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结束之后,池田由纪终于获得了人类最基本的权利。
坐下。
这件事听起来非常朴素,甚至朴素到不值得写进任何伟大史诗。可是如果一个人连续几个小时被青山静男要求“像看见了过去的自己又决定不打招呼一样看向窗外”“像一只知道春天会来的猫但不打算告诉人类一样闭眼”“像少年又像少女但不要像在装少年或少女一样站着”,那么他就会明白,坐下是文明之光。
由纪坐在化妆间的椅子上,感觉自己的灵魂像一块被反复揉搓后终于放回盘子里的面团。
而且是很漂亮的面团。
这点很重要。
镜子里的自己依然漂亮得相当稳定。浅灰色亚麻衬衫裙经过拍摄后出现了几道自然皱褶,反而比早晨刚穿上时更像真正属于他的衣服。右侧鬓发上的黑色发夹还稳稳别着,像一枚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却因为出现在他脸旁边而被迫承担了过高审美责任的金属小物。
由纪盯着镜子看了三秒。
嗯。
今天的人类外貌巅峰仍然没有塌方。
真是可喜可贺。
他拿起卸妆棉,倒上卸妆水,先从唇边轻轻擦起。唇色被棉片带走一部分,留下淡淡的红。眼线还没有卸,眉尾那一点佐知子修过的弧度仍然漂亮地收着。底妆因为灯光和拍摄稍微浮了一点,但整体依旧稳定。
这张脸,哪怕处于半撤退状态,也能打。
由纪对此深感欣慰。
“池田君——”
门外传来青山静男的声音。
由纪手里的卸妆棉停在下唇旁边。
“如果你现在要说还要补拍,我就会把这片卸妆棉当成白旗举起来,然后宣布摄影师暴政正式成立。”
门外安静了一秒。
青山的声音带着认真思考后的遗憾。
“白旗这个意象不错。”
“请你不要从受害者的求饶里提取艺术灵感。”
“那你再坐五分钟!我看一下刚才的花絮能不能用。”
“青山先生。”
“嗯?”
“你知道高中生也是会饿死的吗?”
“知道。所以小山先生去买奶茶了。”
由纪的表情瞬间柔和了一点。
非常现实。
非常诚实。
非常池田由纪。
“那你暂时可以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
“谢谢你的宽宏大量!”
走廊另一头传来小山邦彦略带疲惫的声音。
“为什么我只是去买奶茶,回来就发现自己的店里已经出现了生杀大权?”
佐知子靠在化妆间门边,手里拿着一包棉签,笑得很没良心。
“因为你是店长。”
“店长这个职位到底承担了多少法律之外的责任?”
“成熟的大人就是这样。”
“你们今天已经用这句话压迫我很多次了。”
由纪把卸妆棉折了一面,继续擦唇角。
“店长,奶茶要少冰。”
“由纪,你对压迫者的态度是不是太自然了?”
“因为我很漂亮。”
“这和漂亮有什么关系?”
“漂亮的人提出要求时,世界会比较愿意妥协。”
小山邦彦推了推眼镜,沉默两秒。
“……你这孩子长大以后如果不走正道,会很危险。”
“放心,我这么漂亮,走哪条道都像正道。”
佐知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你今天嘴巴真的很厉害。”
“这是拍摄后遗症。被青山先生的抽象指令压迫太久,人类语言系统会出现反弹。”
“那你卸妆动作快一点。再拖下去,青山可能会把你半卸妆的样子也定义成‘身份坍塌与重构的瞬间’。”
由纪看向镜子。
半边唇色被卸掉,眼线还在,底妆也在。确实有点微妙。
一半像拍摄结束后疲惫的小雪。
一半像正准备回家吃饭的池田由纪。
如果青山静男看见,大概真的会举着相机冲进来,然后说出“就是这个!不是完成,也不是消失,是停在途中的人!”之类非常危险的话。
由纪立刻加快了卸妆速度。
艺术家真可怕。
他们连别人卸妆都不放过。
他正准备擦眼角,化妆间的门忽然被敲了两下。
笃,笃。
不是青山那种急促得像要把门板当鼓打的节奏,也不是小山店长那种“我很有礼貌但我手里可能拿着账单”的节奏。
佐知子推门进来。
她脸上的笑意比刚才淡了一点。
不是严肃。
只是那种发现事情变得稍微有趣,却暂时决定不立刻戳破的表情。
由纪警觉地看着她。
“佐知子小姐,如果你现在说青山先生想拍半卸妆花絮,我会用卸妆棉进行正当防卫。”
“不是青山。”
“那就是店长买错奶茶?”
