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作者:主格菲尔 更新时间:2026/7/8 18:39:36 字数:10202

学院祭当天,学校在早上八点十七分正式变成了一个合法的混乱场所。

不是比喻。

是真的。

校门口的拱门还差最后一串气球没有绑好,学生会的人已经拿着扩音器跑了三趟;走廊里有人端着纸箱狂奔,纸箱上写着“严禁倾斜”,本人却倾斜得像即将倒闭的建筑物;隔壁班的鬼屋传来疑似被道具绊倒的惨叫,紧接着有人大喊“那个不是演出效果”;楼梯转角处飘着章鱼烧、可丽饼、咖啡、胶水和青春的味道。

由纪站在一年级教室门口,手里拿着最后一张排班表,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学院祭吗?”

他缓缓开口。

“这是人类文明在失去理性后,试图用气球和廉价彩带掩盖末日的现场吧。”

儿玉睦抱着一筐宣传卡从旁边经过,认真地纠正他。

“不是廉价彩带。那是东子从体育馆仓库找到的旧装饰带。”

“那更糟糕了。”由纪冷静地说,“它已经经历过至少三届学长学姐的手汗洗礼,现在还要继续污染我的视觉。”

“可是你昨天不是说,只要折成这个角度,旧彩带也能产生复古质感吗?”

“那是我拯救它,不代表它本身无罪。”

儿玉点头。

“原来如此。审美有赦免权。”

“不要把我的话记录成奇怪的宗教文本。”

教室里,复古咖啡厅已经基本完成。

窗边挂着浅米色帘布,桌面铺着由纪亲自调整过比例的深棕桌布,花瓶里插着望带来的小朵白花和尤加利叶。黑板上画着儿玉设计的黑蝶纹样,旁边用粉笔写着今日菜单,字体是望找人写的,优雅得不像高中生咖啡厅,倒像哪家老洋馆里会出现“请勿惊扰午后亡灵”的标语。

最重要的是制服。

女生组是复古围裙裙装,颜色控制在奶油白、烟灰蓝和焦糖棕之间,没有廉价女仆装那种“请看我很努力地装可爱”的痛苦气息。男生组则是白衬衫、深色背心和细领结,袖口卷到刚好的高度,既有服务生感,又不会像求职失败后误入咖啡厅。

由纪站在门口,看着一排同学穿好制服,终于勉强点头。

“还可以。”

班里几个男生立刻松了口气。

“终于通过了……”

“我昨晚梦见池田拿着尺子追杀我的领结。”

“我梦见他说我的背心版型像被诅咒过。”

由纪冷冷转头。

“梦境很诚实。你们应该感谢潜意识还没有完全放弃审美教育。”

“是是是。”

“视觉管理大人早上好。”

“请不要因为称呼我大人就试图逃避袖口没有对齐的罪行。第三排右边那位,把袖子放下来两厘米。你现在看起来像准备去码头卸货。”

被点名的男生立刻照做。

水面站在收银台旁边,低头检查零钱盒、菜单数量和排班表。她今天也穿着咖啡厅制服,但因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服务生,更像来审计咖啡厅非法经营的监察官。

由纪走过去,低头看她手里的表。

“黑川同学,你现在的气场非常适合在菜单背面印一句‘如有逃单,将依法追究’。”

水面抬头。

“逃单本来就不可以。”

“我知道。我是在说你看起来很可怕。”

“会影响接待吗?”

她问得太认真了。

由纪本来只是想吐槽,结果被她问得卡了一下。

水面今天的发丝低低束在后面,制服围裙系得很整齐。她不擅长在热闹里站到最前面,这一点由纪知道。她的肩膀微微绷着,手指压在夹板边缘,像是随时准备把所有混乱强行整理成表格。

由纪移开视线,咳了一声。

“不影响。你负责让这家店不在开幕十分钟内死亡。可怕一点是必要技能。”

水面看着他。

“那我会努力可怕。”

“不要把它当成目标啊。”

望从教室另一侧走来,手里拿着赞助方送来的小包装饼干样品。她今天穿着制服时,仍然像从某本贵族学校宣传册里走出来的人。银色长发被细缎带束起,淡金色眼睛弯弯的。

“由纪同学,赞助方那边确认过了。饼干可以作为套餐附赠,但需要在菜单角落标注店名。”

