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的艺术区,散发着一种非常接近灾难现场的气味。
不是火灾,也不是地震。
而是胶带、纸板、刚拆封的展架、颜料、水性笔、塑料绳、便宜咖啡和青春期焦虑混合在一起之后,形成的学院祭限定型空气污染。
由纪站在走廊入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立刻后悔。
“这里的空气,”他冷静地说,“像有人把十个美术部、三个学生会和一间百元店放进洗衣机里搅拌了三小时。”
儿玉睦抱着一卷黑色电线从旁边经过,推了推眼镜。
“美术部没有这么难闻。”
“你们有。”
“那是创造的气味。”
“那是通风不良。”
儿玉沉默了一秒,认真地看向走廊尽头。
“我去开窗。”
“很好。人类文明又向前迈进了一小步。”
艺术区设在旧校舍二楼的多功能走廊和两间相连的空教室里。平时这里堆着旧桌椅和社团活动用具,现在被临时清空,铺上浅灰色地垫,墙边竖起展板,天花板上挂着还没完全固定好的导向旗。
“镜中的旅途”展位在最里面。
那里现在还空着。
墙上只有几条铅笔画出的定位线,旁边贴着望提前做好的动线图,线条优雅得不像学院祭布展用纸,倒像某个贵族庭院的参观路线说明。
由纪盯着那张图看了两秒。
“植田同学,你是不是连逃生路线都能做出下午茶邀请函的气质?”
望正在把备用提示牌从纸袋里拿出来,闻言抬头微笑。
“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做。”
“不要真的做。火灾时大家会因为太优雅而错过逃生时机。”
水面站在另一边,手里拿着夹板,正在确认展区规则清单。她今天把袖口挽起,黑色发丝用发绳低低束在后面,镜片后面的眼神比平时更认真。
“提示牌需要放在入口、留言箱旁边、作品右下侧各一块。禁止拍摄特写的文字要清楚。”
“知道了知道了。”由纪像赶走一只看不见的蚊子似的挥了挥手,“这句话我已经听你说过三遍了。再来第四遍,我今晚就会梦见‘禁止拍摄特写’长出腿,在走廊尽头一边闪红灯一边追杀我。”
水面从夹板后抬起眼。
“就算是在梦里,也请遵守。”
她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仿佛那块提示牌真的已经申请了入梦许可,正在玄关换鞋。
由纪眯起眼看她。
“你对规则的信仰,差不多可以独立成立一个宗教了吧。”
水面竟然真的垂下视线,像是在认真评估教义、组织架构以及周边商品的可行性。
片刻后,她说:
“如果信徒是池田同学,管理难度会很高。”
“为什么一开口就把我划进问题信徒名单?”
“因为你会在礼拜时指出教堂窗帘配色不协调。”
“窗帘丑当然要指出来!神明也需要基本审美!”
旁边的望终于忍不住,肩膀轻轻抖了起来。她努力把笑意藏在提示牌后面,可惜那块写着“请尊重作品边界”的牌子并没有负责遮掩大小姐笑场的功能。
由纪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把规则供在神坛上,一个把笑容包装得像高级点心,忽然深深觉得——
最近围在自己身边的人,真的越来越不像话了。
以前黑川水面只会用直线切开气氛,现在她居然开始在直线尽头装小钩子。植田望更不用说,她从一开始就像一只穿着蕾丝手套的优雅狐狸,只是最近狐狸学会了在他精神崩溃时递热茶。
非常危险。
他的人生正在被两套优秀系统共同调试。
而且没有任何售后说明书。
“池田——!”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道有些急促的声音。
青山静男扛着一个长方形的包装箱出现在楼梯口,身后跟着小山邦彦和樱井佐知子。
三个人一出现,原本吵吵闹闹的艺术区瞬间安静了几秒。
原因很简单。
他们看起来太不像普通学院祭来帮忙的成年人了。
青山穿着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脖子上挂着相机,表情冷淡得像随时要对光线判死刑。
小山店长戴着那副仿佛已经和本体融合的眼镜,抱着工具箱,走路时不慌不忙,明明只是相馆老板,却有种“我已经处理过三百次突发事故”的可靠气质。
至于佐知子。
佐知子小姐今天穿着米色长风衣,金色大波浪长发松松披在肩上,琥珀色眼睛带笑,手里拎着一袋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咖啡和点心。她一进入旧校舍,空气里那种胶带和青春焦虑的味道都仿佛被迫后退三步。
旁边几个同班女生小声吸气。
“好漂亮……”
“是专业摄影团队吗?”