“也不是。”
“那还有什么事能让你露出这种‘我知道了但我不告诉你所以你最好自己体会’的表情?”
佐知子挑了挑眉。
“外面有个女孩子找你。”
由纪手里的棉片停住。
女孩子。
找他。
这个条件范围说大不大,说小也绝对不小。
如果是小左,她应该会直接从相馆正门冲进来,一边喊“小纪——你拍完了吗——我可以看照片吗——不可以也没关系但我真的很想看——”一边用她那种元气到足以让盆栽进行光合作用的声音填满整个空间。
如果是水面,她不会“找你”这种模糊表达。她大概会站在门口,推一下眼镜,用极其正直的语气说:“我没有打扰你工作的意思,只是确认你还活着。”然后在说完“活着”之后自己先僵住三秒。
小左的可能性五成。
水面的可能性四成。
剩下一成是青山静男为了追求艺术效果雇来的不明少女,准备让自己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表现出“被命运突然敲门”的真实表情。
这个行业不能相信。
由纪放下卸妆棉。
“谁?”
佐知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由纪。
那种视线非常讨厌。
不是恶意。
是成熟大人特有的“我可以告诉你,但我觉得让你自己看见比较好”的坏心眼。
由纪皱起眉。
“佐知子小姐。”
“嗯?”
“你这样很像电视剧里负责引发下一集预告的角色。”
“那你要不要去看?”
“如果我说不要呢?”
“我会说她在后门等你。”
“你已经说了。”
“所以你要去。”
由纪叹了口气。
成年人真是狡猾。
尤其是漂亮的成年人。
漂亮的成年人比普通成年人更狡猾,因为她们连制造麻烦时都很有画面感,令人很难进行有效谴责。
由纪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镜子。
此刻的脸确实处于一种非常难以定义的状态。唇色卸了一半,右侧眼线还完整,左眼下方因为刚才擦拭稍微淡了一点。底妆仍在,但脸颊边缘露出一点原本的肤色。眉尾漂亮,睫毛还在,声音却完全是池田由纪的低沉少年声。
说白了,就是如果现在走出去遇到熟人,对方大概率会陷入“我应该先夸漂亮还是先问你发生了什么”的社会困境。
很麻烦。
但由纪今天已经拍摄了一上午,在白背景、灰蓝背景、旧窗边、旧木椅旁接受了足够多的灵魂拷问。
区区半卸妆状态,不足为惧。
更何况,他本来就漂亮。
漂亮是一种防御力。
由纪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唇角,把残余的卸妆水擦掉,然后拿起椅背上的薄外套搭在手臂上。
“如果是青山先生安排的恶作剧,我会把他的相机文件夹全部改名成‘最终版最终版真的最终版’。”
佐知子笑了一下。
“不是恶作剧。”
由纪看着她。
佐知子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觉得,这句话后面藏着的东西可能并不轻松。
由纪没有再问。
他走出化妆间。
走廊比刚才安静了一点。拍摄棚那边传来青山和小山压低声音讨论照片的动静,电脑风扇轻轻转着,有人把道具椅拖动了一小段,木脚和地面摩擦出低低的声响。相馆正门方向偶尔有客人说话,门铃很远地响了一次。
由纪走向后门。
小山相馆的后门通向一条窄巷。平时用来搬器材、倒垃圾,偶尔也会成为小山店长躲避麻烦客户的临时逃生通道。门旁边堆着几个折叠反光板,墙上挂着一串备用钥匙,钥匙圈上还贴着小山店长亲手写的标签。
“后门”。
非常必要。
毕竟没有这个标签,人类可能会误以为它是通往异世界的门。
由纪站在门前,手握住门把。
他忽然有一点奇怪的预感。
不是恐惧。
也不是紧张。
更像是某根线从很远的地方轻轻拉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门外会是小左。
或者水面。
小左会瞪大天空蓝的眼睛,先把他从头到脚看一遍,然后很努力地装作自然,结果耳朵红到完全暴露。她可能会说“我刚好路过”,虽然森居家和小山相馆之间的距离让“刚好”这个词当场失去法律效力。
水面则会站得很直,手里可能拿着一本书,或者一个为了掩饰担心而随便买来的便利店袋子。她会先确认由纪的脸色,再确认他有没有过度疲劳,最后才在极其别扭的沉默中说:“拍摄顺利就好。”
无论是谁,由纪都已经准备好了。
他甚至准备好了用自己半卸妆的脸让对方大脑短路三秒,然后趁机夺回对话主导权。
池田由纪,十六岁,今日战斗经验丰富。
他打开门。
午后的光从窄巷里流进来。
门外站着一个女孩子。
不是小左。
不是水面。
由纪的手停在门把上。
植田望站在那里。
她没有穿校服。
也没有穿那种由纪熟悉的、精确到袖口角度和裙摆弧度都仿佛被人预先计算过的衣服。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圆领T恤。
没有蕾丝。
没有丝带。
