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在镜头后屏住了呼吸。
咔嚓。
快门声落下。
这一次,那声音很轻,却像有什么终于被准确地留下了。
青山没有说话。
他连按快门。
咔嚓、咔嚓、咔嚓。
然后他从相机后方抬起头,眼睛亮得可怕。
“对,就是这个。别动。”
“青山先生,我是人,不是被封印在画框里的精灵。”
“精灵不会吐槽。”
“那是因为精灵没有遇到你。”
“很好,保持这句吐槽后的表情!”
咔嚓。
由纪:“……”
摄影师真是可怕的生物。
他们连受害者的愤怒都要拿来当素材。
第一组拍完,青山让他坐到旧木椅上。
“膝盖不要并得太规矩。对,稍微放松。手搭在椅背上。不是少女,也不是少年,是——”
“如果你再说边界,我就收取概念使用费。”
“是未完成。”
“这也要收费。”
佐知子站在一旁,双臂抱在胸前。
那姿势看起来像是在监督两个不省心的高中生不要把摄影棚拆掉,连眉梢都带着“差不多可以了吧”的冷静。可她的视线没有离开由纪。
一次也没有。
她不是在看裙摆有没有乱,不是在看发夹有没有歪,也不是在看灯光落下来的角度合不合适。那些事情当然也很重要,重要到佐知子可以在三秒内发现一根头发逃离了队伍,并用眼神把它判处死刑。
可是现在,她看的是更细的东西。
由纪搭在椅背上的手指。
指节放松的程度。
肩膀下沉时,布料在锁骨附近压出的浅浅阴影。
还有他眼睛里那一点尚未决定要去哪里的光。
旧木椅在灯下显得比实际年龄更老,边缘被磨得发亮,像一位脾气古怪却很会保守秘密的老人。由纪坐在上面,浅灰色的裙摆垂下来,膝盖没有并得太规矩,也没有故意摆出什么姿态。白色鞋尖在地面上安静地停着,干净得让人怀疑它们是不是还没有理解“摄影棚地板其实很脏”这个残酷事实。
青山静男从相机后方探出半张脸。
“侧一点。对,看向灯光外面。不是看墙。你不要用那种‘墙上是不是有账单’的眼神。”
“那请不要让我看起来像在逃避债务。”
“很好,保持这种快要起诉摄影师的气氛。”
“青山先生。”
“嗯?”
“你真的很会把受害者逼成加害者。”
佐知子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不是笑。
绝对不是。
只是空气刚好从她喉咙里经过时,带出了一点非常可疑的震动而已。
青山的眼睛却更亮了,像发现了什么藏在雪里的小动物足迹。他没有继续玩笑,手指按在快门上,声音忽然放低。
“现在,小雪。”
这两个字落下时,摄影棚里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细线被轻轻拨了一下。
灯没有变。
风扇也没有转。
白色反光板仍旧呆头呆脑地站在那里,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却被迫见证历史的巨大香菇。
可是空气确实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动,而是某种更安静、更柔软的变化。像一杯热牛奶放在桌上,表面明明没有起波纹,香气却已经悄悄走到人的指尖。像清晨窗户上的雾气,被谁用指腹抹开了一小道,于是外面的天光就顺着那道痕迹钻了进来。
由纪没有闭上眼睛。
也没有深呼吸。
更没有像过去那样,在心里匆匆忙忙地收拾自己,把“池田由纪”推到房间深处,再把“小雪”的名字挂到门口。那时的他总觉得必须这么做。像换衣服,像换面具,像在别人敲门以前,把不该被看见的东西全塞进柜子里。塞不进去也要塞,露出一角也要用膝盖顶住。
可是柜门其实会痛。
人也是。
现在他没有那么做。
他只是把视线从镜头旁边移开了一点点。
真的只有一点点。
像把一枚针从布料上拔出来,像把绷得太紧的鞋带松开半格。肩膀微微沉下去,原本残留在指尖的力道慢慢散开。搭在椅背上的手不再像准备随时抓住什么,也不再像担心自己会掉下去。
他的眼神里,那一点清醒的锋利退到了更深的地方。
不是消失。
只是退后。
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小刀,仍然存在,仍然是他的,却不再急着证明自己能够割开什么。
唇角没有笑。
可那张脸忽然变得温柔。
不是讨好人的温柔,不是营业用的温柔,也不是“我会好好扮演你想看的样子”的温柔。那种温柔更像冬天窗边的白光,冷得干净,却不会刺痛眼睛。也像有人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对一个正在忍耐的人轻声说:
没关系。
可以的。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
小雪出现了。
没有声音。
没有夸张的变化。