“池田同学认识的人?”
“他不是说在相馆兼职吗?相馆兼职会认识这种人吗?”
“我以为就是拍证件照那种……”
由纪听见了。
他非常想回头纠正。
小山照相馆当然不是普通证件照那种地方。普通证件照不会把无辜男高中生骗进婚纱摄影棚,导致其人生从此被蕾丝、假发、高光粉和自我认同问题共同袭击。
不过这件事不能说。
说出来的话,艺术区会当场从布展现场变成由纪人生大型追悼会。
青山把箱子放下,抬头第一句就是:
“灯光呢?”
由纪闭了闭眼。
“你见到久别重逢的优秀兼职员工,第一句话居然是灯光呢?”
青山看他一眼。
“你还活着,说明不用问候。”
“摄影师的社交能力为什么总像相机电池快没电?”
小山店长笑着把工具箱放在墙边。
“青山君从早上开始就很紧张。毕竟这是第一次把《途中之人》放进学校空间。”
“我没有紧张。”青山冷淡地说,“只是讨厌低水平布展。”
由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简直像我未来三十年后的样子。令人恐惧。”
佐知子走过来,把咖啡袋放到旁边桌上,笑眯眯地伸手揉了一下由纪的头发。
由纪瞬间后退。
“不要碰!今天发型虽然不是正式造型,但也有基本人权!”
“哎呀,我们家最麻烦的审美顾问今天也这么精神。”
走廊里又安静了一瞬。
“我们家?”
“审美顾问?”
“池田同学原来在相馆地位这么高吗?”
“不是普通打工吗?”
由纪的眼角跳了跳。
佐知子这个女人,果然是恶魔。
她没有说“小雪”,没有说“模特”,也没有暴露任何关键内容。可是“我们家最麻烦的审美顾问”这个称呼,既能解释由纪为什么和摄影团队这么熟,又能顺便把他的羞耻心按在展板上摩擦。
非常精准。
非常恶劣。
由纪缓缓转头。
“樱井小姐。”
“嗯?”
“你现在离开学校还来得及。”
“哎呀,好冷淡。我还特地带了点心。”
“点心留下,人离开。”
“真过分。我可是为了你的——”
佐知子话说到一半,笑意更深。
由纪眼神立刻危险起来。
水面也抬头看向她。
望的微笑也变得非常柔和,柔和到像可以把危险词汇优雅地包起来丢进湖里。
佐知子眨了眨眼,慢悠悠改口。
“——为了你们展位的完成度来的。”
由纪冷哼。
“勉强通过。”
小山店长在一旁推了推眼镜,低声对青山说:
“佐知子小姐今天状态很好。”
青山拆箱的手一顿。
“别让她状态太好。会出事。”
“同感。”
这时,班里几个负责搬运的男生终于从楼梯口上来。看到专业相框和包装箱,他们的表情从“学院祭好累”变成了“我们班是不是突然变成了什么高级展览”。
“池田,这个要搬到哪里?”
“先放墙边,不要磕到角。”由纪立刻进入指挥状态,“你们两个抬的时候手不要贴到玻璃面。那不是你们家的窗户。还有,别踩那根线,儿玉刚刚才从创造的臭味里救回它。”
儿玉在窗边回头。
“那根线是灯线。”
“我知道。我是在给它人格尊严。”
男生们小心翼翼地把包装箱抬过去。
终于,有人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举起手。
“那个,池田……你在相馆到底是做什么的啊?为什么感觉这些人都很习惯听你指挥?”
这句话一落下,周围几个人立刻竖起耳朵。连正在搬箱子的男生都把动作放慢了半拍,仿佛那只纸箱里装的不是相框,而是池田由纪神秘兼职人生的真相。
由纪缓缓抬起下巴。
那是一种很有气势的角度。像即将发表国家级重要声明,又像正在宣布今天的甜点归属权。
“我负责用美貌与审美,阻止他们走向堕落。”
空气安静了一秒。
青山头也不抬地撕开胶带。
“主要负责添麻烦。”
“喂。”
佐知子笑眯眯地接上:“还有偶尔让我们非常惊喜。”
“樱井小姐,你的‘偶尔’两个字很碍耳。”
小山店长把包装纸仔细折好,语气温和得像在介绍一项正式职务。
“以及在店里发表关于窗帘颜色、茶杯形状、背景布质感和客人领带图案的严厉意见。”
同学们:“……”
刚才提问的男生沉默片刻,小声说:
“……听起来真的很像池田。”
由纪立刻转头瞪他。
“什么叫像我?那是高度专业化的视觉管理。你们这些连展板贴歪三毫米都看不出来的人,不要随便评价专家。”
“嗯嗯,视觉管理。”
“你的语气不合格。重来。带着敬意。”
“是,视觉管理大人。”
“你现在是在嘲笑我吧?”
