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作者:主格菲尔 更新时间:2026/6/25 18:00:01 字数:12060

放学后的艺术区,散发着一种非常接近灾难现场的气味。

不是火灾,也不是地震。

而是胶带、纸板、刚拆封的展架、颜料、水性笔、塑料绳、便宜咖啡和青春期焦虑混合在一起之后,形成的学院祭限定型空气污染。

由纪站在走廊入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立刻后悔。

“这里的空气,”他冷静地说,“像有人把十个美术部、三个学生会和一间百元店放进洗衣机里搅拌了三小时。”

儿玉睦抱着一卷黑色电线从旁边经过,推了推眼镜。

“美术部没有这么难闻。”

“你们有。”

“那是创造的气味。”

“那是通风不良。”

儿玉沉默了一秒,认真地看向走廊尽头。

“我去开窗。”

“很好。人类文明又向前迈进了一小步。”

艺术区设在旧校舍二楼的多功能走廊和两间相连的空教室里。平时这里堆着旧桌椅和社团活动用具,现在被临时清空,铺上浅灰色地垫,墙边竖起展板,天花板上挂着还没完全固定好的导向旗。

“镜中的旅途”展位在最里面。

那里现在还空着。

墙上只有几条铅笔画出的定位线,旁边贴着望提前做好的动线图,线条优雅得不像学院祭布展用纸,倒像某个贵族庭院的参观路线说明。

由纪盯着那张图看了两秒。

“植田同学,你是不是连逃生路线都能做出下午茶邀请函的气质?”

望正在把备用提示牌从纸袋里拿出来,闻言抬头微笑。

“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做。”

“不要真的做。火灾时大家会因为太优雅而错过逃生时机。”

水面站在另一边,手里拿着夹板,正在确认展区规则清单。她今天把袖口挽起,黑色发丝用发绳低低束在后面,镜片后面的眼神比平时更认真。

“提示牌需要放在入口、留言箱旁边、作品右下侧各一块。禁止拍摄特写的文字要清楚。”

“知道了知道了。”由纪像赶走一只看不见的蚊子似的挥了挥手,“这句话我已经听你说过三遍了。再来第四遍,我今晚就会梦见‘禁止拍摄特写’长出腿,在走廊尽头一边闪红灯一边追杀我。”

水面从夹板后抬起眼。

“就算是在梦里,也请遵守。”

她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仿佛那块提示牌真的已经申请了入梦许可,正在玄关换鞋。

由纪眯起眼看她。

“你对规则的信仰,差不多可以独立成立一个宗教了吧。”

水面竟然真的垂下视线,像是在认真评估教义、组织架构以及周边商品的可行性。

片刻后,她说:

“如果信徒是池田同学,管理难度会很高。”

“为什么一开口就把我划进问题信徒名单?”

“因为你会在礼拜时指出教堂窗帘配色不协调。”

“窗帘丑当然要指出来!神明也需要基本审美!”

旁边的望终于忍不住,肩膀轻轻抖了起来。她努力把笑意藏在提示牌后面,可惜那块写着“请尊重作品边界”的牌子并没有负责遮掩大小姐笑场的功能。

由纪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把规则供在神坛上,一个把笑容包装得像高级点心,忽然深深觉得——

最近围在自己身边的人,真的越来越不像话了。

以前黑川水面只会用直线切开气氛,现在她居然开始在直线尽头装小钩子。植田望更不用说,她从一开始就像一只穿着蕾丝手套的优雅狐狸,只是最近狐狸学会了在他精神崩溃时递热茶。

非常危险。

他的人生正在被两套优秀系统共同调试。

而且没有任何售后说明书。

“池田——!”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道有些急促的声音。

青山静男扛着一个长方形的包装箱出现在楼梯口,身后跟着小山邦彦和樱井佐知子。

三个人一出现,原本吵吵闹闹的艺术区瞬间安静了几秒。

原因很简单。

他们看起来太不像普通学院祭来帮忙的成年人了。

青山穿着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脖子上挂着相机,表情冷淡得像随时要对光线判死刑。

小山店长戴着那副仿佛已经和本体融合的眼镜,抱着工具箱,走路时不慌不忙,明明只是相馆老板,却有种“我已经处理过三百次突发事故”的可靠气质。

至于佐知子。

佐知子小姐今天穿着米色长风衣,金色大波浪长发松松披在肩上,琥珀色眼睛带笑,手里拎着一袋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咖啡和点心。她一进入旧校舍,空气里那种胶带和青春焦虑的味道都仿佛被迫后退三步。

旁边几个同班女生小声吸气。

“好漂亮……”

“是专业摄影团队吗?”