没有任何能让人联想到“植田家大小姐”这几个字的装饰。
下身是深蓝色长裤,布料看起来很普通,裤脚落在脚踝上方一点。鞋子也是简单的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整齐,但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完美整齐。银色长发没有像平时那样被精心梳理到每一缕都服从命令,而是用一根简单的黑色皮筋扎成低马尾,垂在肩后。
有几缕发丝从耳边散下来。
风一吹,轻轻贴在她的脸侧。
由纪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植田望。
不是坐在教室后方、领带永远居中、衬衫下摆永远服帖、笑容像经过精密校准的植田望。
不是别邸里为小雪准备白茶、裙子、玻璃杯和光线的植田望。
也不是天台上用温柔语气说出锋利话语,像把刀藏在花束里的植田望。
她此刻站在相馆后巷。
素白T恤,深蓝长裤,低马尾。
没有司机。
没有管家。
没有植田家的车。
没有任何被精心编排过的背景。
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下午独自走了很远的路、来到某个地方却还没有想好第一句话该怎么说的十六岁女生。
普通。
这个词落在植田望身上,原本应该很奇怪。
可现在由纪却觉得,没有任何词比它更准确。
望抬起眼。
淡金琥珀色的瞳孔在巷子里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浅。她看见由纪的脸时,视线明显停了一下。
那张脸现在非常不讲道理。
一半妆容还在,一半已经被卸掉。唇色残留得不完整,眼线也有一边淡了。右侧鬓发仍别着小左的黑色发夹,浅灰色衬衫裙的领口因为拍摄和卸妆稍微松了一点,手臂上搭着薄外套。
小雪还没有完全离开。
由纪也没有完全回来。
或者说,他们都在这里。
望看着他。
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由纪也没有立刻说话。
因为他很罕见地发现,自己准备好的所有台词都失去了使用场合。
如果门外是小左,他可以说“你是不是来确认我有没有被摄影师做成标本”。
如果门外是水面,他可以说“我还活着,而且美貌状态良好”。
如果门外是青山安排的奇怪艺术陷阱,他可以说“你们成年人果然没有底线”。
可是门外是植田望。
而且是这样的植田望。
于是那些轻快的、漂亮的、可以把气氛暂时推开的吐槽,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窄巷里吹过一点风。
由纪右侧鬓发被吹起,黑色发夹压住了大部分,只剩几缕发丝擦过脸颊。
望的手垂在身侧。
她没有戴手套,也没有握着手帕。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干净。那双手以前总是稳定得可怕,能端起茶杯时保持完美角度,能整理裙摆时让每一道褶皱回到该在的位置,能在拍摄时轻轻碰到小雪的发尾,却不会多碰一毫米。
今天那双手看起来有点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由纪看了一眼她身后。
巷口没有车。
没有人等她。
她是真的一个人来的。
植田望,一个人,穿着普通衣服,站在小山相馆后门外。
这句话如果放在一个月前,由纪会认为比“青山静男突然放弃摄影改行做会计”还要不可信。
由纪握着门把的手慢慢松开。
门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又被他用后背挡住。
“植田。”
他的声音是没有任何伪装的少年原声。
低一点,沙一点。
拍摄后的疲惫让尾音比平时更松。
望听到这个称呼时,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
如果是以前,由纪大概不会注意到。
或者注意到了,也会假装没有注意。
可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刚刚在镜头前无数次打开和关上那扇门,知道自己可以是由纪,也可以是小雪,也可以是不需要被拆开的全部。
所以他看见了。
望也在努力打开某个东西。
只是她的门比他的门更沉。
“池田君。”
望终于开口。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不是小心翼翼。
植田望即使不穿校服、不用标准微笑,也不会突然变成小动物。她骨子里仍然是那个会把衣物面料成分、洗涤方式、收纳顺序全部写在标签上的人。
可是她今天的声音里,没有那种精密的抛光感。
像一只一直被放在玻璃柜里的杯子,第一次被人拿出来,杯壁上还留着一点温度。
“拍摄结束了吗?”