“没有没有,完全没有。”
“眼神已经认罪了!”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有人一边笑一边差点把泡沫板拿反,被由纪当场用手指点回正确方向。青山嫌吵似的皱了皱眉,却没有真的让他们闭嘴;佐知子则像看见什么有趣的小动物一样笑得肩膀微微发颤。
艺术区再次热闹起来。搬运声、笑声、胶带被拉开的声音混在一起,连窗外照进来的光都像变得轻快了些。
展板固定,灯光调试,导向牌摆放,留言箱位置确认。
水面把一张“请尊重匿名展示,不拍摄作品特写”的提示牌贴在入口处。她贴得非常认真,先用尺子量距离,再用指腹压平胶带边缘。那副严肃表情,仿佛贴的不是提示牌,而是某个国家的宪法。
望则沿着走廊检查动线。
她走得很慢,银色长发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每到一个转角,她都会停下来,从观众视角看展板、灯光和人流方向,然后在纸上做标注。
儿玉蹲在灯架旁边调角度,眼镜反光,嘴里念念有词。
“这里要让黑蝶阴影落到边缘……不是锁骨,是展板边缘……”
由纪听见了,冷冷地说:
“你最好真的是展板边缘。”
儿玉不看他。
“艺术家也需要信任。”
“你先把速写本里的第四页撕掉再谈信任。”
芝理惠子则站在舞台入口连接处,确认明天短节目结束后观众进入艺术区的路线。她手里拿着剧本,偶尔抬头看一眼展位,神情比平时更安静。
她是舞台上的人。
灯亮之前的黑暗,幕布后方带着灰尘味的空气,演员在出场前把呼吸压进胸腔里的那一瞬间——芝理惠子比这里任何人都更熟悉那些东西。
所以她也比任何人都早一点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人从纸箱和保护布里,小心翼翼地搬进现实。
不是照片。
也不只是作品。
而是某个人一直折好、压平、藏在心口最里面的那一部分。因为藏得太久,边缘都起了细小的褶皱,一旦拿出来,就连空气都会跟着变得谨慎。
“可以挂了。”
青山的声音从相框旁响起。
并不高,也没有刻意放轻。可那句话落下的时候,教室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像被谁用看不见的手按住了一下。
胶带声停了。
脚步声也停了。
连儿玉蹲在灯架旁碎碎念的声音,都像被塞回了喉咙里。
包装箱被打开。
白色保护纸一层一层揭下。纸张摩擦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冬天清晨有人踩过薄薄的霜。泡沫板被移开,固定角被取下,最后那层保护布还盖在玻璃面上,柔软地垂着,像舞台开幕前最后一道薄幕。
小山店长低头确认了一遍边角,青山则用指节轻轻扶住相框侧边。
保护布被掀开。
相框露出来。
《途中之人》。
那几个字安静地贴在作品旁边,明明只是打印出来的标签,却像在那一瞬间有了重量。
画面里的脸半妆半素。
右半边还是“小雪”。
那是被妆容、灯光和角色温柔包裹过的半张脸。眉目干净,眼尾像落着一点细雪,唇色柔和得近乎透明。她看起来像刚从某个故事里走出来,衣袖上还沾着不属于现实的光,连呼吸都应该是轻的。
左半边却是卸下之后的池田由纪。
皮肤上有被擦拭过的痕迹,眉眼的线条更清楚,也更锋利。唇线没有被修饰得那么圆满,眼神里藏着一点累,一点不耐烦,一点“看什么看,再看就收费”的倔强。可也正因为这样,那半张脸反而像忽然从玻璃后面走近了一步,真实得让人没办法移开视线。
中间没有被粗暴地切成两半。
也没有被强行拼成一个完美答案。
妆与素,角色与本人,温柔与锋利,都只是并排站在那里。像一条还没走完的路,路的一边落着舞台灯,另一边吹着放学后的风,而那个人就站在中间,不肯被任何一边完整地带走。
由纪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表情比平时还要挑剔三倍。
她大概本来准备说一句“角度歪了”或者“灯太亮了”之类的话。
可是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小山店长戴上白手套。
那副白手套干净得过分,指尖贴合着相框边缘时,甚至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要抬起的不是一幅照片,而是一段不能摔碎的时间。
青山站到另一侧,低声说:“左边。”
“嗯。”
两人同时发力,把相框稳稳抬起。