“池田同学认识的人?”

“他不是说在相馆兼职吗?相馆兼职会认识这种人吗?”

“我以为就是拍证件照那种……”

由纪听见了。

他非常想回头纠正。

小山照相馆当然不是普通证件照那种地方。普通证件照不会把无辜男高中生骗进婚纱摄影棚,导致其人生从此被蕾丝、假发、高光粉和自我认同问题共同袭击。

不过这件事不能说。

说出来的话,艺术区会当场从布展现场变成由纪人生大型追悼会。

青山把箱子放下,抬头第一句就是:

“灯光呢?”

由纪闭了闭眼。

“你见到久别重逢的优秀兼职员工,第一句话居然是灯光呢?”

青山看他一眼。

“你还活着,说明不用问候。”

“摄影师的社交能力为什么总像相机电池快没电?”

小山店长笑着把工具箱放在墙边。

“青山君从早上开始就很紧张。毕竟这是第一次把《途中之人》放进学校空间。”

“我没有紧张。”青山冷淡地说,“只是讨厌低水平布展。”

由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简直像我未来三十年后的样子。令人恐惧。”

佐知子走过来,把咖啡袋放到旁边桌上,笑眯眯地伸手揉了一下由纪的头发。

由纪瞬间后退。

“不要碰!今天发型虽然不是正式造型,但也有基本人权!”

“哎呀,我们家最麻烦的审美顾问今天也这么精神。”

走廊里又安静了一瞬。

“我们家?”

“审美顾问?”

“池田同学原来在相馆地位这么高吗?”

“不是普通打工吗?”

由纪的眼角跳了跳。

佐知子这个女人,果然是恶魔。

她没有说“小雪”,没有说“模特”,也没有暴露任何关键内容。可是“我们家最麻烦的审美顾问”这个称呼,既能解释由纪为什么和摄影团队这么熟,又能顺便把他的羞耻心按在展板上摩擦。

非常精准。

非常恶劣。

由纪缓缓转头。

“樱井小姐。”

“嗯?”

“你现在离开学校还来得及。”

“哎呀,好冷淡。我还特地带了点心。”

“点心留下,人离开。”

“真过分。我可是为了你的——”

佐知子话说到一半,笑意更深。

由纪眼神立刻危险起来。

水面也抬头看向她。

望的微笑也变得非常柔和,柔和到像可以把危险词汇优雅地包起来丢进湖里。

佐知子眨了眨眼,慢悠悠改口。

“——为了你们展位的完成度来的。”

由纪冷哼。

“勉强通过。”

小山店长在一旁推了推眼镜,低声对青山说:

“佐知子小姐今天状态很好。”

青山拆箱的手一顿。

“别让她状态太好。会出事。”

“同感。”

这时,班里几个负责搬运的男生终于从楼梯口上来。看到专业相框和包装箱,他们的表情从“学院祭好累”变成了“我们班是不是突然变成了什么高级展览”。

“池田,这个要搬到哪里?”

“先放墙边,不要磕到角。”由纪立刻进入指挥状态,“你们两个抬的时候手不要贴到玻璃面。那不是你们家的窗户。还有,别踩那根线,儿玉刚刚才从创造的臭味里救回它。”

儿玉在窗边回头。

“那根线是灯线。”

“我知道。我是在给它人格尊严。”

男生们小心翼翼地把包装箱抬过去。

终于,有人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举起手。

“那个,池田……你在相馆到底是做什么的啊?为什么感觉这些人都很习惯听你指挥?”

这句话一落下,周围几个人立刻竖起耳朵。连正在搬箱子的男生都把动作放慢了半拍,仿佛那只纸箱里装的不是相框,而是池田由纪神秘兼职人生的真相。

由纪缓缓抬起下巴。

那是一种很有气势的角度。像即将发表国家级重要声明,又像正在宣布今天的甜点归属权。

“我负责用美貌与审美,阻止他们走向堕落。”

空气安静了一秒。

青山头也不抬地撕开胶带。

“主要负责添麻烦。”

“喂。”

佐知子笑眯眯地接上:“还有偶尔让我们非常惊喜。”

“樱井小姐,你的‘偶尔’两个字很碍耳。”

小山店长把包装纸仔细折好,语气温和得像在介绍一项正式职务。

“以及在店里发表关于窗帘颜色、茶杯形状、背景布质感和客人领带图案的严厉意见。”

同学们:“……”

刚才提问的男生沉默片刻,小声说:

“……听起来真的很像池田。”

由纪立刻转头瞪他。

“什么叫像我?那是高度专业化的视觉管理。你们这些连展板贴歪三毫米都看不出来的人,不要随便评价专家。”

“嗯嗯,视觉管理。”

“你的语气不合格。重来。带着敬意。”

“是,视觉管理大人。”

“你现在是在嘲笑我吧?”