“可以。”由纪扫了一眼包装,“这个颜色勉强不伤眼。”

望笑着说:“他们如果知道这是最高评价,应该会很高兴。”

“那他们对人生的期待值太低了。”

上午九点,学院祭正式开放。

五分钟后,由纪意识到——

他们班好像,有点,过于成功了。

门口排起了队。

而且不是那种“我们班也去支持一下吧”的友情队列,也不是隔壁班路过顺便凑热闹的礼貌队列。

那是一条真正的、会让人怀疑“我们班是不是偷偷开了什么限定甜品快闪店”的队伍。

外班学生、学姐学长、几个看起来不像学生却假装自己只是“偶然经过”的家长,甚至还有人探头探脑,像在确认这里是不是传说中会出现美少年店员的神秘空间。

“这里就是那个复古咖啡厅吧?”

“宣传照真的超好看!”

“制服是真的诶,不是滤镜!”

“黑板也太漂亮了吧,可以拍照吗?”

“门口那个人也好好看——是招牌吗?”

由纪站在门口,手里端正地拿着接待用菜单。

听见最后一句时,他的表情以一种非常缓慢、非常优雅、也非常危险的速度凝固了。

然后,他转过头。

“谁是招牌?”

几个外班女生像被猫盯住的小鸟一样齐刷刷一抖。

“啊,对不起!”

“不是那个意思!”

“就是……你站在那里很有气氛!”

“对对!像海报!”

由纪沉默了一秒。

空气短暂地进入了审判时间。

接着,他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仿佛在赦免无知民众的语气说:

“如果你们的意思是,我的存在让本店视觉完成度提升了百分之三十以上,那么可以原谅。”

女生们愣住。

下一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有趣!”

“池田同学对吧?可以拍门口装饰吗?”

“不能拍到客人正脸。”

平直到几乎没有起伏的声音,从由纪旁边插了进来。

水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门边。

她手里拿着排班夹板,眼镜后的目光冷静得像能把混乱当场拆解成三份表格、两条动线和一项注意事项。

“如果要拍布置,请避开排队人群。入口不能堵住。菜单请先看这里。点单后到左侧等候。已经决定好的人请往前一步,没有决定好的人请不要在门口进行人生咨询。”

几个女生被她的气势压住,立刻像小学生一样点头。

“好、好的。”

“明白了!”

“我们不会堵门的!”

水面点点头,动作利落地把队伍分成两列,又把菜单分发出去。原本开始有些松散的人群,竟然在她的视线下乖乖排得像刚被熨斗熨过。

由纪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声说:

“黑川同学,你刚才像一台刚出厂的秩序机器。”

水面微微皱眉。

“这不是称赞。”

“从我嘴里说出来就算。”

水面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眼神像是在认真判断“池田由纪式称赞”的可信度,又像是在思考要不要把他也纳入需要管理的队伍范围。

最后,她似乎勉强决定暂时放过他。

“那我先当作称赞处理。”

“请不要把我的发言归档成可疑文件。”

“已经归档了。”

“黑川同学。”

“怎么了?”

“你真的很可怕。”

“你刚才说这是必要技能。”

由纪闭上嘴。

因为他发现,和秩序机器争论,是会被秩序本身击败的。

客流越来越多。

由纪设计的宣传照被贴在走廊入口,制服、灯光和桌面花饰在照片里形成一种柔和的怀旧感。原本还有人嫌弃“太麻烦”“不如随便弄弄”的男生,现在一个个端着托盘跑得比体育测试还认真。

“池田!三号桌说制服很好看!”

“废话。”

“七号桌问这是谁设计的!”

“告诉她,是班级全体努力以及某位审美支配者的慈悲。”

“能不能说人话?”

“不能。快去送咖啡。”

之前质疑过他的男生端着空盘回来,满脸复杂地站在由纪面前。

“那个……池田。”

“如果你是来忏悔自己当初提议廉价女仆装的罪行,我可以给你三十秒。”

“……我只是想说,你那个方案真的很有用。”

男生挠了挠脸,有些不好意思。

“外班的人都说我们班看起来很专业。刚才学生会也问能不能把我们店列进推荐路线。”

由纪抱起手臂,表情冷艳得像刚刚审判完一整条街的招牌设计。

“这是理所当然的审美统治。”

“你就不能普通地说一句谢谢吗?”