由纪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
“我来——”
话还没说完,佐知子的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那只手并没有用力,甚至称得上温柔。可由纪却停住了。
她回头,皱起眉,眼神里很明确地写着:你最好在三秒内给我一个不会让我发火的理由。
佐知子只是笑了一下。
“你站着看就好。”
由纪的眉头皱得更深。
“我不是没用到只能站着看的程度。”
这句话说得很池田由纪。
骄傲,硬邦邦,还带着一点被人摸到软处之后立刻竖起刺的慌张。
佐知子没有松手。
“我知道。”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由纪和离她最近的几个人能听见。
“所以这次,才站着看。”
由纪张了张嘴。
如果是平时,她一定能立刻反击。比如“这种说法很狡猾”,比如“你们相馆的人是不是都喜欢讲谜语”,再比如“我可是视觉管理大人”。她有很多话可以用来挡住别人,也有很多表情可以用来装作毫不在意。
可是此刻,她只是站在那里。
肩膀被佐知子按着。
眼睛望着那幅照片。
没有反驳。
相框被举到墙面前。
青山抬眼确认定位,声音平稳得像在调焦。
“再上去一点。右边停。好。”
小山店长微微调整手腕。
金属挂扣对准定位钩。
所有人都看着那一点点靠近的距离。
教室里明明有那么多人,却安静得像空无一人。窗外吹进来的风掀动提示牌的一角,纸边轻轻颤了一下,又贴回墙面。走廊远处传来别班的笑声,模糊得像隔着水。
然后——
金属扣轻轻咬合。
咔哒。
声音很小。
小到几乎会被平时的笑闹、脚步、抱怨和胶带声淹没。
可是,每个人都听见了。
那一瞬间,走廊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按住。
水面停下了贴提示牌的动作。
望站在动线图旁边,指尖轻轻按着纸边。
儿玉抬头,眼镜后的眼睛不再寻找线条,而像被线条反过来抓住。
芝理惠子抱着剧本,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说话。
照片在校内空间里成立了。
不是相馆的灯下。
不是青山的镜头里。
不是小山照相馆那个被窗帘、茶杯和奇怪成年人包围的安全小世界。
而是在学校。
在由纪每天穿着制服走过的旧校舍里。
在会有人经过、停下、误解、称赞、追问的地方。
《途中之人》挂在那里。
没有标注“小雪”。
没有标注“池田由纪”。
说明文字只有一行:
——途中之人,不必急着成为某一种答案。
由纪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胃里有一只小动物翻了个身。
他没有想象中那么想逃。
这让他有点意外。
他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勇敢。
这让他更不爽。
因为如果他足够勇敢,他现在应该可以像某种少年漫画主角一样站在照片前,迎着夕阳说“来吧世界”。但现实是,他只想确认照片右下角有没有挂歪。
他走过去,伸手轻轻扶了一下相框。
其实没有歪。
只是他的手需要做点什么。
水面没有看他,而是把最后一张提示牌贴好。
“禁止拍摄特写。尊重匿名展示。”
望检查完入口,转身对学生会负责展区的人说:
“这里明天高峰时段会堵,请把排队线往窗边移半米。留言箱旁边不要站志愿者,避免观众有压力。”
儿玉调暗了一点侧光。
“这样照片中间的边界更柔和。”
芝理惠子看着舞台入口。
“短节目结束后,镜中人从这里退场,观众会顺着这条线过来。主题能接上。”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每个人都没有说“我们在保护你”。
可是由纪知道。
他们全都在帮他守着那条线。
那条他自己终于肯画出来,却还没有完全敢站稳的线。
“池田同学。”
水面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由纪转头。
她看着照片,又看了看提示牌。
“这样可以吗?”
这个问题不像在问布展。
由纪看了照片一会儿。
“勉强可以。”
水面点头。
“嗯。”
“不过左侧灯光还可以再暖一点。青山,你眼睛还好吗?这种冷光打下去,我的脸会像被冰箱收养。”
青山从灯架后面抬头。
“那是因为你对自己的脸有过度迷信。”
“那不叫迷信,那叫事实崇拜。”
佐知子笑着把咖啡递给小山。
“放心了?”