“没有没有,完全没有。”

“眼神已经认罪了!”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有人一边笑一边差点把泡沫板拿反,被由纪当场用手指点回正确方向。青山嫌吵似的皱了皱眉,却没有真的让他们闭嘴;佐知子则像看见什么有趣的小动物一样笑得肩膀微微发颤。

艺术区再次热闹起来。搬运声、笑声、胶带被拉开的声音混在一起,连窗外照进来的光都像变得轻快了些。

展板固定,灯光调试,导向牌摆放,留言箱位置确认。

水面把一张“请尊重匿名展示,不拍摄作品特写”的提示牌贴在入口处。她贴得非常认真,先用尺子量距离,再用指腹压平胶带边缘。那副严肃表情,仿佛贴的不是提示牌,而是某个国家的宪法。

望则沿着走廊检查动线。

她走得很慢,银色长发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每到一个转角,她都会停下来,从观众视角看展板、灯光和人流方向,然后在纸上做标注。

儿玉蹲在灯架旁边调角度,眼镜反光,嘴里念念有词。

“这里要让黑蝶阴影落到边缘……不是锁骨,是展板边缘……”

由纪听见了,冷冷地说:

“你最好真的是展板边缘。”

儿玉不看他。

“艺术家也需要信任。”

“你先把速写本里的第四页撕掉再谈信任。”

芝理惠子则站在舞台入口连接处,确认明天短节目结束后观众进入艺术区的路线。她手里拿着剧本,偶尔抬头看一眼展位,神情比平时更安静。

她是舞台上的人。

灯亮之前的黑暗,幕布后方带着灰尘味的空气,演员在出场前把呼吸压进胸腔里的那一瞬间——芝理惠子比这里任何人都更熟悉那些东西。

所以她也比任何人都早一点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人从纸箱和保护布里,小心翼翼地搬进现实。

不是照片。

也不只是作品。

而是某个人一直折好、压平、藏在心口最里面的那一部分。因为藏得太久,边缘都起了细小的褶皱,一旦拿出来,就连空气都会跟着变得谨慎。

“可以挂了。”

青山的声音从相框旁响起。

并不高,也没有刻意放轻。可那句话落下的时候,教室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像被谁用看不见的手按住了一下。

胶带声停了。

脚步声也停了。

连儿玉蹲在灯架旁碎碎念的声音,都像被塞回了喉咙里。

包装箱被打开。

白色保护纸一层一层揭下。纸张摩擦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冬天清晨有人踩过薄薄的霜。泡沫板被移开,固定角被取下,最后那层保护布还盖在玻璃面上,柔软地垂着,像舞台开幕前最后一道薄幕。

小山店长低头确认了一遍边角,青山则用指节轻轻扶住相框侧边。

保护布被掀开。

相框露出来。

《途中之人》。

那几个字安静地贴在作品旁边,明明只是打印出来的标签,却像在那一瞬间有了重量。

画面里的脸半妆半素。

右半边还是“小雪”。

那是被妆容、灯光和角色温柔包裹过的半张脸。眉目干净,眼尾像落着一点细雪,唇色柔和得近乎透明。她看起来像刚从某个故事里走出来,衣袖上还沾着不属于现实的光,连呼吸都应该是轻的。

左半边却是卸下之后的池田由纪。

皮肤上有被擦拭过的痕迹,眉眼的线条更清楚,也更锋利。唇线没有被修饰得那么圆满,眼神里藏着一点累,一点不耐烦,一点“看什么看,再看就收费”的倔强。可也正因为这样,那半张脸反而像忽然从玻璃后面走近了一步,真实得让人没办法移开视线。