没有谁被谁吞掉,也没有谁把谁覆盖。池田由纪仍然坐在那里,发间别着黑色发夹,身上穿着自己选的裙子,鞋带还是他亲手系成左右对称的模样。那些属于他的固执、犹豫、吐槽和奇怪的秩序感,都还好好地留在原处。
只是他把身体里某一扇门打开了。
于是小雪走到前面来。
不是闯进来。
也不是被召唤。
她像早就坐在那间房间里,只是一直没有说话。现在门开了,她便轻轻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走到光能碰到的地方。
佐知子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收紧了一点。
她看着由纪,眼神里那种工作时的锐利仍在,却多了一点像针尖碰到柔软布料时才会有的迟疑。她见过许多漂亮的脸。见过会笑的人,会哭的人,会用眼泪和角度制造奇迹的人。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漂亮”这个词有些不够用。
因为漂亮太轻了。
轻得托不住眼前这个瞬间。
青山静男几乎屏住呼吸。
他没有喊好。
没有说对。
没有发出那些平常像机关枪一样扫射出来的指令。
他只是把相机举稳。
咔嚓。
快门声落下。
小得像雪落在袖口。
由纪的睫毛没有动。
灯光停在他侧脸上,将鼻梁和下颌的线条分出极淡的明暗。那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的脸,既像少女,又不是少女;既像梦,又不会在醒来时碎掉。
青山的手指再次按下。
咔嚓。
佐知子仍旧站在原地,抱着手臂,指尖却轻轻陷进了袖口的布料里。
她没有说话。
摄影棚也没有。
只有快门声一下一下,把那个没有被任何人命令、也没有被任何人夺走的“小雪”,安静地留下来。
“很好……非常好。现在由纪。”
于是由纪回来了。
眼神抬高一点,唇角带上轻微的自信,眉尾那一点佐知子修过的弧度让他的表情显得聪明又有点欠揍。
“这边的我收费更贵。”他说。
咔嚓。
青山笑了。
“再小雪。”
由纪的表情再次柔和下来。
“再由纪。”
“你把我当开关吗?”
咔嚓。
“这张好!”
“青山先生,你是不是故意的?”
“职业需要。”
“请不要把恶趣味包装成职业需要。”
“很好,再保持这个嫌弃成年人的表情。”
咔嚓。
拍摄进行得比预想中顺利。
青山的要求非常多。
“眼神更远一点。”
“不是忧郁,是知道自己会离开但不急着说再见。”
“手指不要太漂亮——不对,你手指本来就漂亮,那就让它看起来像没有意识到自己漂亮。”
“坐姿再男孩子一点,对,可是脸不要撤回去。”
“现在像是在等人。”
“现在像是决定不等了。”
“现在像是看见对方来了但假装没看见。”
由纪一边配合,一边在心里把青山静男列入“语言表达非常可疑但拍照确实有一手”的成年人名单。
这个名单目前成员包括小山店长、佐知子小姐、青山静男,以及偶尔会用“蛋白质”破坏浪漫的姐姐。
成年人真复杂。
拍到第三组时,背景换成了灰蓝色布幕。
由纪站在一块低矮的木台上,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另一侧留出阴影。青山让他将身体微微转向暗处,脸却朝向光。
“这组是主题核心。”青山说,“少年与少女的边界。”
由纪听到这个题目,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边界。
以前他那么害怕这个词。
像身体里有两个人站在一条线两边,互相拉扯,谁都不肯放手。由纪怕自己被小雪吞掉,小雪怕自己被由纪杀死。结果他们争了那么久,最后才发现那条线根本不是墙。
更像一条路。
站上去,就能往前走。
青山举起相机。
“池田君,看这里。”
由纪抬眼。
这一瞬间,他没有刻意切换。
也没有选择由纪或小雪。
他只是站在那里。
少年的肩膀,少女般柔和的唇色。低沉的原声,安静的眼神。浅灰色的衣料贴着身体,黑色发夹压住鬓发。光落在脸上,阴影留在另一侧。
不是一半由纪,一半小雪。
是完整的池田由纪。
咔嚓。
青山的手停住了。
棚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缓缓放下相机。
“……这张可以做封面。”
“这么快就决定封面,会不会太随便?”
“艺术有时候就是一秒钟决定的事。”
“听起来像冲动消费。”
“冲动消费能买到好东西。”
“也可能买到三个月后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衣柜里的奇怪外套。”
“那也是人生。”
由纪叹气。
“你们成年人为什么总能把不负责任说得这么有哲理?”
佐知子在旁边插话。
“因为年轻人还没学会。”
“我不想学。”
“很好,保持。”
咔嚓。
由纪转头:“佐知子小姐你什么时候拿的相机?”