由纪看着她。
这个问题太普通了。
普通到几乎不像植田望。
如果是以前的她,第一句话也许会是“你今天没有使用黑川同学的眼线角度”,或者“浅灰色比我想象中更适合现在的你”,又或者更可怕一点,“小雪今天看起来很自由”。
可是她问的是——拍摄结束了吗。
由纪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嘲笑。
是那种发现某个人竟然也会在重要场合说出毫无技巧的废话时,胸口稍微松了一点的笑。
“结束了。”
他说。
“我正在卸妆。”
望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由纪立刻补充。
“虽然卸到一半,但依旧漂亮。这个部分不用你担心。”
望怔了一下。
然后,她像是很努力地想维持平时那种完美回应,却又失败了一点。
嘴角只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微笑。
更像是笑意还没学会怎么出门,就在玄关被绊了一跤。
由纪看着她身上的白T恤。
“你今天……”
他停了一下。
该怎么说?
你今天看起来不像植田望?
太失礼。
你今天很普通?
更失礼。
你今天终于像个人类?
这句话虽然从某种角度非常准确,但说出口可能会导致外交事故。
由纪谨慎地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表达。
“穿得很凉快。”
说完他就后悔了。
池田由纪,十六岁,刚才在镜头前可以从容切换由纪和小雪,可以对青山静男的抽象指令进行高级吐槽,可以把“美貌”当成世界通用货币。
结果面对穿白T恤的植田望,说出了“穿得很凉快”。
语言系统,阵亡。
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她的耳尖似乎有一点红。
也可能是夕阳的关系。
“嗯。”
她说。
“今天没有让人帮我选。”
由纪一怔。
望抬起头,补充道:
“也没有照镜子超过三次。”
这句话听起来非常平静。
可是由纪忽然明白了它的重量。
对别人来说,早上随便拿一件白T恤穿出门,不照镜子超过三次,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对植田望来说,可能不是。
她一直是被精心管理的人。
或者说,她一直把自己管理得像一件不能出错的作品。
领带、袖口、头发、表情、语气、步幅。
每一处都不能偏离。
她用完美当盔甲,用礼仪当墙,用观察和耐心把自己藏在一种近乎无懈可击的壳里。
由纪曾经在那层壳后面看见过执拗、孤独、占有欲,还有令人窒息的温柔。
可是他没有见过她把壳脱下来。
现在她站在这里。
白T恤,深蓝长裤,低马尾。
像一个普通女孩。
像一个终于没有被任何人精心编排过的十六岁女生。
由纪背后的门缝里传来一点动静。
大概是佐知子在里面没有真的离开,而是以成熟大人的专业素养进行“不偷听但可以随时支援”的高难度行为。
由纪决定暂时不揭穿。
成熟大人也需要一点面子。
他看向望。
“你一个人来的?”
“嗯。”
“车呢?”
“没有叫。”
“管家呢?”
“没有告诉。”
“你知道这里离车站不算近吧?”
“知道。”
“你迷路了吗?”
“没有。”
“真的?”