中间没有被粗暴地切成两半。

也没有被强行拼成一个完美答案。

妆与素,角色与本人,温柔与锋利,都只是并排站在那里。像一条还没走完的路,路的一边落着舞台灯,另一边吹着放学后的风,而那个人就站在中间,不肯被任何一边完整地带走。

由纪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表情比平时还要挑剔三倍。

她大概本来准备说一句“角度歪了”或者“灯太亮了”之类的话。

可是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小山店长戴上白手套。

那副白手套干净得过分,指尖贴合着相框边缘时,甚至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要抬起的不是一幅照片,而是一段不能摔碎的时间。

青山站到另一侧,低声说:“左边。”

“嗯。”

两人同时发力,把相框稳稳抬起。

由纪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

“我来——”

话还没说完,佐知子的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那只手并没有用力,甚至称得上温柔。可由纪却停住了。

她回头,皱起眉,眼神里很明确地写着:你最好在三秒内给我一个不会让我发火的理由。

佐知子只是笑了一下。

“你站着看就好。”

由纪的眉头皱得更深。

“我不是没用到只能站着看的程度。”

这句话说得很池田由纪。

骄傲,硬邦邦,还带着一点被人摸到软处之后立刻竖起刺的慌张。

佐知子没有松手。

“我知道。”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由纪和离她最近的几个人能听见。

“所以这次,才站着看。”

由纪张了张嘴。

如果是平时,她一定能立刻反击。比如“这种说法很狡猾”,比如“你们相馆的人是不是都喜欢讲谜语”,再比如“我可是视觉管理大人”。她有很多话可以用来挡住别人,也有很多表情可以用来装作毫不在意。

可是此刻,她只是站在那里。

肩膀被佐知子按着。

眼睛望着那幅照片。

没有反驳。

相框被举到墙面前。

青山抬眼确认定位,声音平稳得像在调焦。

“再上去一点。右边停。好。”

小山店长微微调整手腕。

金属挂扣对准定位钩。

所有人都看着那一点点靠近的距离。

教室里明明有那么多人,却安静得像空无一人。窗外吹进来的风掀动提示牌的一角,纸边轻轻颤了一下,又贴回墙面。走廊远处传来别班的笑声,模糊得像隔着水。

然后——

金属扣轻轻咬合。

咔哒。

声音很小。

小到几乎会被平时的笑闹、脚步、抱怨和胶带声淹没。

可是,每个人都听见了。

那一瞬间,走廊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按住。

水面停下了贴提示牌的动作。

望站在动线图旁边,指尖轻轻按着纸边。

儿玉抬头,眼镜后的眼睛不再寻找线条,而像被线条反过来抓住。

芝理惠子抱着剧本,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说话。

照片在校内空间里成立了。

不是相馆的灯下。

不是青山的镜头里。

不是小山照相馆那个被窗帘、茶杯和奇怪成年人包围的安全小世界。

而是在学校。

在由纪每天穿着制服走过的旧校舍里。

在会有人经过、停下、误解、称赞、追问的地方。

《途中之人》挂在那里。

没有标注“小雪”。

没有标注“池田由纪”。

说明文字只有一行:

——途中之人,不必急着成为某一种答案。

由纪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胃里有一只小动物翻了个身。

他没有想象中那么想逃。

这让他有点意外。

他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勇敢。

这让他更不爽。

因为如果他足够勇敢,他现在应该可以像某种少年漫画主角一样站在照片前,迎着夕阳说“来吧世界”。但现实是,他只想确认照片右下角有没有挂歪。

他走过去,伸手轻轻扶了一下相框。

其实没有歪。

只是他的手需要做点什么。

水面没有看他,而是把最后一张提示牌贴好。

“禁止拍摄特写。尊重匿名展示。”

望检查完入口,转身对学生会负责展区的人说:

“这里明天高峰时段会堵,请把排队线往窗边移半米。留言箱旁边不要站志愿者,避免观众有压力。”

儿玉调暗了一点侧光。

“这样照片中间的边界更柔和。”

芝理惠子看着舞台入口。

“短节目结束后,镜中人从这里退场,观众会顺着这条线过来。主题能接上。”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每个人都没有说“我们在保护你”。

可是由纪知道。

他们全都在帮他守着那条线。

那条他自己终于肯画出来,却还没有完全敢站稳的线。

“池田同学。”

水面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由纪转头。

她看着照片,又看了看提示牌。

“这样可以吗?”

这个问题不像在问布展。

由纪看了照片一会儿。

“勉强可以。”

水面点头。

“嗯。”

“不过左侧灯光还可以再暖一点。青山,你眼睛还好吗?这种冷光打下去,我的脸会像被冰箱收养。”

青山从灯架后面抬头。

“那是因为你对自己的脸有过度迷信。”

“那不叫迷信,那叫事实崇拜。”

佐知子笑着把咖啡递给小山。

“放心了?”

