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要找的这座府邸被人们称作谦廉之邸,虽不是上城区最大最豪华的,但绝对是周遭区域里街道最宽敞的府邸。
为表达对其主人的敬意,各个别的家族不约而同特地让出来这一条条道路。
这家的院墙和房屋正如其名,固然低调又不出众,但在这平淡的外形下还是透露出庄严肃穆。
母女二人围着府邸绕了半圈,从侧面行至正门,望见有两名高大的骑士正值守在大门口。
「龙骑士!」
丝诺贝儿在内心中惊呼,无论是披风上的纹案,还是那全身银白色的重型铠甲都能判断得出这个答案,更何况他们盔甲上还掺杂着秘银这样的罕见魔力金属,不断向外辐射着阻碍魔法的立场。
不光是有着作为施法者,看到那样怪异的立场所感到的惊诧,还有见到那传奇般勇猛强大的战士而觉得兴奋。
之前脚步还稍微滞缓的丝诺贝儿牵起母亲的手就径直往前走去,母亲反倒变得踌躇般地硬着头皮跟随。
只有靠近了才能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两名骑士散发出的巨大威压,他们就仿佛是两尊巍然屹立的巨像。其中一尊,双手紧握着大剑竖立于胸前,剑身镶嵌的魔晶石闪耀着灵光。另一尊单手撑着大矛置于身侧,枪尖呈螺旋形状并延伸出机械一样的纹路。
母女俩还隔着大门好长一段距离就感到有两道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她们,即使根本看不见那全覆面式头盔之后的神情,母女二人还是被吓得凉快了许多,静止在原地。
观望着她们这样驻足僵立了良久,两名沉默的龙骑士无奈互相使了个眼神,(全覆面头盔:看我眼色行事。)持枪的骑士用空闲出来的一只手,替畏缩不前的两个女性轻轻按响了门铃。
不出一会儿,大门打开,一位管家模样的男人迎了出来:“两位女士就是预定今日早晨的访客吧,请随我来。”
丝诺贝儿感觉到母亲牵着自己的那只手握得越来越紧,腿脚好像还在轻微打颤,她从来没有见过母亲像这样紧张,局促不安过,于是鼓励似地轻促着她前进。
她们被带到一处休息室大厅,管家模样的男人又缓缓说到:“已经有人去禀告公爵大人了,请二位稍作等候休息。”
那个男人前脚一走,母亲便瘫坐到椅子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一旁的丝诺贝儿则被四周墙上占满的浮雕和绘画所吸引。
丝诺贝儿认出它讲述的是猎龙大公狄奥罗斯的传奇事迹,这是史实,并且有好几个版本的书籍“详尽”描述此事,丝诺贝儿不算喜欢这个故事,她觉得书中描写太过夸张了,还有好多令人困惑的点,简直比幻想小说还不讲逻辑,而这墙上所表达的又略有不同,于是她兴致勃勃地看了起来。
没过太长一会儿,另外赶过来了个仆从,神秘兮兮地把她们领进一处隐蔽的会晤室后,又立即告退消失。
在会晤室里,早已等待着有两个人,一个是立侍于宝座一旁的,被刚刚的仆从称为公爵夫人的女人。
另一个就是不动声色地坐在位置上的男人——雷温斯·卡奥斯特公爵。
相貌与丝诺贝儿记忆中的父亲别无二致,和她同样白色的头发看不出衰老,英俊的脸庞也保养有致。
此刻的他面无表情,完全读不出有什么情绪,冷如一尊塑像。
看到阔别已久的父亲,丝诺贝儿内心激动万分,放到以前她绝对会急不可待地冲去钻到那个怀中撒娇喊爸爸了。
而如今,她也同样不动声色,一道无形的厚壁好像隔绝在父女之间。
沉寂了一会儿,座位上的公爵终于开口了:“真是许久未见了,怀特女士。”
“是的,公...公爵......大人。”丝诺贝儿的母亲显得有些口吃。
“不必如此紧张,让我们像普通朋友一样的交谈就好了。”
“话说小贝儿......令媛如今该有九岁了吧?”