小山看着由纪,笑而不语。
由纪假装没看见。
这时,班级里几个负责装饰咖啡厅的同学正好抱着花材从走廊那头过来。
塑料桶里的水晃了一下,满天星和尤加利叶轻轻撞在一起,发出湿润而细碎的声音。有人手臂上还缠着半截丝带,亮粉沾在制服袖口,像不小心从舞台布景里逃出来的一点星屑。
她们本来只是路过。
脚步却在展位前慢慢停住。
“哇……”
最前面的女生下意识发出了声音。那不是夸张的惊叫,也不是故意要让人听见的赞叹,只像是心里某个地方先一步被碰到了,于是嘴巴来不及商量,就擅自打开了。
“这个模特好漂亮。”
旁边的女生抱着一捧白色小花,往前凑了半步。鞋尖刚越过地上的引导线,她又猛地想起提示牌,像被无形的猫尾巴扫了一下,立刻把脚收了回来。
“啊,不能太近看。”
她小声说着,认真地退到规定距离外。
另一个女生歪了歪头,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可是……说不出是男是女。”
空气在那句话后面轻轻绷了一下。
由纪站在旁边,指尖无声地收紧。
那一瞬间,他身体里所有预先埋好的机关都同时抬起了头。
第一套应对方案:如果对方露出嫌恶表情,就用“你的审美也没高级到值得我参考”进行正面击破。
第二套应对方案:如果对方开始笑,就用“笑点这么低,文化祭相声社应该邀请你当评委”进行反向嘲讽。
第三套应对方案:如果对方用那种黏糊糊、湿漉漉、像把人按在玻璃罐里观察的眼神问“所以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他就先冷笑,再转身,最后从侧门撤退。撤退路线已经确认过三次,途中不会撞到灯架,也不会踩到望贴好的动线胶带。
完美。
池田由纪的危机管理能力,在他本人不想承认的领域里,向来优秀得令人心酸。
可是那个女生只是继续看着照片。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对……看起来很温柔,又有点锋利。”
“像花瓣边缘会割到手那种?”
“嗯。可是又不是危险的感觉。”
“好厉害。完全不像我们学校的东西。”
几个女生站在提示线外,怀里抱着还没剪好的花枝,丝带从桶沿垂下来,轻轻碰着她们的裙摆。她们没有笑。没有皱眉。没有互相交换那种“你懂吧”的眼神。也没有把“说不出是男是女”当成一道需要立刻解开的题。
那句话只是悬在那里。
像一片被风托住的叶子。
没有掉下来砸人。
由纪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已经把伞撑好了。
黑色的、结实的、伞骨锋利到必要时可以当武器的伞。为了可能落下来的雨,为了可能砸向他的石子,为了那些他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视线。
可是雨没有下。
没有人把泥水泼过来。
没有人伸手撕掉他的标签,也没有人急着替他贴上新的标签。
她们只是看着那张照片,说漂亮,说奇妙,说说不出来。
由纪的手指慢慢松开,又在半途中停住。
他没有反驳。
也没有逃开。
甚至没有立刻摆出那副“当然,我的美貌本来就足以让全校美术教育重新洗牌”的表情。
这实在很糟糕。
因为一旦不毒舌,他就会显得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而他最讨厌被人看出自己被击中。
于是由纪只好站在那里,站在照片旁边,站在那条被大家一起守住的线后面,像一个在晴天里举着伞的人。
雨没有下。
可天空也没有完全放晴。
只是云层之间,忽然漏下来一点很淡、很淡的光。
这时,一个男生也凑过来,看了照片几秒,忽然笑着说:
“喂,这不会是池田吧?”
由纪的心脏瞬间被人从里面捏了一下。
水面抬起眼。
望的手指停在动线图边缘。
儿玉差点把灯调过头。
芝理惠子也转头看了过来。
空气像被一根线拉紧。
下一秒,那个男生自己先笑了。
“不可能不可能。池田嘴没这么安静。”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噗地笑出声。
“确实。”
“照片里这个人看起来像会温柔听你说话,池田只会纠正你领带歪。”
“而且如果是池田,他肯定会在说明牌上写‘请欣赏我的脸’。”
“喂。”由纪缓缓转过头,“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听不见?”