小山看着由纪,笑而不语。

由纪假装没看见。

这时,班级里几个负责装饰咖啡厅的同学正好抱着花材从走廊那头过来。

塑料桶里的水晃了一下,满天星和尤加利叶轻轻撞在一起,发出湿润而细碎的声音。有人手臂上还缠着半截丝带,亮粉沾在制服袖口,像不小心从舞台布景里逃出来的一点星屑。

她们本来只是路过。

脚步却在展位前慢慢停住。

“哇……”

最前面的女生下意识发出了声音。那不是夸张的惊叫,也不是故意要让人听见的赞叹,只像是心里某个地方先一步被碰到了,于是嘴巴来不及商量,就擅自打开了。

“这个模特好漂亮。”

旁边的女生抱着一捧白色小花,往前凑了半步。鞋尖刚越过地上的引导线,她又猛地想起提示牌,像被无形的猫尾巴扫了一下,立刻把脚收了回来。

“啊,不能太近看。”

她小声说着,认真地退到规定距离外。

另一个女生歪了歪头,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可是……说不出是男是女。”

空气在那句话后面轻轻绷了一下。

由纪站在旁边,指尖无声地收紧。

那一瞬间,他身体里所有预先埋好的机关都同时抬起了头。

第一套应对方案:如果对方露出嫌恶表情,就用“你的审美也没高级到值得我参考”进行正面击破。

第二套应对方案:如果对方开始笑,就用“笑点这么低,文化祭相声社应该邀请你当评委”进行反向嘲讽。

第三套应对方案:如果对方用那种黏糊糊、湿漉漉、像把人按在玻璃罐里观察的眼神问“所以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他就先冷笑,再转身,最后从侧门撤退。撤退路线已经确认过三次,途中不会撞到灯架,也不会踩到望贴好的动线胶带。

完美。

池田由纪的危机管理能力,在他本人不想承认的领域里,向来优秀得令人心酸。

可是那个女生只是继续看着照片。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对……看起来很温柔,又有点锋利。”

“像花瓣边缘会割到手那种?”

“嗯。可是又不是危险的感觉。”

“好厉害。完全不像我们学校的东西。”

几个女生站在提示线外,怀里抱着还没剪好的花枝,丝带从桶沿垂下来,轻轻碰着她们的裙摆。她们没有笑。没有皱眉。没有互相交换那种“你懂吧”的眼神。也没有把“说不出是男是女”当成一道需要立刻解开的题。

那句话只是悬在那里。

像一片被风托住的叶子。

没有掉下来砸人。

由纪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已经把伞撑好了。

黑色的、结实的、伞骨锋利到必要时可以当武器的伞。为了可能落下来的雨,为了可能砸向他的石子,为了那些他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视线。

可是雨没有下。

没有人把泥水泼过来。

没有人伸手撕掉他的标签,也没有人急着替他贴上新的标签。

她们只是看着那张照片,说漂亮,说奇妙,说说不出来。

由纪的手指慢慢松开,又在半途中停住。

他没有反驳。

也没有逃开。

甚至没有立刻摆出那副“当然,我的美貌本来就足以让全校美术教育重新洗牌”的表情。

这实在很糟糕。

因为一旦不毒舌,他就会显得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而他最讨厌被人看出自己被击中。

于是由纪只好站在那里,站在照片旁边,站在那条被大家一起守住的线后面,像一个在晴天里举着伞的人。

雨没有下。

可天空也没有完全放晴。

只是云层之间,忽然漏下来一点很淡、很淡的光。

这时,一个男生也凑过来,看了照片几秒,忽然笑着说:

“喂,这不会是池田吧?”

由纪的心脏瞬间被人从里面捏了一下。

水面抬起眼。

望的手指停在动线图边缘。

儿玉差点把灯调过头。

芝理惠子也转头看了过来。

空气像被一根线拉紧。

下一秒,那个男生自己先笑了。

“不可能不可能。池田嘴没这么安静。”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噗地笑出声。

“确实。”

“照片里这个人看起来像会温柔听你说话,池田只会纠正你领带歪。”

“而且如果是池田,他肯定会在说明牌上写‘请欣赏我的脸’。”

“喂。”由纪缓缓转过头,“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听不见?”