“不能。普通会损害我的品牌价值。”

男生笑着跑开了。

教室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掌声。

啪、啪、啪。

并不整齐,也不是什么能让走廊另一头都回头的盛大音量。甚至还有人因为手里端着托盘,只能用手腕去敲自己的手背,发出一点可怜的、像小动物踩到塑料袋似的声音。

可是那阵掌声很热闹。

热闹得像刚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泡泡,把教室里咖啡的香味、甜点的奶油味、纸花边被胶带粘住的味道,还有大家跑来跑去留下的汗水味,全都一起推到了由纪面前。

“池田,制服真的超好看!”

“宣传照也是!刚才有外班的人问是不是找摄影社拍的!”

“动线也很顺,排队那里完全没有堵住!”

“虽然你骂人真的很难听——”

“但是很有用!”

“对,很有用!”

最后那句不知道是谁说的,语气认真得像在总结一场期末考试的正确答案。

由纪站在人群中间。

他手里还拿着一支签字笔,笔帽被他用手指夹着,轻轻转了一圈。围裙的带子系得很整齐,衬衫袖口也没有乱,明明刚才也在忙得团团转,却依旧维持着一种“混乱只配发生在我周围,不配发生在我身上”的高贵姿态。

于是他抬起下巴,眼神冷淡,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非常标准的池田由纪式表情。

翻译成人类语言大概是——你们这些迟钝的平民,终于意识到王的伟大了吗。

“现在才理解,已经晚了三百年。”他说。

有人笑了起来。

“又来了。”

“池田你真的不能好好接受夸奖吗?”

“不能。”由纪回答得毫不犹豫,“过于朴素的反应会让奇迹贬值。”

“奇迹是指你吗?”

“当然。”

“真敢说啊!”

笑声又扑了过来。

像纸屑一样轻,像阳光一样乱,落在肩膀上没有重量,却让人很难假装没有感觉。

由纪把视线移开,装作在检查黑板旁那张宣传海报有没有歪。其实没有歪。那张海报被他亲手贴上去,边角对齐得几乎可以拿去参加“胶带使用者的尊严”比赛。

可是他还是盯着那里。

因为胸口有个地方,刚才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很疼。

也不是很重。

像有人趁他不注意,用指尖把一颗小小的糖塞了进去。糖外面还沾着体温,软软的,热乎乎的,带着一点不讲道理的甜。

被认可。

这个词真麻烦。

不是“小雪好漂亮”。

不是“池田长得像女生”。

不是“你来穿一定很合适吧”。

那些话像细细的线,漂亮,轻飘飘,却总是会勒到同一个地方。别人说的时候没有恶意,甚至带着笑,带着喜欢,带着理所当然。可越是这样,就越让人不知道该把疼痛放在哪里。

而现在不一样。

他们说的是制服。

说的是宣传照。

说的是桌椅摆放、排队路线、菜单字距、灯光角度,说的是他为了让廉价桌布看起来不像廉价桌布而折腾了半个晚上的花边,说的是他把“随便弄弄”四个字从这个教室里驱逐出去的结果。

他们说——

池田由纪做的东西,很好。

不是脸。

不是名字。

不是那件讨厌的、被别人随手披在他身上的“可爱”。

是他做出来的东西。

很好。

胸口那颗糖开始融化。

非常糟糕。

糖分会让人松懈。松懈会让人露出破绽。露出破绽之后,就会被这些吵闹、迟钝、毫无审美防御力的同班同学发现。

那绝对不行。

于是由纪立刻冷声说:“围着我干什么?你们是想让排队客人欣赏本店核心资产被堵在门口吗?散开。工作。”

“是——”

“审美统治者好严格。”

“再叫一次我就给你们重新设计领结,设计成处刑用。”

众人笑着散开。

就在这时,芝理惠子从走廊尽头急匆匆跑来。

她身上穿着演剧部短节目用的服装,额前有些汗,平时明亮从容的脸上少见地露出焦急。

“池田同学!”

由纪转头。

“不要用这种语气叫我。像有人在舞台后台发现了道具死人。”

“差不多。”

“真的有死人?”

“配饰死了。”

芝理惠子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那是一条借来的发带,颜色过亮,材质也廉价,在舞台灯下大概会反光到让观众眼睛受伤。还有几枚胸针和领结,风格互相打架,仿佛四个不同年代的失败恋爱故事被强行缝在了一起。

由纪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谁干的?”