望看着他,表情终于恢复了一点熟悉的、细微的认真。
“我查了三次路线。”
“啊。”
由纪点头。
“这倒是很植田。”
望的肩膀好像稍微放松了一点。
只是很微小的一点。
如果她仍穿着校服,由纪也许会被领带和衬衫线条骗过去。可今天的白T恤没有任何防御功能。肩膀有没有紧绷,一眼就能看出来。
由纪忽然觉得,服装真是可怕。
它不只是遮住身体。
也会替人保守秘密。
望今天没有让衣服替她保守。
所以她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小。
一百五十六厘米。
由纪以前知道这个数字,却从来没有真正意识到。
她比他矮十二厘米。
平时那种完美仪态和过分冷静的言语,让这个差距被掩盖了。她像一枚小而锋利的银色刀片,足够让人忘记她其实只是一个同龄少女。
可是现在,她站在巷子里,低马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手指不知道该不该握紧。
由纪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在哪里。
因为半卸妆状态的自己已经很麻烦了。
而普通状态的植田望更加麻烦。
她卸掉的不只是衣服和发型。
是某种他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松开的东西。
“你来找我,有事?”
由纪问。
望看着他。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不像她。
植田望一直擅长准备。她会把每一句话放在合适的位置,会把每一次停顿安排成对方无法躲开的节奏。她甚至会提前知道别人会因为什么词语动摇,然后精准地把那个词放进句子里。
可是现在,她只是站在那里,沉默。
由纪等着。
没有催。
没有用玩笑把沉默盖过去。
后巷的空气很安静。远处有自行车铃声经过,某户人家的窗户里传来电视广告的音乐,炸鸡店的油味从巷口飘过来一点,非常不合时宜地让由纪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
人类就是这样。
哪怕正在经历复杂的情感场面,胃也会毫无审美地举手发言。
望终于开口。
“我看到了。”
“什么?”
“橱窗。”
由纪愣了一下。
然后明白了。
小山相馆橱窗里的那张宣传照。
穿着婚纱的小雪。
所有麻烦的开端之一。
望应该是从正门走过来的。她站在橱窗前,看见了那张照片,然后绕到后门。
由纪忽然有点不自在。
不是羞耻。
那张照片他早就看过无数次,甚至还能对小山店长擅自摆出宣传照这件事进行收费威胁。
可是被植田望在今天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那张照片里的小雪,是最初的小雪。
被别人推上舞台,还没有学会自己选择的小雪。
而今天站在望面前的他,唇色卸了一半,眼线残留,穿着自己买的浅灰色裙子,发夹来自小左,拍摄是自己答应的。
两者之间隔了很多东西。
别邸。
茶杯。
照片。
天台。
眼泪。
还有一句“你笑着的时候,我忘了按快门”。
望说:
“我以前以为,那是小雪最美的时候。”
由纪没有说话。
望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刚才我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
“……”
“然后我想,也许不是。”
她的声音很轻。
“今天的你,可能更美。”
由纪眨了一下眼。
如果是别人说这句话,他会立刻顺势点头,甚至可以很自然地回答“你的审美终于进步了”。
可是植田望说出来,他反而没有办法立刻接住。
因为她说的不是客套。
也不是赞美。
更像是承认某个她曾经死死握住的答案,终于开始松开。
由纪垂下眼,看见自己手背上残留的一点亮粉。
拍摄灯光下看不出来,现在在自然光里很明显。
他用拇指擦了一下。
没擦掉。
“植田。”
“嗯。”
“你今天这样,很不习惯。”
望安静了一下。
“我也是。”
“那你还来?”
“嗯。”
“为什么?”
望的手指轻轻蜷起。
她像是想把某个精密答案说出来,可那答案已经不适合今天的衣服和今天的她。于是她沉默很久,最后只说:
“因为我想见你。”
由纪的呼吸停了一拍。
望立刻补充,像是害怕这句话太重,又像是害怕自己逃回从前那种漂亮措辞里。
“不是小雪。”
她看着由纪半卸妆的脸。
“也不是由纪君。”
“……”
“是现在站在这里的你。”
风从巷口吹进来。
由纪右侧的发夹压着鬓发,金属微微凉。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个世界对他的语言系统非常不友善。
先是青山静男用抽象指令折磨他。
然后佐知子用谜语人行为诱导他。
现在植田望穿着白T恤站在后门外,说想见现在站在这里的他。
这谁顶得住?