男生们笑得更大声。

“听见了听见了。”

“所以才说不可能嘛。”

由纪抱起手臂,冷冷地扫视他们。

“我的嘴不是安静与否的问题。那是高级语言艺术。你们这些把‘挺好看’当最高赞美的人类没有资格评价。”

“高级语言艺术?”

“就是骂人也很好听的意思吧。”

“你们终于意识到我的才能了?”

“不是夸你!”

走廊里的笑声散开。

由纪表面上非常愤怒。

事实上,他确实有一点愤怒。

“嘴没这么安静”这种评价极其失礼,等同于对他十六年语言修养的恶意攻击。

但是,在愤怒下面,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很轻。

像刚刚被挂上墙的相框里,有某束光终于落对了位置。

他们没有恶意。

至少不是所有人都会用恶意看待那张照片。

不是所有视线都是刀。

这个认知来得太晚,又太突然,导致由纪一时间无法决定该把它放进哪一个抽屉。

于是他决定暂时放进“之后再想,先骂人”的抽屉里。

“你们几个,花材要放去咖啡厅,不是放在展区旁边当迷路植物。”由纪指向走廊另一头,“左转,别踩线,别碰灯架,别在我的展位前展示你们贫瘠的比喻能力。”

“是——”

“池田监督好严格。”

“严格是为了防止世界变丑。”

同学们笑着走了。

展区又逐渐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变深,旧校舍的玻璃映出走廊里的灯。各种展板、海报、花材、纸箱在黄昏里有了某种临时却认真的形状。

学院祭前夜特有的气氛慢慢升起来。

大家都很累。

但谁也不愿意停下。

因为明天一到,这些临时搭起来的东西就会变成真正的场景,迎接真正的人。

由纪刚想去检查留言箱,楼梯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声音很熟。

运动鞋踩在旧木地板上,有一点急,却又不像平时那样毫无顾忌地冲过来。

由纪的后背先比大脑认出来。

高槻亘。

他穿着足球部运动外套,手里拿着学生会发的志愿者袖章和巡逻安排表。短寸头被傍晚的风吹得有点乱,宽肩膀让本来就不宽的走廊看起来更窄。

“我来确认一下明天的位置——”

亘的声音停住了。

他看见了《途中之人》。

那一瞬间,由纪几乎以为自己能听见某根细线绷紧的声音。

亘没有喊。

没有立刻问“这是小雪吗”。

也没有像之前看海报那样兴奋地靠近。

他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

久到周围人都意识到了异常。

青山的手停在工具箱上。

佐知子没有说话。

小山店长微微垂下眼。

水面第一反应向前半步。

她的动作很轻,但由纪看见了。

她想挡住。

挡住照片,挡住亘,或者挡住那种正在靠近他的东西。

可是望轻轻伸手,拉住了水面的袖口。

水面回头。

望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先看他反应。

水面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不喜欢把风险放任在眼前。

可是她最终停住了。

由纪站在展板后面,身体一动不动。

他发现自己第一次没有能力吐槽。

这很糟糕。

如果语言是盾牌,那么现在盾牌大概被人拿去贴提示牌了。

亘慢慢走近。

他停在规定距离外,像真的看见了提示牌那样,没有再往前一步。

他的视线落在照片上。

先是看右半边。

然后是左半边。

最后停在那条没有被画出来,却比任何线都清楚的中间。

“……她看起来像在忍着什么。”

声音很低。

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

由纪呼吸停住。

不是“漂亮”。

不是“像小雪”。

不是“我认识她”。

亘第一眼看见的,竟然是这个。

她看起来像在忍着什么。

由纪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按了一下。

不是痛。

但那一下太准确。

准确得让人讨厌。

因为照片里的那个人确实在忍。

忍着不要逃。

忍着不要彻底消失成小雪。

忍着不要把由纪这部分全部丢掉。

忍着在镜子前站一会儿。

亘这个热血笨蛋,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不笨?

由纪咬住舌尖,试图让自己恢复语言能力。

失败。

语言艺术家今日暂时停业。

亘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运动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很普通,白色,封面写着“给小雪小姐”。

由纪的指尖动了一下。

亘没有寻找由纪,也没有问任何人。

他走到留言箱前,认真看了提示牌,确认信可以投进去,才把信封放进去。

啪嗒。

信封落进箱底的声音很轻。

可是由纪觉得那声音像掉进了自己心里。

亘放完信,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

视线扫过展区,最后停在展板旁边的由纪身上。

由纪本能地想装作自己只是在检查展板。

于是他立刻伸手摸了一下展板边缘,冷冷道:

“这个角度不对。”

根本没有不对。

非常对。

对得像是在嘲笑他此刻的狼狈。

亘看着他。

“由纪。”

“干嘛?”由纪终于找回一点声音,“如果你是想问志愿者袖章怎么戴,请先向自己的手腕道歉。”

亘没有笑。

他只是问:

“明天你也会来这里吧?”

