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丁,格吕内瓦尔德(Grünewald)伯爵夫人的住处——佛洛依丁山庄。
齐格弗里德·基尔希艾斯(Siegfried Kircheis)元帅,这位帝国军中仅次于莱因哈特的第二人、统帅本部长兼宇宙舰队总司令,再次来到了这里。
因为没有发生韦斯特兰(Westerland)核爆事件,他与莱因哈特之间没有出现任何裂痕,依然保持着亲密无间的信任,自然也没有发生之后的一连串悲剧。但由于繁重的内政和军事重建工作,以及“要塞对要塞”惨败带来的巨大心理压力,莱因哈特已经很久没有来探望姐姐了。
安妮萝丝(Annerose)依然是那么美丽优雅,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化不开的忧愁。
“齐格,莱因哈特他……还是很沮丧吗?”安妮萝丝轻声问道。
基尔希艾斯坐在她对面,苦笑着点了点头:“安妮萝丝大人,莱因哈特大人的骄傲受了伤。他原本以为,只要扫平了门阀贵族,宇宙就唾手可得。但现在他发现,要实现征服宇宙的宏愿,难度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是因为那个叫库布斯里的同盟将领吗?”
“是的。”基尔希艾斯的眼神变得异常严肃,“莱因哈特大人曾经私下对我说过:‘杨威利,是在用战术戏弄我,而库布斯里,是在用战略羞辱我。’他说,杨威利是他在战场上最尊敬和重视的对手,因为那是纯粹的才华较量。但对于库布斯里……大人感到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困惑和忌惮。这个库布斯里,他总能料敌于先,在最关键的时刻卡住帝国的咽喉。莱因哈特大人现在甚至有些烦躁,因为他完全看不透这个男人的底线在哪里。莱因哈特大人还对我说,这个库布斯里,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没有破绽的怪物。他不像杨威利那样有明显的性格弱点(比如厌战),也不像普通的同盟政客那样贪婪。他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只是为了‘让帝国流血’这一个目的。大人甚至怀疑,我们过去几年的内战之所以打得那么艰难,背后是不是也有这个人的影子……”
“要征服这样的对手,征服这片宇宙……”基尔希艾斯叹了口气,“恐怕比我们当初想象的,要难上百倍了。我们需要时间,至少五年的时间,来积蓄力量和资源。在那之前,我们只能忍耐了。”基尔希艾斯握紧了拳头,语气中透着坚定:“但是,请安妮萝丝大人放心,无论前面的路有多难走,我都会陪在莱因哈特大人身边,帮他斩断一切阻碍。”
安妮罗斯看着基尔希艾斯,眼中满是怜惜:“齐格,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陪在莱因哈特身边。那个库布斯里……如果他真的那么可怕,那莱因哈特就更不能没有你。”基尔希艾斯没有说话,握住了她的手。
与此同时,在帝国军统帅本部一间密闭的会议室里,一场属于帝国最高级军官的秘密会谈正在进行。
帝国双璧——宇宙舰队副总司令“疾风之狼”米特迈耶(Mittermeyer)、统帅本部次长“金银妖瞳”罗严塔尔(Reuenthal),以及军务部副大臣兼帝国军总参谋长“干冰之剑”保罗·冯·奥伯斯坦(Paul von Oberstein)。
这三位被授予一级上将军衔、在洛恩格拉姆体制中地位仅次于基尔希艾斯的军方巨头,正在讨论着那个让他们如鲠在喉的名字。
“简直糟透了!”米特迈耶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在四年前,那场叛军发起的大远征之前,我们甚至都没听说过同盟有库布斯里这号人物!当时只知道他曾经是同盟国防军官学校的战略研究系主任,带领叛军的第一舰队平定过海盗,但这人……简直就像是从恶魔的魔术口袋里变出来的怪物一样,毫无兆头地作为第一舰队提督接管了同盟军的统合本部长后的这三年来,把我们搞得焦头烂额!”发泄完毕情绪后,米特迈耶开始分析目前的形势。
“这仗,简直没法打。”米特迈耶指着星图上伊谢尔伦回廊那一串密密麻麻的防御节点(奥德赛防线),“你们看看这些,自动机雷区、移动要塞群、火力网……再加上那个该死的‘戴项链的伊谢尔伦’。肯普夫那家伙,带着400万人去送死,结果几乎全都被伊谢尔伦要塞吞了。这哪里是普通的防线?简直就是可以吞噬上千万人和十万艘舰队的宇宙绞肉机。”
鲁恩达尔那双异色瞳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他冷笑了一声:“老朋友,米特迈耶……你这家伙,还没看明白吗?库布斯里此人,以前在同盟军校教书,一直默默无闻,成为同盟军第一舰队的提督后虽然有一些高效平定宇宙海盗功绩,但也不算显眼。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一直在隐忍,在观察。当同盟这栋破房子快要倒塌的时候,他才跳出来,用最狠辣的手段把它重新撑了起来。这可不是一般的军人能做到的事呢……”
