼烂虾包够。虽然量有点大,但用钱能解决的都不是问题。”
“但话说回来,你一个人穿越大陆是不是太冒险了?虽然圣职者榜单上你能排上号,但综合排序应该还在一万名开外吧?”
“没错。”杰士唐终于转过身来,朝着杰克逊微微一笑,“但综合排序是按照熟练度最高的职业进行评估的。如你所见我可不止一个职业。”
“所以?”杰克逊一脸疑惑,“其他方面我不清楚,但你虽然有图纸优势,但一级工匠能用的并不多吧?”
“是的。”杰士唐点点头,笑得更诡异了,“但我可没打算走地面。”
不走地面?难道还想飞过去?可中途还是要落地休息的啊?等一下!他要准备那么多贝壳,难不成……
“你准备走地下?!1200多公里?”
“没错。500米深度,配合魔法纵深推进,地面感觉不到震感。”
杰克逊感到身体有些失衡。他考虑过杰士唐准备走野路子,但没想到会这么野。
不过这老狐狸脑子一转,想到了更多。
“你这地道,打通了我们也能用吗?”
“可以,但你最好带至少两个圣职者。地下既没有光,也没有氧气。带上足够的水和食物,估计也得走20多天。”
“牛*!你最好每天给我报个位置,也方便我派人去给你收尸!哈哈哈哈哈!”
杰克逊仰天大笑,丝毫不顾忌周围守卫投来异样的眼神,
“还得是异世界!还得是你们这些脑神经回路有问题的家伙!真是太有意思了!”
“你这多少是受到涝汗那家伙的影响了,真是近墨者黑啊!哈哈哈哈哈!”
“大哥……你再这么笑下去守卫就要拿着通缉令来对脸型了……”
杰士唐有些后悔不该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了。
“放心吧主教大人!这些小毛孩甚至连艾可可都打不过!”
“我已经不是主教了。”杰士唐指了指自己的头顶,“现在只是个普通的传教士。”
“够野!”
杰克逊拍了拍杰士唐的肩膀,丝毫没有止笑的意思。
方世杰扶了扶额头,有些怀疑这老小子在大中华区这10年是不是光顾着在网上学抽象了。
“行了伙计!我们去喝一杯!我请!”
杰克逊一把勾住杰士唐的脖子,不容分说地朝酒馆走去。
只有艾可可一头雾水地歪了歪脑袋,默默地捡起地上的收纳袋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