男生们笑得更大声。
“听见了听见了。”
“所以才说不可能嘛。”
由纪抱起手臂,冷冷地扫视他们。
“我的嘴不是安静与否的问题。那是高级语言艺术。你们这些把‘挺好看’当最高赞美的人类没有资格评价。”
“高级语言艺术?”
“就是骂人也很好听的意思吧。”
“你们终于意识到我的才能了?”
“不是夸你!”
走廊里的笑声散开。
由纪表面上非常愤怒。
事实上,他确实有一点愤怒。
“嘴没这么安静”这种评价极其失礼,等同于对他十六年语言修养的恶意攻击。
但是,在愤怒下面,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很轻。
像刚刚被挂上墙的相框里,有某束光终于落对了位置。
他们没有恶意。
至少不是所有人都会用恶意看待那张照片。
不是所有视线都是刀。
这个认知来得太晚,又太突然,导致由纪一时间无法决定该把它放进哪一个抽屉。
于是他决定暂时放进“之后再想,先骂人”的抽屉里。
“你们几个,花材要放去咖啡厅,不是放在展区旁边当迷路植物。”由纪指向走廊另一头,“左转,别踩线,别碰灯架,别在我的展位前展示你们贫瘠的比喻能力。”
“是——”
“池田监督好严格。”
“严格是为了防止世界变丑。”
同学们笑着走了。
展区又逐渐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变深,旧校舍的玻璃映出走廊里的灯。各种展板、海报、花材、纸箱在黄昏里有了某种临时却认真的形状。
学院祭前夜特有的气氛慢慢升起来。
大家都很累。
但谁也不愿意停下。
因为明天一到,这些临时搭起来的东西就会变成真正的场景,迎接真正的人。
由纪刚想去检查留言箱,楼梯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声音很熟。
运动鞋踩在旧木地板上,有一点急,却又不像平时那样毫无顾忌地冲过来。
由纪的后背先比大脑认出来。
高槻亘。
他穿着足球部运动外套,手里拿着学生会发的志愿者袖章和巡逻安排表。短寸头被傍晚的风吹得有点乱,宽肩膀让本来就不宽的走廊看起来更窄。
“我来确认一下明天的位置——”
亘的声音停住了。
他看见了《途中之人》。
那一瞬间,由纪几乎以为自己能听见某根细线绷紧的声音。
亘没有喊。
没有立刻问“这是小雪吗”。
也没有像之前看海报那样兴奋地靠近。
他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
久到周围人都意识到了异常。
青山的手停在工具箱上。
佐知子没有说话。
小山店长微微垂下眼。
水面第一反应向前半步。
她的动作很轻,但由纪看见了。
她想挡住。
挡住照片,挡住亘,或者挡住那种正在靠近他的东西。
可是望轻轻伸手,拉住了水面的袖口。
水面回头。
望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先看他反应。
水面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不喜欢把风险放任在眼前。
可是她最终停住了。
由纪站在展板后面,身体一动不动。
他发现自己第一次没有能力吐槽。
这很糟糕。
如果语言是盾牌,那么现在盾牌大概被人拿去贴提示牌了。
亘慢慢走近。
他停在规定距离外,像真的看见了提示牌那样,没有再往前一步。
他的视线落在照片上。
先是看右半边。
然后是左半边。
最后停在那条没有被画出来,却比任何线都清楚的中间。
“……她看起来像在忍着什么。”
声音很低。
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
由纪呼吸停住。
不是“漂亮”。
不是“像小雪”。
不是“我认识她”。
亘第一眼看见的,竟然是这个。
她看起来像在忍着什么。
由纪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按了一下。
不是痛。
但那一下太准确。
准确得让人讨厌。
因为照片里的那个人确实在忍。
忍着不要逃。
忍着不要彻底消失成小雪。
忍着不要把由纪这部分全部丢掉。
忍着在镜子前站一会儿。
亘这个热血笨蛋,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不笨?
由纪咬住舌尖,试图让自己恢复语言能力。
失败。
语言艺术家今日暂时停业。
亘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运动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很普通,白色,封面写着“给小雪小姐”。
由纪的指尖动了一下。
亘没有寻找由纪,也没有问任何人。
他走到留言箱前,认真看了提示牌,确认信可以投进去,才把信封放进去。
啪嗒。
信封落进箱底的声音很轻。
可是由纪觉得那声音像掉进了自己心里。
亘放完信,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
视线扫过展区,最后停在展板旁边的由纪身上。
由纪本能地想装作自己只是在检查展板。
于是他立刻伸手摸了一下展板边缘,冷冷道:
“这个角度不对。”
根本没有不对。
非常对。
对得像是在嘲笑他此刻的狼狈。
亘看着他。
“由纪。”
“干嘛?”由纪终于找回一点声音,“如果你是想问志愿者袖章怎么戴,请先向自己的手腕道歉。”
亘没有笑。
他只是问:
“明天你也会来这里吧?”