由纪心脏又跳了一下。

水面安静地看向他。

望也看向他。

芝理惠子站在舞台入口处,剧本抱在胸前,眼神比刚才更深。

由纪抬起下巴。

“我是执行组,当然会来。难道你以为展区会自己维持秩序吗?它又不是被黑川同学训练过的数学题。”

水面低声说:“数学题不能维持秩序。”

“比喻,不要拆。”

亘点了点头。

“那就好。”

由纪皱眉。

“什么叫那就好?”

亘像是想解释,可最后只是摸了摸后脑勺。

“没什么。明天见。”

他说完,真的走了。

没有追问。

没有逼近。

没有把“小雪”两个字说出口。

这比任何追问都更让由纪不安。

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转角。

走廊里的空气像被谁按了暂停键,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自己还有“流动”这份工作,磨磨蹭蹭地重新开始上班。

水面压低声音问:“没事吗?”

由纪反射性地挺直背。

“当然没事。我看起来像有事吗?”

水面安静地看着他。

由纪安静地把视线滑向旁边。

“……好吧,不准回答。你刚才那种眼神已经构成答题行为了。”

望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留言箱轻轻挪了一点位置。它于是离照片更近,离会把人挤成沙丁鱼罐头的观众动线更远。动作小得像在给一只睡着的猫盖毛巾。

“他遵守了边界。”望说。

“嗯。”水面点头。

望又轻声补了一句:“所以现在更难了。”

由纪立刻瞪过去。

“植田同学,请不要用这么柔软的声音,把现实削成薄片再精准投喂给我。很伤胃。”

望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

她没有道歉。

那种“不好意思但我还会继续说真话”的笑容,简直比道歉更可怕。

因为这是事实。

亘如果乱闯,如果追问,如果不顾提示牌冲过来喊“小雪在哪里”,事情反而简单。

由纪可以生气。

水面可以挡住。

望可以处理。

青山可以皱眉,小山店长可以出面,佐知子可以用成熟大人的气场把场面优雅地掐断。

可是亘没有。

他只是看见了照片。

看见了“忍着什么”。

然后把信放进留言箱。

像一个笨拙却认真地站在线外的人。

由纪低头看着留言箱,觉得里面那封信仿佛比一箱石头还重。

“池田同学。”

芝理惠子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由纪转头。

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照片前。

舞台部的灯还没有完全关,暖光从入口处斜斜落过来,照在她的侧脸上。芝理惠子平时总是明亮的,像舞台上最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的人。可现在,她的表情很安静。

不是八卦。

不是好奇。

更像演员看见了剧本之外的角色背景。

由纪忽然有一点不妙的预感。

“干嘛?”

芝理惠子看着《途中之人》,又看向走廊另一侧放着的镜框道具。

“这个人和你设计的面具角色,是同一个主题吧。”

空气轻轻一停。

水面握着夹板的手指收紧。

望抬起眼。

儿玉也从灯架后面看了过来。

青山没有插话。

佐知子笑意淡了一点。

小山店长推了推眼镜,安静地站在原地。

由纪本来可以否认。

这很容易。

他说“你想太多了”。

说“主题相似只是因为我审美优秀”。

说“演剧部不要把所有东西都当成角色分析”。

这些句子已经排好队,准备从他嘴里走出来。

可是他看着芝理惠子的眼睛,忽然发现她并不是在追问身份。

她问的是主题。

照片。

面具角色。

镜中的旅途。

途中之人。

是不是同一个主题。

这不是陷阱。

至少不是恶意的陷阱。

由纪看向墙上的照片。

半张妆容,半张素脸。

看向舞台入口那边的镜框。

看向留言箱。

看向水面贴好的提示牌。

看向望画出的动线。

看向儿玉调出来的灯光。

看向还没完全收拾好的纸箱和胶带。

这些东西全部乱七八糟地堆在学院祭前夜的旧校舍里,却又奇怪地连成了一条线。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如果不是同一个主题,我会允许它们放在同一个展区吗?”