池田由纪虽然美貌绝伦,但依然只是十六岁高中生。
高中生的心脏也有承重上限。
由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侧鬓发。
发夹还在。
很好。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
“我还没卸完妆。”
“嗯。”
“午饭也没吃。”
“嗯。”
“青山先生可能随时会从里面冲出来说‘这个场景很好’然后拍照。”
望的表情微微一僵。
由纪看着她终于出现正常人类对青山静男的警戒反应,心情莫名好了一点。
“所以,”他说,“如果你有什么重要的话,最好在摄影师变成野生状态之前说完。”
望看着他。
然后,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一次终于像笑了。
不完美。
嘴角抬得不对称,眼睛里的紧张也没有藏好。
可是比她平时任何一次标准微笑都更像一个真正的十六岁女生。
由纪忽然觉得,白T恤也不是没有攻击力。
只是攻击方向比较奇怪。
它会让人心软。
这很危险。
望向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两人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
不远。
也不近。
正好是现在的他们能够承受的距离。
“池田君。”
她说。
“我今天不是来请求你回去的。”
由纪看着她。
“也不是来道歉。”
她停顿了一下。
“虽然我应该道歉。”
由纪没有接话。
望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
“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
她看着他的脸。
看着那半卸的眼线,残留的唇色,浅灰色裙领,黑色发夹。
看着由纪,也看着小雪。
然后她低声问:
“你今天,是自己选择的吗?”
由纪怔住。
后门内侧,走廊的声音仿佛远了一点。
小山店长好像回来了,纸袋沙沙作响。青山在说什么,佐知子低声回了一句。相馆里依旧热闹,世界依旧正常运转。
而由纪站在后巷门口,被植田望问了一个最简单、也最重要的问题。
你今天,是自己选择的吗?
他忽然想起早晨的衣柜。
桐木盒放在隔板上。
植田望选过的衣服挂在防尘袋里。
他没有拆。
他选了自己买的浅灰色亚麻衬衫裙。
想起镜前稳定的手。
不是水面的眼线。
不是小雪的标准答案。
不是为了谁的期待。
想起小左在门前别上这枚黑色发夹时,什么都没有问。
想起手机里水面发来的那句“我相信你”。
想起佐知子只修了一笔眉尾,然后说“其他的不用我动了”。
想起青山静男举着相机说,你不是在扮演边界,你就是边界本身。
由纪看着望。
然后点头。
“嗯。”
他的声音很平静。
“是我自己选的。”
望的眼睛在那一瞬间轻轻睁大。
像是某个答案终于落到她手心里,却比想象中更烫。
由纪说:
“穿什么,怎么画,来不来,拍不拍,都是我自己决定的。”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当然,美貌是天生的。这部分不能算选择,只能算命运馈赠。”
望怔了一秒。
然后她低下头,用手背很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像是在挡住差点失控的笑。
这个动作一点也不优雅。
但很真实。
由纪看着她,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忽然也跟着松了一点。
“池田君。”
“嗯?”
望抬起头。
她的眼眶有一点红。
不明显。
如果是平时的她,也许会用粉底、灯光、角度和完美表情全部藏起来。
可是今天她没有藏好。
或者说,她没有打算藏得那么好。
“那就好。”
她说。
只有四个字。
由纪却听懂了很多。
不是“我很高兴”。
不是“我放心了”。
也不是“请你原谅我”。
只是——那就好。
你不是被逼着走到这里。
不是为了逃避什么。
不是被小雪吞掉。
不是被任何人的期待牵引。
你是自己来的。
那就好。
由纪忽然觉得,这个穿着白T恤、低马尾、站在后巷里的植田望,比别邸里那个完美得像银色人偶的大小姐,要难对付得多。
因为她没有武器。
没有陷阱。
没有精密语法。
她只是站在那里。
而人类最难对付的,往往就是这种什么都不拿,却把自己放到你面前的瞬间。
由纪抬手,摸了摸还没有完全卸掉的眼角。
“植田。”
“嗯。”
“你这样出来,你家里知道吗?”
“不知道。”
“回去会不会很麻烦?”
“可能会。”
“可能?”
“我把手机关机了。”
由纪沉默。
三秒后,他用一种看待问题儿童的眼神看着她。
“植田望同学。”
“嗯。”
“你知道这叫离家出走的初期症状吗?”
望认真思考了一下。
“我没有带行李。”
“所以是轻装版离家出走。”
“我会在晚饭前回去。”
“定时版离家出走。”
“路线已经查好了。”
“规划型离家出走。”
望终于被他说得微微皱起眉。
“池田君。”
“嗯?”
“你是在担心我吗?”