由纪心脏又跳了一下。
水面安静地看向他。
望也看向他。
芝理惠子站在舞台入口处,剧本抱在胸前,眼神比刚才更深。
由纪抬起下巴。
“我是执行组,当然会来。难道你以为展区会自己维持秩序吗?它又不是被黑川同学训练过的数学题。”
水面低声说:“数学题不能维持秩序。”
“比喻,不要拆。”
亘点了点头。
“那就好。”
由纪皱眉。
“什么叫那就好?”
亘像是想解释,可最后只是摸了摸后脑勺。
“没什么。明天见。”
他说完,真的走了。
没有追问。
没有逼近。
没有把“小雪”两个字说出口。
这比任何追问都更让由纪不安。
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转角。
走廊里的空气像被谁按了暂停键,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自己还有“流动”这份工作,磨磨蹭蹭地重新开始上班。
水面压低声音问:“没事吗?”
由纪反射性地挺直背。
“当然没事。我看起来像有事吗?”
水面安静地看着他。
由纪安静地把视线滑向旁边。
“……好吧,不准回答。你刚才那种眼神已经构成答题行为了。”
望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留言箱轻轻挪了一点位置。它于是离照片更近,离会把人挤成沙丁鱼罐头的观众动线更远。动作小得像在给一只睡着的猫盖毛巾。
“他遵守了边界。”望说。
“嗯。”水面点头。
望又轻声补了一句:“所以现在更难了。”
由纪立刻瞪过去。
“植田同学,请不要用这么柔软的声音,把现实削成薄片再精准投喂给我。很伤胃。”
望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
她没有道歉。
那种“不好意思但我还会继续说真话”的笑容,简直比道歉更可怕。
因为这是事实。
亘如果乱闯,如果追问,如果不顾提示牌冲过来喊“小雪在哪里”,事情反而简单。
由纪可以生气。
水面可以挡住。
望可以处理。
青山可以皱眉,小山店长可以出面,佐知子可以用成熟大人的气场把场面优雅地掐断。
可是亘没有。
他只是看见了照片。
看见了“忍着什么”。
然后把信放进留言箱。
像一个笨拙却认真地站在线外的人。
由纪低头看着留言箱,觉得里面那封信仿佛比一箱石头还重。
“池田同学。”
芝理惠子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由纪转头。
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照片前。
舞台部的灯还没有完全关,暖光从入口处斜斜落过来,照在她的侧脸上。芝理惠子平时总是明亮的,像舞台上最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的人。可现在,她的表情很安静。
不是八卦。
不是好奇。
更像演员看见了剧本之外的角色背景。
由纪忽然有一点不妙的预感。
“干嘛?”
芝理惠子看着《途中之人》,又看向走廊另一侧放着的镜框道具。
“这个人和你设计的面具角色,是同一个主题吧。”
空气轻轻一停。
水面握着夹板的手指收紧。
望抬起眼。
儿玉也从灯架后面看了过来。
青山没有插话。
佐知子笑意淡了一点。
小山店长推了推眼镜,安静地站在原地。
由纪本来可以否认。
这很容易。
他说“你想太多了”。
说“主题相似只是因为我审美优秀”。
说“演剧部不要把所有东西都当成角色分析”。
这些句子已经排好队,准备从他嘴里走出来。
可是他看着芝理惠子的眼睛,忽然发现她并不是在追问身份。
她问的是主题。
照片。
面具角色。
镜中的旅途。
途中之人。
是不是同一个主题。
这不是陷阱。
至少不是恶意的陷阱。
由纪看向墙上的照片。
半张妆容,半张素脸。
看向舞台入口那边的镜框。
看向留言箱。
看向水面贴好的提示牌。
看向望画出的动线。
看向儿玉调出来的灯光。
看向还没完全收拾好的纸箱和胶带。
这些东西全部乱七八糟地堆在学院祭前夜的旧校舍里,却又奇怪地连成了一条线。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如果不是同一个主题,我会允许它们放在同一个展区吗?”