芝理惠子苦笑。

“演剧部借来的。本来负责配饰的学姐说没问题,但刚才试灯后完全不行。下午短节目还有两小时,我想问你能不能——”

“闭嘴。”

由纪接过那堆灾难。

“不要浪费时间解释犯罪现场。儿玉!”

儿玉从黑板旁探头。

“在。”

“把备用黑缎带、米色细纱、昨天剩下的金属扣拿来。还有咖啡厅花材里最小的白花,剪三枝,不要剪到主花。”

“了解。”

“望,备用花材包里是不是有深棕细绳?”

望已经转身去拿。

“有。”

“黑川同学,排班表交给你,十分钟内不要让这家店爆炸。”

水面点头。

“我会阻止爆炸。”

“不要真的说得像有爆炸风险。”

由纪把芝理惠子拉到教室角落,像拆炸弹一样拆掉原本发带上的亮片装饰。

“这东西是想在舞台上求偶吗?反光这么夸张。”

芝理惠子忍着笑。

“它本来是童话剧用的。”

“童话也需要审美,不然公主会连夜逃出城堡。”

他动作极快。

黑缎带压住发带底色,米色细纱绕出层次,小白花只点在一侧,金属扣调低存在感。领结被他拆开重新折,胸针只保留一枚,固定在肩线附近,让人物转身时能接住光,却不会抢掉脸。

“站直。肩膀放松。你这个角色不是准备和观众决斗,不要把锁骨抬得像武器。”

芝理惠子立刻调整。

由纪绕着她走了一圈,伸手把发带角度压低半厘米,又退后看灯光方向。

“可以了。”

芝理惠子走到临时镜子前。

镜中的少女像是从旧书页里走出来的引路人,明亮,却不喧哗。配饰变成了角色的一部分,而不是挂在角色身上的噪音。

教室里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小声说:“好厉害……”

芝理惠子转过身,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

“池田同学。”

“干嘛?”

“你真的很适合舞台背后的王座。”

全班一瞬间鼓起掌来。

“确实!”

“刚才那一下超帅!”

“池田监督!”

“背后的王座是什么,好中二但好合适!”

由纪被掌声包围,嘴角差点失守。他立刻抬手按住自己的脸,仿佛脸上有什么国家机密要泄露。

“安静。不要用你们未经训练的掌声污染我的耳膜。”

“明明很高兴吧?”

“没有。”

“耳朵红了。”

“那是灯光问题!”

水面站在收银台后,看着被围住的由纪。

他站在热闹中心,骄傲得像只刚刚用尾巴扫倒花瓶还坚称那是艺术行为的猫。明明嘴里一句好话都没有,却被班里的人理所当然地需要着。

水面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夹板。

她想,自己也许不应该过去。

那里很热闹。

由纪被大家围着,芝理惠子在笑,男生们在起哄,女生们围着配饰看。那是她不擅长的空气。她站进去,会不会让气氛变硬?会不会又变成那个只会说“不行”“必须”“请按表执行”的黑川水面?

她刚往后退了半步,旁边伸来一只手。

望把一叠菜单递给她。

“黑川同学。”

水面抬头。

望微笑着看着她,语气温和,却没有退让。

“这里需要你。不是只有我能处理。”

水面怔住。

菜单纸边整齐,重量却比看起来沉一点。

望继续说:“高峰期快到了。外联区我处理完之后会去展区,你留在这里比较好。池田同学现在被大家围住,班级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按规则动起来的人。”

水面看着她。

望的笑容仍然优雅,眼神却很认真。

不是施舍。

也不是让位。

更像是把某个位置明确地指给她看——你可以站在这里。

水面接过菜单。

“我知道了。”

她走到教室前方,轻轻吸了一口气。

“请听我说。”

声音不大。

一开始几乎被笑声盖住。

由纪立刻转头,冷冷扫了一圈。

“安静。秩序女神要降临了。”

全班:“……”

水面推了推眼镜。

“现在开始进入午前高峰。接待分两组,点单一组,送餐两组。三号桌和四号桌不要同时清理,会堵住通道。排队客人超过十人时,门口发放号码卡。菜单请从右侧递,不要横穿教室。”

她说得很快,却清楚。

有人下意识问:“可是如果客人要拍照——”

“拍布置可以,拍人要确认。请用这张提示卡说明。”

“外班有人想预约座位怎么办?”