“而且那个正统政府……”鲁恩达尔厌恶地皱了皱眉,“虽然是个笑话,但在政治上,确实非常恶心人。而且那些流亡贵族带走的资金和技术,特让我们现在的军备重建速度大大落后于预期。”然后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异色的双瞳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更可气的是,现在同盟那边还有我们的一半‘老朋友’。那个奥夫莱赛,以前我还觉得他就是投没脑子的野兽,结果现在成了蔷薇骑士的什么荣誉成员,听说还在同盟搞了个什么‘陆战训练营’,把帝国军的战术都教给同盟军。要是真和现在的同盟军进行陆战对决,我们的装甲掷弹兵和陆战队未必占得了便宜。”
“这场血腥又漫长的内战,加上这次要塞对要塞行动的惨败……”米特迈耶叹了口气,“让我不得不承认,近四年前我们在阿姆利则(Amritsar)大胜时,对同盟军建立的巨大心理和战略优势,现在已经荡然无存了。”
一直沉默的奥伯斯坦,用他那无机质的义眼扫过两位同僚,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读说明书:
“问题的核心,还是那个叫库布斯里的男人。”
“他就像是那个把所有散乱的珠子串起来的线。”奥伯斯坦分析道,“没有他操盘的话,杨威利只会在伊谢尔伦喝茶,比克古只能在海尼森叹气,短视的政客只会在最高评议会里扯皮,那些流亡贵族更是一盘散沙,说不定同盟也会被我们利用林奇挑动的内战重创。但因为有了他,同盟不但没有陷入内乱,而且变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这人,简直是一个完全违反了民主国家低效率常识的异类。”
“我甚至怀疑,”奥贝斯坦突然抛出了一个惊人的论点,“他是不是早在几年前就开始布局了?因为从阿姆利则战役之后,他就像是一个早就看过了剧本的演员,每一步都走在我们前面。这种毫无征兆的崛起,这种深不可测的城府……让我感到很不舒服。此人不除,同盟难破。”
“能让你这只‘干冰之剑’都感到不舒服的人,那还真是个怪物。”米特迈耶讽刺了一句,然后随即正色道,“但不管怎么说,现在的银河帝国,实在是经不起再一次的大规模远征了。我们需要休养国力和军力,还要整合资源和力量。这至少需要五年时间。”
“五年……”鲁恩达尔把玩着手中的指挥棒,“五年后,同盟会变成什么样?那个库布斯里,又会给我们准备什么样的惊喜?真是有趣……也有点让人毛骨悚然啊。”
“你们的困惑是多余的。”奥伯斯坦的声音如同干冰般寒冷刺骨,“不管他是怎么冒出来的,他现在就是银河帝国与洛恩格拉姆阁下最大的威胁。在我看来,这个库布斯里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他没有任何道德包袱和压力,对内,他把同盟的政客和民众、军队……所有的社会力量, 都绑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高度集权的战时防御体制。对外,他不在乎袭击我们的经济区域的平民星球带来的舆论和道德压力,同盟甚至干预接纳布伦瑞克和利滕海姆那些废物,在海尼森搞出一个什么‘帝国正统政府’来恶心我们,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我非常怀疑这也是出自他和那个特留尼西特的建议。为了对付我们,他似乎没有任何原则和底线。”
奥伯斯坦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森冷:“对付杨威利,我们只需要在战场上击败他;但对付库布斯里,我们必须从政治、经济、外交和军事上拥有全面碾压他的实力才有胜算。这五年,甚至更久的休养生息周期,不仅是为了恢复我们的舰队和军力,更是为了积蓄足以摧毁他那套防御体系的绝对力量。如果可以面对面的话,我真希望第一时间能杀死他。”
“干冰之剑”这番充满忌惮甚至有一丝恐惧的话,让高级军官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三人陷入了沉默。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名将,不怕在战场上流血,但对于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把整个银河系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战略压力,他们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和困惑。
帝国的将星们终于收起了曾经的狂妄。他们意识到,在星海的彼端,那个灰发的同盟本部长,正在用他那双看不见的手,编织着一张足以绞杀帝国的巨网。
未来的五年,将是寂静的,但在这寂静的深处,两台庞大的战争机器,正在疯狂地磨砺着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