芝理惠子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舞台灯亮起前,幕布后悄悄掠过的一点光。
“也是。”
由纪抱起手臂。
“不要用那种‘我知道了’的表情。你什么都不知道。”
芝理惠子点头。
“嗯。我不知道。”
她承认得太干脆,反而让由纪说不下去。
“不过,”她又看向照片,“我觉得这个主题很好。”
由纪别开脸。
“那当然。毕竟有我的审美参与。”
“池田同学。”
“又干嘛?”
“明天上台的时候,不要急着走太快。”
由纪一愣。
芝理惠子看着他,声音温和。
“镜中人需要停半拍,对吧?”
由纪没有说话。
那是他自己写进动线里的。
走到镜前。
停半拍。
看见。
然后再决定要不要穿过去。
真讨厌。
自己写下的东西,又一次回头刺了自己。
由纪沉默了两秒,冷冷道:
“我当然知道。你以为我是谁?”
芝理惠子笑着合上剧本。
“最麻烦的审美顾问?”
佐知子立刻在旁边鼓掌。
“哎呀,传播得真快。”
由纪转头怒视。
“樱井小姐,你果然应该被禁止进入校园。”
“那明天谁给你检查脸色?”
“我自己的脸不需要别人检查!”
青山在一旁冷冷补刀:
“需要。你紧张时粉底会浮。”
“我明天又不化小雪的妆!”
“但你会紧张。”
“不要用摄影师的语气预言我的人生!”
小山店长笑着把工具收好。
“好了,今天差不多到这里。照片固定没问题,灯光也先这样。明天早上再检查一次。”
水面立刻在夹板上打勾。
“展区规则完成。留言箱完成。动线完成。拍摄禁止提示完成。”
望补充:“备用提示牌和引导卡我会带来。明天如果人流过多,可以临时加一条缓冲线。”
儿玉看着照片,低声说:“光可以再微调一点,但现在已经很好。”
芝理惠子说:“舞台入口明早我再确认。镜中人服装在体育馆,面具由儿玉保管。”
儿玉严肃点头。
“我会用生命守护面具。”
由纪立刻说:“不要。你的生命价值太重,面具承受不起。用普通责任感守护就好。”
“那我用普通责任感。”
“很好。”
大家开始收拾。
纸箱被叠起来,胶带被收进工具袋,剩余的花材搬回班级。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旧校舍走廊的灯一盏盏亮着,把展板和相框照出长长的影子。
由纪最后一个站在《途中之人》前。
照片里的那个人也看着他。
当然,是错觉。
照片不会看人。
可是由纪总觉得,那个人像是在问他:
明天呢?
明天那么多人会来。
亘会来。
伸子可能会来。
小左会来。
加贺见可能会跟着来。
水面和望会在。
芝理惠子会站在舞台上。
青山、小山、佐知子会在某个角落盯着作品。
班级同学会忙着咖啡厅。
陌生人会停在这里,说漂亮,说奇怪,说看不懂,说想知道是谁。
明天的视线会比今天多很多。
而他还没有准备好。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
由纪伸手,轻轻把说明牌下缘按平。
“匿名也是作品的一部分。”他低声说。
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然后,他转身。
水面站在入口处等他。
望站在楼梯边,手里抱着备用提示牌。
两个人都没有催。
由纪走过去。
“回去了。”他说,“再待下去,我会因为旧校舍灯光太普通而产生精神损伤。”
水面点头。
“明天早上我会先来检查。”
望微笑:“我也会早到。”
由纪看着她们。
“你们两个真的没有成立委员会?”
水面:“没有。”
望:“名称还没定。”
“你刚才说了‘还’吧?你绝对说了吧?”
水面认真看向望。
“如果成立,应该需要章程。”
“黑川同学,不要被带偏!”
望笑得很温柔。
“委员长由纪同学担任?”
“我为什么要管理管理我的委员会?”
“因为你会挑剔窗帘。”
“那是合理监督!”
三个人的声音顺着旧校舍楼梯慢慢往下走。
身后,艺术区终于安静下来。
《途中之人》挂在墙上。
留言箱里躺着一封给小雪的信。
提示牌端正地贴在入口处。
镜框道具靠在舞台入口,等待明天的灯亮起。
夜色从窗外压下来,旧校舍像一只暂时闭上眼的巨兽,把所有尚未说出口的秘密、期待、误会和勇气都轻轻含在嘴里。
明天,它就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