芝理惠子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舞台灯亮起前,幕布后悄悄掠过的一点光。

“也是。”

由纪抱起手臂。

“不要用那种‘我知道了’的表情。你什么都不知道。”

芝理惠子点头。

“嗯。我不知道。”

她承认得太干脆,反而让由纪说不下去。

“不过,”她又看向照片,“我觉得这个主题很好。”

由纪别开脸。

“那当然。毕竟有我的审美参与。”

“池田同学。”

“又干嘛?”

“明天上台的时候,不要急着走太快。”

由纪一愣。

芝理惠子看着他,声音温和。

“镜中人需要停半拍,对吧?”

由纪没有说话。

那是他自己写进动线里的。

走到镜前。

停半拍。

看见。

然后再决定要不要穿过去。

真讨厌。

自己写下的东西,又一次回头刺了自己。

由纪沉默了两秒,冷冷道:

“我当然知道。你以为我是谁?”

芝理惠子笑着合上剧本。

“最麻烦的审美顾问?”

佐知子立刻在旁边鼓掌。

“哎呀,传播得真快。”

由纪转头怒视。

“樱井小姐,你果然应该被禁止进入校园。”

“那明天谁给你检查脸色?”

“我自己的脸不需要别人检查!”

青山在一旁冷冷补刀:

“需要。你紧张时粉底会浮。”

“我明天又不化小雪的妆!”

“但你会紧张。”

“不要用摄影师的语气预言我的人生!”

小山店长笑着把工具收好。

“好了,今天差不多到这里。照片固定没问题,灯光也先这样。明天早上再检查一次。”

水面立刻在夹板上打勾。

“展区规则完成。留言箱完成。动线完成。拍摄禁止提示完成。”

望补充:“备用提示牌和引导卡我会带来。明天如果人流过多,可以临时加一条缓冲线。”

儿玉看着照片,低声说:“光可以再微调一点,但现在已经很好。”

芝理惠子说:“舞台入口明早我再确认。镜中人服装在体育馆,面具由儿玉保管。”

儿玉严肃点头。

“我会用生命守护面具。”

由纪立刻说:“不要。你的生命价值太重,面具承受不起。用普通责任感守护就好。”

“那我用普通责任感。”

“很好。”

大家开始收拾。

纸箱被叠起来,胶带被收进工具袋,剩余的花材搬回班级。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旧校舍走廊的灯一盏盏亮着,把展板和相框照出长长的影子。

由纪最后一个站在《途中之人》前。

照片里的那个人也看着他。

当然,是错觉。

照片不会看人。

可是由纪总觉得,那个人像是在问他:

明天呢?

明天那么多人会来。

亘会来。

伸子可能会来。

小左会来。

加贺见可能会跟着来。

水面和望会在。

芝理惠子会站在舞台上。

青山、小山、佐知子会在某个角落盯着作品。

班级同学会忙着咖啡厅。

陌生人会停在这里,说漂亮,说奇怪,说看不懂,说想知道是谁。

明天的视线会比今天多很多。

而他还没有准备好。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

由纪伸手,轻轻把说明牌下缘按平。

“匿名也是作品的一部分。”他低声说。

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然后,他转身。

水面站在入口处等他。

望站在楼梯边,手里抱着备用提示牌。

两个人都没有催。

由纪走过去。

“回去了。”他说,“再待下去,我会因为旧校舍灯光太普通而产生精神损伤。”

水面点头。

“明天早上我会先来检查。”

望微笑:“我也会早到。”

由纪看着她们。

“你们两个真的没有成立委员会?”

水面:“没有。”

望:“名称还没定。”

“你刚才说了‘还’吧?你绝对说了吧?”

水面认真看向望。

“如果成立,应该需要章程。”

“黑川同学,不要被带偏!”

望笑得很温柔。

“委员长由纪同学担任?”

“我为什么要管理管理我的委员会?”

“因为你会挑剔窗帘。”

“那是合理监督!”

三个人的声音顺着旧校舍楼梯慢慢往下走。

身后,艺术区终于安静下来。

《途中之人》挂在墙上。

留言箱里躺着一封给小雪的信。

提示牌端正地贴在入口处。

镜框道具靠在舞台入口,等待明天的灯亮起。

夜色从窗外压下来,旧校舍像一只暂时闭上眼的巨兽,把所有尚未说出口的秘密、期待、误会和勇气都轻轻含在嘴里。

明天,它就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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