由纪一噎。
这人。
明明穿着白T恤,怎么攻击力还在。
由纪别开视线。
“我是担心植田家报警,导致小山相馆因为藏匿大小姐被新闻报道。标题我都想好了——《新锐摄影师拍摄现场惊现豪门少女,女装高中生与成熟店长卷入谜团》。”
望想了想。
“那样的话,青山先生应该会很高兴。”
由纪表情严肃。
“所以更不能发生。”
望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这次她是真的笑了。
很轻。
很短。
但像风吹过玻璃杯边缘,发出一点细小清脆的声音。
由纪看着她。
然后也笑了一下。
半卸妆的脸,低沉的少年声,浅灰色裙摆,黑色发夹。
他不再躲开。
也不急着把小雪收起来。
植田望站在后巷的光里,白色T恤被风吹得贴近肩线,又很快松开。她不再像被摆放在精致房间里的银发人偶,也不像掌控一切的完美大小姐。
她只是一个来见他的女孩子。
而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让今天的后巷变得不同。
门内传来小山邦彦的声音。
“由纪——奶茶买回来了。少冰,珍珠加量。还有青山君说如果你再不回来,他就要考虑拍‘等待中的奶茶’。”
由纪闭了闭眼。
“店长,请立刻阻止他。奶茶是无辜的。”
青山静男的声音紧随其后。
“无辜的东西最适合被拍!”
“你不要把犯罪宣言说得这么有艺术感!”
门内传来佐知子的笑声。
望看向门内,又看向由纪。
“你现在……很开心。”
由纪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了想。
没有否认。
“嗯。”
他说。
“今天还不错。”
这已经是池田由纪式的非常高评价。
望点了点头。
动作很小。
像把这句话认真收起来。
由纪看着她低马尾旁边被风吹乱的一缕银发,忽然很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头发乱了”,比如“这样也不难看”,比如“你不用总是那么整齐”。
但最后他说出口的是:
“要喝奶茶吗?”
望抬眼。
这次换她愣住。
由纪补充:
“不过先声明,小山店长买的那杯少冰珍珠加量是我的。我的美貌今天消耗巨大,需要糖分恢复。你如果要喝,只能让店长再去买。”
门内小山邦彦立刻发出抗议。
“由纪!我听见了!店长不是奶茶自动售货机!”
由纪没有回头。
“成熟的大人就是这样。”
“你们不要再用这句话了!”
望看着由纪。
她的眼眶还泛着一点红,像雨后没来得及干透的樱桃糖纸,被巷口迟来的光轻轻一照,便露出透明又脆弱的颜色。可那里面又慢慢浮起了笑意。
很浅。
浅到如果是平时的由纪,一定会装作没看见,然后用三句废话把它糊弄过去。
可是现在,他看见了。
“我不用。”
望说。
她的声音被后巷的风吹得很轻,白色T恤的袖口微微动了一下,银色的发梢贴在颊边,又被她不太熟练地拨开。
“我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从许多正确答案里,挑出一个最不像答案、却最接近真心的词。
“来看看你。”
由纪看着她。
后巷在那一瞬间安静下来。
门内的笑声、奶茶杯碰到塑料袋的声音、青山先生疑似又在宣布什么危险创作理念的声音,都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只剩下风从两人之间经过。
由纪忽然觉得,自己脸上还没有卸干净的粉底、眼尾残留的一点亮片、裙摆下不够自然的站姿,全都被她看见了。
可奇怪的是,他没有想躲。
于是他点了点头。
“看到了?”
“嗯。”
“感想呢?”
望认真地看着他。
那种认真很可怕。
不是老师检查作业的认真,也不是大小姐判断红茶温度是否合格的认真。
而是会把人藏在角落里的那一点点东西,也当成重要物品好好捧起来的认真。
“你今天用的不是黑川同学的画法。”
由纪眨了一下眼。
风像是也被这句话噎住,停了半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小雪的笑。
不是为了让气氛变得轻松而摆出来的笑。
不是镜头前那种“我很漂亮吧不服也没用”的可恶笑容。
也不是池田由纪平时用来把真心包装成玩笑、再随手丢进垃圾桶里的那种笑。
是更早以前的笑。
是被水面映出来、被小左叫回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迷路之后,终于摸到家门钥匙的笑。
是属于池田由纪自己的笑。
“嗯。”
他说。
声音很轻,却没有飘走。
“这次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