“不接受预约。学院祭临时摊位不适合固定座位。请按队伍顺序。”

“蛋糕不够了!”

“备用量在后方第二箱。一次只拿十份,避免融化。”

一句一句,像把快要散开的线重新捋好。

最开始还有人不习惯,被她的严肃吓得动作僵硬。可几分钟后,大家发现——

照她说的做,真的不会乱。

客人进来、点单、入座、拍照、离开。托盘不会撞在一起,收银不会找错钱,门口队伍也没有堵住走廊。

一个女生端着空杯回来,长长松了口气。

“黑川同学,刚才幸好有你。不然我们那桌肯定漏单了。”

水面停顿了一下。

“嗯。”

她似乎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称赞,只能把视线放回表格上。

由纪从旁边经过,低声说:“接受夸奖时至少说一句谢谢。你刚才像在验收桥梁工程。”

水面看他。

“谢谢。”

“不是对我说。”

水面转向那个女生。

“谢谢。”

女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客气?啊,不对,是我该谢谢你。”

水面点头。

她的脸上没有明显笑容。

可是由纪看见,她握着菜单的手指松了一点。

午后,望去了外联区。

赞助方代表和学生会学姐来巡查时,她表现得完美无缺。说明简洁,礼仪到位,感谢措辞恰到好处,连赞助饼干摆放的位置都被她解释成“与店内复古主题形成柔和呼应”。

由纪如果在场,大概会说“植田同学你是不是连饼干都能安排进贵族社交”。

但由纪不在。

望送走赞助方后,站在走廊尽头,远远看了一眼咖啡厅。

由纪正弯腰帮水面把菜单补到门口架子上。水面指着排班表说了什么,他立刻皱眉反驳,下一秒又乖乖把桌号牌换了位置。两个人之间没有特别亲密的动作,却有一种不用解释太多的自然。

望看了一会儿。

银色发丝垂在肩上,微笑仍然留着。

只是淡金色眼睛里有一瞬间很轻的失落。

她没有走过去。

没有用玩笑插入。

没有把由纪的注意力拉回来。

她只是低头确认了一下手里的备用提示牌,然后转身走向艺术区。

“那边应该也需要人。”

她轻声说。

像是对自己说。

也像是对某个还不太习惯克制的自己说。

下午一点过后,小左和加贺见栖来了。

由纪是在门口接待客人时看见她们的。

小左穿着浅色外套,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淡金偏橙的光。她走得很精神,甚至还努力装出“我完全没事”的轻快样子。可是由纪一眼就看见了——她右脚落地时节奏稍微慢了半拍,膝盖避开了太大的弯曲。

由纪手里的菜单差点被捏皱。

加贺见栖走在她身边,脸上带着对外用的可爱笑容,眼睛却一直盯着小左的脚。那眼神里的警戒心,和由纪差不多可以组成一个“过度保护者互助会”,只不过两个人大概会在第一次会议上就互相指责对方没有资格保护小左。

“小纪!”

小左朝他挥手。

由纪迈出一步。

然后停住。

他本来想过去扶她。

像以前一样。

在她摔倒前伸手,在她喊痛前抱起她,在她逞强前替她决定。

可是他想起校医室里,小左红着眼睛说——她不是被抱走的小孩。

于是由纪把那只手硬生生塞回菜单下面。

“你走路像刚刚和地面进行过不平等谈判。”

小左鼓起脸。

“我已经好多了!”

“好多了不代表完全好。人类膝盖不是那种贴一张创可贴就自动升级的设备。”

“我知道啦。”

小左看着他,像是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她没有躲,也没有用撒娇糊弄过去,而是认真地说:

“我会痛就说。”

由纪沉默了一下。

然后从旁边抽出一张地图,递给她。

“休息区在这里。旧校舍二楼艺术区旁边也有椅子。楼梯不要跑。咖啡厅现在很忙,你如果倒在门口,会严重破坏本店视觉动线。”

小左接过地图,眼睛弯起来。

“嗯!”

加贺见看着这一幕。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如果由纪又把小左当小孩,她就立刻用微笑把他刺成筛子的准备。可是由纪没有。

他忍住了。

忍得脸色很臭,嘴也很毒,但他确实没有伸手。

加贺见轻轻眯起眼。

“池田前辈。”

“干嘛?如果你是来宣战的,请先去排队取号。今天本店业务繁忙,不接受插队病娇。”

加贺见笑容甜美。

“我只是觉得,你今天稍微像个人了。”

由纪冷笑。

“谢谢。你今天也稍微不像犯罪预备军了。”

小左赶紧站到两人中间。

“你们不要一见面就像猫和蛇一样!”