丝诺贝儿感到一束没能藏住温柔的目光望过来,抬头与父亲四目相对的一瞬,又急忙把视线移回自己脚边,神色慌张。
“真是大变样了呢!曾经那么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变得沉稳乖巧,漂亮迷人了。”雷温斯发自内心地夸奖。
他再细瞧,注意到小女孩听到这赞赏之辞时,两肩只微微触动了一下,然后便立马没了下一步动作,怕是连脸红什么的都给憋了回去。
「真是矜持啊,但是论比矜持,我可是任谁来都不会输!」雷温斯心想。
在这场奇怪的胜负对峙中,会晤室又一次安静下来。
雷温斯眼盯着丝诺贝儿,内心径自陷入沉思。
从前,年轻时候的雷温斯成日花天酒地,不论做什么都随心所欲,是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
作为公爵家的独子,未来必定的当家人,他铁了心的要在责任落在自己肩上前纵情享乐,乘着年轻,追寻自由和激情。
丝诺贝儿就是他在那个时期的产物。
不像别的贵族,到处沾花惹草完,搞出满地野种后就随意跑了。
那一段时间的观念认为爱情不应该被婚姻所束缚。雷温斯自认为是一个专情的人,他爱那个情妇,更爱那个孩子。他决定收起原来浪荡的心。
没有许诺给她们荣华富贵,只许诺能让她们衣食无忧,他向来是不敢做太大保证的。
他们组成了一个不正规的,暂时的家庭。
雷温斯想以一个平民的身份去体会一段纯粹的亲情时光,他试着靠自食其力去养一个家,尝试过做点小生意,学一门技术手艺,甚至下过地,可他样样都做得入不敷出,一直靠吃之前从家里带出来的老本才勉强维持生计,在这不算富足的日子里,他与那情妇日渐起了隔阂,在平日的相处中闹出不少矛盾,他们都开始有些厌恶彼此了,这段情感显然变浑了,雷温斯冒出借口逃离的想法。
好巧不巧的是,这时他的父亲突然撒手人寰。
一边是万人敬仰的权贵地位,一边是微不足道的便宜家人。
雷温斯做了一番思想斗争,最后两手空空地独自回去继承了爵位头衔。
母女俩被落下了。
他有自己的难言之隐。
雷温斯·卡奥斯特的家族复杂又简单,这个世代沿袭了上千年的大家族,换作别的,族谱都能堆成几大摞,而他家却只有薄薄的一册。
一条直线笔直地从头划到尾,连接到雷温斯他自个儿头上。上面全是直系血脉的历代家主,一点旁支分流都没有。
这是个相当特立独行的宗族,并且有着能在世上随心所欲的资本。不需要再巩固自家势力,卡奥斯特家极少同别的贵族联姻,绝不会把子女作为结盟的代价“出卖”,因为这样做怎么想怎么亏,这个底蕴积累颇丰,财力实力雄厚的家族高不可攀,水往低处流,和谁家扯上关系都总觉得被占了便宜,同时还要被贵族之间的尔屡我诈烦扰,于是乎这个家族的择偶标准突出一个随缘,有侍女有侍从;从匠人到商人;不分贵贱、不留遗憾,敢于追寻真爱,不必理会他人的非议,所以结姻的那一方通常就没什么名头,自然也翻不出那边的什么族谱。
另外卡奥斯特家族成员数目极度稀少,造成他们宗族这一奇特现象的主要成因,要从先祖所屠那条太古银龙说起。
先祖狄奥罗斯如有神助般完成的这一惊世壮举被人们广为传颂,自那以后卡奥斯特家族才实打实地平步青云。
本来屠龙的战利品就已经够足的了,先祖却做了一极为贪婪的操作。
为榨取更多利益(for the greater good)他从那龙的死亡之血中夺取力量,让其整个家族世代成员都能成为龙脉术士。
而这也从此让家族世代都承上了那死龙的诅咒。
卡奥斯特家族的子嗣中,十个有九个必然会死于非命,即使是幸存者也会有朝一日随年龄增长被诅咒逐渐侵蚀。
像是有谁在操纵那般,这条血脉貌似不许家族有多的在世成员,每一代人中有且只有一名能够存活。
这一家庭成员稀少的显赫家族在外人看来无比奇怪,还以为这家人是以禁欲作为美德的,虽然这样的想法过于牵强,但是从来没有谁敢去深究。
即便每一代人都过得孤独又艰难,家族还是靠着独生优育的方式延续了下来,唯一的好处就是,至少他们不用为家族内部之间的矛盾、斗争、分裂、继承顺序之类的问题犯难。
成为公爵后的雷温斯始终对那个情妇心存芥蒂,而那孩子作为龙家血脉理应接到身边,结果孩子的母亲拼命阻拦。究竟是因为道德还是良心在作祟,雷温斯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他是高贵的公爵,世间想要什么东西都应有尽有,而那被嫌弃的女人一无所有,连孩子都要被他夺去,一时内疚,这件事只好一直纠缠不下,于是他给了母女一定经济资助后便先去忙别的事务了。
在那之后又过了段时日,雷温斯脑子一抽,像是忘记了先前那档烦心事,在上一个烂摊子还没理清之际,他正式以公爵的身份明媒正娶了一户商人之女,并与其生下另一个女儿。
他们组成一个世俗的,合法的家庭。
而之前那个未被合法化的家庭里的孩子,自然而然成了私生女。
贵族们在私生子的问题上向来都心照不宣,并不把这当成多大的丑闻,有的甚至还对他们那“纷繁”的私生活引以为豪。
即使并不会损害多少名誉,雷温斯还是把自己有私生女一码事藏得极深,唯二知晓的就是他在婚前被告知过的正室妻子,能攀上高枝的她自然原谅了丈夫在婚前犯过的错误,何况她时不时还能以此事为牵制,好多事项上能压她丈夫一头。
正常来讲,事情到这个份上,已经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但在卡奥斯特家族,有两个孩子会意味着什么?这无疑破坏了他自家不成文的规矩,关键在于另一个龙脉直系的诞生,将致使自己两个女儿中的其中之一面临无法避免的死亡,出了这个责任要归咎于他。
诅咒的秘密断然是不可透露的,一想到一个无辜的生命因他的缘故逝去,雷温斯的内心就感到备受煎熬,整日处于惶恐不安之中。
他再不敢去爱那两个孩子了,害怕建立起情感的纽带后,在失去的一刹那,自己将受到沉重的打击,光是想想都觉得难以接受。
最终,他决定还是先见一面,那对曾经被他抛弃的母女,再考虑是否继续怀揣着他那自私的,仅害怕自己内心受到创伤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