佐知子晃了晃手里的备用机。
“刚才。表情不错。”
“偷拍是犯罪。”
“我是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犯罪也不能豁免。”
“那你去告我。”
“等我先选一张适合出庭的照片。”
棚外传来小山邦彦的笑声。
店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反光板,本体眼镜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你们这边比我想象中热闹啊。”
“店长。”由纪看过去,“请管管你的化妆师和摄影师。他们正在对高中生进行艺术压榨。”
小山推了推眼镜。
“由纪啊,社会就是这样。年轻的时候被压榨美貌,长大以后被压榨劳动力。你只是起步比较华丽。”
“这是什么黑心店铺宣言?”
“别担心,我们店有员工折扣。”
“折扣不能安慰受伤的心灵。”
“那我请你喝奶茶。”
“成交。”
佐知子看着他:“你的心灵还真便宜。”
“美貌昂贵,心灵可以促销。”
青山举着相机,急不可耐地插话。
“休息五分钟!五分钟后拍最后一组。池田君,补一下唇色,不要完全重涂,刚才这样有一点生活感很好。”
由纪走回化妆间。
佐知子跟在后面。
他坐下,对着镜子检查妆面。灯光和拍摄让唇色淡了一点,眼角没有晕,底妆也还稳。很好。今天的人类文明继续保持进步。
佐知子站在他身后,没有立刻拿工具。
镜子里,她的表情比刚才安静。
“你切换得很自然。”
由纪拿起唇刷,轻轻沾了一点唇釉。
“嗯。”
“没有以前那种……用力的感觉。”
“以前?”
“像是先把自己掐住,再把另一个人放出来。”
由纪的手停了一下。
唇刷悬在唇边。
佐知子没有看他,只是看镜子。
“今天不是。”
由纪把唇色补在下唇中央,用指腹轻轻推开。
“今天不用掐住谁。”
他说得很平静。
“本来就都在这里。”
佐知子看着他。
然后她伸手,从桌上拿起棉签,替他擦掉唇角一点点多余的颜色。
“嗯。”
她只应了一声。
没有夸张地说“你长大了”,也没有露出什么慈祥到让人想立刻逃跑的表情。
这点很好。
如果佐知子小姐突然摆出大人看小孩毕业典礼的脸,由纪可能会因为精神压力过大而当场要求重拍整组写真,以证明自己不是幼稚园升班儿童。
补妆结束后,最后一组拍摄开始。
青山让他坐在窗边。
相馆后方有一扇旧窗,平时不怎么用于拍摄。窗框木色偏深,玻璃外能看见窄巷的一角。阳光斜斜落进来,打在由纪的侧脸和手背上。
“这组不要太多姿势。”青山说,“像是拍摄结束后的你。”
由纪坐在窗边,手肘轻轻搭着膝盖,侧头看向窗外。
“拍摄结束后的我通常只想吃东西。”
“那就像是在思考晚饭吃什么。”
“这主题突然朴素得令人感动。”
“朴素也可以很美。”
“如果晚饭是汉堡肉,会更美。”
咔嚓。
青山笑着按下快门。
“现在闭眼。”
由纪闭上眼。
光落在眼皮上,有一点温度。耳边是相馆里的声音:小山店长搬动道具的脚步,佐知子收拾刷具的轻响,青山调整相机的机械声,外面街道上自行车经过的铃声。
没有恐慌。
没有眩晕。
没有谁抢走身体。
他只是闭着眼,坐在这里。
然后听见青山说:
“小雪。”
由纪没有睁眼。
他的呼吸变轻了一点,唇角松下来,整个人像被光慢慢包住。
咔嚓。
“由纪。”
他睁开眼,视线里带着一点刚醒般的锋利和笑意。
“青山先生,拍完我要加收精神切换费。”
咔嚓。
“很好。”
“你根本没在听。”
“听了。费用从小山先生那里报销。”
门口的小山立刻抗议。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店长。”
“店长不是万能钱包。”
“但听起来很像。”
“青山君,你对经营者的误解非常深。”
由纪看向小山,认真点头。
“店长,奶茶也请不要忘记。”
“你们两个怎么开始联合压榨我了?”