“我是猫可以,她是蛇很合理。”由纪说。

加贺见笑眯眯:“猫也有很多品种。池田前辈大概是照镜子照到忘记捕猎的那种。”

“你这只蛇今天话很多。”

“因为我心情还不错。”

两人视线交锋。

小左叹了口气,熟练得像一个年纪轻轻就要管理两个问题儿童的家庭主妇。

她们先去了艺术区。

由纪本来应该留在咖啡厅,但芝理惠子那边暂时没找他,水面也说“现在流程稳定,你可以离开十五分钟”,于是他拿着“检查展区”的名义跟了过去。

旧校舍二楼比上午更热闹。

《镜中的旅途》展位前围着不少人。提示牌端端正正贴在入口,留言箱旁已经有几封信。儿玉的海报和青山的照片被灯光连成一条线,舞台入口的镜框道具在远处半隐半现。

小左站在《途中之人》前,停住了。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哭。

只是眼眶慢慢红了。

照片里的那个人半妆半素,像站在某条还没有命名的路上。小左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抓住自己的外套袖口。

由纪站在旁边,故意把视线挪开。

“不要靠太近。提示牌写了。”

“我知道。”

小左的声音有点哑。

她吸了吸鼻子,却没有哭出来。

“小纪。”

“干嘛?”

“这个是小纪,也是小雪。”

由纪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小左继续说:

“但又不只是。”

展区里的人声像潮水一样从远处传来。有人在讨论海报,有人在留言,有人在小声说“这个照片好厉害”。可由纪只听见小左那句话。

也是小纪。

也是小雪。

但又不只是。

他低下头,假装检查说明牌有没有歪。

“初二生不要随便做艺术评论。很容易显得像语文作文被老师表扬后过度膨胀。”

小左笑了。

“可是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需要表达技巧。”

“那小纪教我?”

“收费。”

“蛋糕可以吗?”

“看口味。”

“巧克力?”

“成交。”

加贺见站在旁边,看着照片。

她的表情比平时少了很多演技。

“我终于有点明白了。”

由纪立刻警惕地看她。

“明白什么?如果你明白到想写小论文,请投稿给不存在的病娇研究协会。”

加贺见没有看他,只盯着照片。

“明白小左为什么那么在意你。”

由纪眯起眼。

加贺见像是察觉到他的敌意,慢慢转头,微笑重新浮上脸。

“不是认输。”

“你最好不是。”

“我只是承认,你比我以为的更麻烦。”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完全不像夸奖。”

“本来就不是。”

小左扶额。

“你们两个真的不能和平超过三分钟吗?”

“可以。”由纪和加贺见同时说。

然后又同时看向对方。

“不要学我。”

“是你学我。”

小左叹气。

不过这一次,她的叹气里带着一点笑。

下午两点二十分,芝理惠子带着噩耗出现。

“池田同学,短节目提前了。”

由纪正在咖啡厅门口纠正一个男生的领结,闻言手指一顿。

“你刚才说了什么会破坏我心理健康的话?”

芝理惠子双手合十,表情诚恳。

“演剧部时间表调整。前一个节目设备出问题,我们要提前到两点四十五。”

“现在几点?”

“两点二十。”

由纪面无表情。

“很好。还有二十五分钟。足够我写遗书,内容是‘请把我的脸葬在最柔和的灯光下’。”

“来不及写遗书,但来得及换衣服。”

“芝同学,你最近越来越残忍了。”

“是池田同学训练得好。”

“不要把责任推给受害者。”

话虽如此,由纪还是被拖去了体育馆后台。

后台比旧校舍更像灾难现场。

服装架、道具箱、饮料瓶、剧本、胶带、被踩扁的纸杯、紧张得快要升天的演剧部一年级,全都挤在一起。儿玉抱着黑蝶面具站在角落,表情庄严得像在护送国家宝物。

“面具。”

他双手递上。

由纪接过,检查边缘。

“没有刮痕。普通责任感合格。”

儿玉点头。

“我没有用生命。”

“很好。生命保住了。”

试装服挂在帘子后。

中性长外套,窄身长裤,半遮面具,还有那条可拆卸披肩。既不是小雪的裙装,也不是平时池田由纪的制服。它像某种停在中途的形状,不急着回答问题。

由纪换好衣服出来时,后台安静了一瞬。

水面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备用发夹。她看见他后,眼神明显停住。

望也在。她抱着披肩,微微睁大眼睛,随后露出很轻的笑。

由纪被她们看得不自在,立刻抬起下巴。

“怎么?终于被我的美貌压迫到语言系统宕机了吗?”

水面走近,没有吐槽。

“面具系带。”

她伸手帮他确认。

指尖碰到后颈时,很轻,却有一点紧。由纪感觉到了。

“黑川同学。”

“嗯。”

“你在紧张?”

水面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否认。

“怕。”

由纪本来准备好的玩笑卡在喉咙里。

后台很吵,有人在找道具,有人在背台词,有人在喊“灯光老师在哪里”。可水面的声音落下来时,却像被一层很薄的玻璃罩住。

她说:

“但你决定了,我就看着。”

由纪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你这句话太犯规了”。想说“不要在别人上台前突然增加心脏负担”。想说“我的脸现在不能因为感动而浮肿”。

最后他说出口的是:

“那你要看清楚。灯光不好也要努力看。我的美貌不负责替劣质灯光背锅。”

水面低声说:“嗯。”

系带被她轻轻拉紧。

不勒。

刚好。

望走过来,把披肩递给他。

披肩是深色的,边缘有细微纹理,披上后会在转身时产生像影子一样的流动感。

“由纪同学。”

“干嘛?你也要发表上台前让人胃痛的大小姐祝词吗?”

望微笑。

“如果不想继续,转身下台也可以。我会处理后续。”

由纪看着她。

望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遗憾,也没有失望。她甚至没有露出“但我希望你继续”的神情。

她只是把出口也放在他手边。

像告诉他——选择上台是你的,选择下来也仍然是你的。

由纪接过披肩。

指尖擦过布料。

他沉默了一会儿,第一次很认真地看着她。

“谢谢。”

望怔住。

那一瞬间,她的笑容像被风吹动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嗯。”

她轻声说。

“我会在旁边。”

芝理惠子从舞台侧边探头。

“池田同学,准备。”

由纪戴上面具。

半遮的黑蝶纹样落在脸侧,遮住一部分眉眼,也让露出的下半张脸显得更锋利。镜子里的他不像小雪。也不像平时那个用毒舌把自己包成刺猬的池田由纪。

更像某个刚从照片里走出来,还没决定要走向哪边的人。

由纪看着镜子,深吸一口气。

“灯光如果敢打歪,我会在演出结束后亲自审判它。”

芝理惠子笑了。

“很有精神。”

“这是临终前的尊严。”

“那就带着尊严上台吧。”

体育馆前方已经坐满了人。

咖啡厅的人气吸引了一批学生,艺术区联展又带来另一批观众。还有一些只是听说“演剧部临时短节目里有个神秘面具角色”而跑来看热闹的人。

由纪站在舞台侧幕阴影里。

披肩垂在肩上,面具贴着皮肤,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暖得有些不真实。

他听见台下人声。

听见芝理惠子在确认旁白。

听见水面在后台很轻的呼吸。

听见望翻动节目单的声音。

然后,他看见了舞台区入口处的一道身影。

高槻亘。

亘穿着志愿者袖章,手里拿着巡逻表,大概只是按路线经过。可他停住了。

他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舞台侧边。

落在戴着面具的由纪身上。

由纪的心脏猛地一跳。

亘似乎没有认出来。

可是他看着。

很认真地看着。

像昨天站在《途中之人》前一样,站在线外,没有喊,没有问,只是把某个熟悉的东西一点点放进眼睛里。

“池田同学。”

芝理惠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到你了。”

舞台灯亮起。

白色光束落在镜框道具中央,像一条被照出来的路。

由纪抬脚。

披肩在身后轻轻晃动。

他走上台。

不是小雪。

不是完全的池田由纪。

而是“镜中人”。

台下的声音渐渐安静。

灯光照到面具边缘,黑蝶纹样在脸侧投下一点影子。由纪站在镜框前,按照自己写下的动线停住半拍。

半拍。

看见。

然后再决定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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