佐知子淡淡补刀。
“因为你是大人。”
小山邦彦推了推眼镜。
“成熟的大人真辛苦啊。”
“店长。”由纪说,“你刚才还说社会就是这样。”
“我现在反省了。”
棚里笑起来。
拍摄在午后前结束。
青山静男抱着相机,像抱着刚出生的孩子一样小心,整个人处于一种随时可能冲进暗房和电脑前进行宗教仪式的兴奋状态。
“今天的片子很好。”他说,“非常好。不是概念照,是人像。概念只是入口,真正留下来的是人。”
“青山先生,你突然正常说话反而让人不安。”
“我一直很正常。”
“这句话本身就不正常。”
青山完全不受打击,甚至看起来更高兴。
“池田君,之后可能会需要追加拍摄。”
由纪看向他。
青山的眼睛亮着。
“如果杂志那边通过,我想把这组扩成系列。不只是少年与少女,也可以拍更多。成长、身体、名字、视线……你身上有很多东西可以拍。”
由纪没有立刻回答。
以前听到这种话,他大概会害怕。
因为“更多”意味着更多小雪,更多暴露,更多无法回头的可能。
可是现在,他只是想了想。
“追加拍摄的话,要提前排时间。我有学校,也有兼职,还要做饭。”
青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当然。”
“还有,不准擅自把我拍成会让姐姐误会人生方向的奇怪作品。”
“这点我不能保证。”
“那我会让姐姐来和你谈。”
青山静男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动摇。
“……池田小姐?”
“嗯。”
“我会慎重。”
很好。
姐姐威慑力今日也在维护世界和平。
小山店长把反光板靠到墙边,走过来。
他看了由纪一会儿。
那种目光和青山不同。
不热烈,不急切,也没有佐知子那种像要拆解结构的锐利。
只是一个看着某个孩子从店里第一次穿上婚纱,到现在自己走进镜头前的大人。
小山邦彦推了推眼镜。
“由纪。”
“嗯?”
“辛苦了。”
“店长,你突然这么正经,我有点害怕。”
“偶尔正经一下也是店长福利。”
“福利是给员工的,不是给店长的。”
“那就当我今天心情好。”
由纪看着他。
小山笑了笑,没有继续说。
他转头对佐知子小声道:
“不一样了。”
声音不大。
可由纪听见了。
佐知子站在旁边,手里整理着刷具。她没有看由纪,只是轻轻点头。
“嗯。”
没有接话。
由纪坐在化妆间的椅子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还有灯光照过后的温度。指甲干净,手指因为刚才扶木椅留下了一点浅浅的压痕。很快就会消失。
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脸还是这张脸。漂亮得一如既往,甚至因为今天状态良好而更具杀伤力。身体还是这个身体。骨骼不会因为拍摄成功就突然停止成长,声音也不会因为他会切换小雪而重新变细。
可是他知道店长说的是什么。
以前的小雪像一场精密的逃亡。
现在的小雪像一扇可以自己打开、也可以自己关上的门。
而池田由纪站在门内门外,都不会消失。
“由纪。”佐知子把一包卸妆棉递给他,“先别全卸。等一下青山可能还要拍几张工作花絮。”
“花絮也要拍?”
“杂志需要。”
“我可以申请花絮里只出现我的完美侧脸吗?”
“你哪边侧脸不完美?”
“佐知子小姐,你今天终于说了句真话。”
“我只是懒得配合你谦虚。”
由纪接过卸妆棉,坐回镜前。
镜子里的他妆容依旧完整,黑色发夹还在右侧鬓发上。浅灰色衬衫裙经过拍摄已经有了几道自然皱褶,看起来比早晨更像真正属于他的衣服。
外面传来青山和小山争论文件命名方式的声音。
“不要叫最终版!”
“那叫最终版二号?”
“这就是所有灾难的开始!”
“那叫小雪概念照?”
“太普通!”
“叫池田君今天很漂亮?”
“这个倒是事实,但不适合工作文件。”
由纪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把卸妆棉放回桌上。
今天还没结束。
拍摄结束后的世界,似乎也并没有因为他走进镜头而塌下来。
相反,它还在继续运转。
有人整理器材,有人争论文件名,有人准备奶茶,有人把眉笔盖好,有人也许正在手机另一端忍住想发消息确认情况的冲动,有人可能在隔壁家写习题时偷偷看向窗外,有人会在家里等他回去吃晚饭。
由纪抬手,轻轻碰了碰右侧鬓发上的黑色发夹。
发夹还在。
很好。
他站起来,走向棚内。
“青山先生,如果还要拍花絮,请趁现在。”由纪说,“我的美貌虽然耐久度很高,但高中生也是会饿的。”
青山静男立刻举起相机。
“这句很好!再说一遍!”
“不要。”
咔嚓。
快门声再次响起。
由纪站在小山相馆午后的光里,浅灰色裙摆微微晃动,眉尾被佐知子修过的一笔在表情里留下漂亮的弧度。
他没有躲开镜头。
也没有走向任何人的影子里。
他只是看着镜头,理所当然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