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纪从后台走出来的时候,面具还拿在手里。
黑蝶的纹样被他的指尖压住一角,像一片刚刚从夜里摘下来的影子。体育馆里的掌声已经散了,下一场节目的准备声把刚才那种奇怪的、柔软的安静重新搅碎。有人搬椅子,有人喊胶带,有人因为找不到道具上的假花而发出世界末日般的惨叫。
非常好。
现实就是应该这样。
最好吵一点,乱一点,俗气一点。这样他才可以把刚才站在灯光里的那个自己,顺利塞回“临时舞台事故处理人员池田由纪”的身份里。
“所以说,”由纪冷静地把面具递给芝理惠子,“第三段旁白的停顿比排练时慢了零点三秒。虽然效果不错,但这是因为我的步幅和披肩弧度优秀地吸收了你的时间误差。请不要误以为这是演剧部整体能力突然进化。”
芝理惠子接过面具,笑得额头上还有一点汗。
“谢谢你吸收我的时间误差。”
“知道感恩就好。”
“池田同学。”
“嗯?”
“你刚才真的很棒。”
由纪的脚步顿了一下。
芝理惠子没有像刚才那样说“像照片里的人走出来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用一个演剧部女主角罕见的、没有任何舞台腔的声音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
很棒。
普通到没有审美价值。
普通到由纪完全可以用“这种贫乏词汇不配评价我的脸”之类的话把它打回去。
可是他刚才已经在灯光下面听见太多不普通的东西了。那些视线、掌声、旁白、亘的目光,还有望那句“我看见的是你”,全部堆在胸口,像一叠没来得及整理的节目单。再塞一句“很棒”进去,竟然刚好卡住了最危险的位置。
由纪别开脸。
“当然。”他说,“否则你们演剧部今天就会被灯光色温和服装比例共同拖进文化祭史上的黑暗时代。”
芝理惠子笑出声。
“那我们真的要感谢你的脸。”
“重点不是脸,是整体设计。虽然我的脸确实占据了整体设计中不可替代的战略高地。”
“是,是。”
水面站在旁边,认真听完,像是在确认这段话没有触发由纪的异常状态。望则把披肩重新叠好,动作轻而细,银色长发垂在肩侧,像一束安静的月光。
小左在舞台旁边等他。
她没有冲过来抱住他。
这是非常不寻常的。
如果是以前的小左,大概会像一颗发射失败但依然十分努力的炮弹一样扑到他身上,然后用“由纪好漂亮”“小纪好厉害”“小纪果然是小纪”之类的句子把他的理性全部撞碎。可今天她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抓着那张休息区地图,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她膝盖还不能太用力,所以站姿比平时谨慎一点。加贺见栖在她身边,脸上挂着乖巧到过分的微笑,手却一直悬在小左手肘附近。
由纪看见了。
看见加贺见栖那只悬在半空、没有碰上去、却随时准备接住小左的手。看见小左站得比平时慢半拍,重心小心地放着,像一只终于被允许离开鸟笼、却还记得自己翅膀受过伤的小鸟。
然后,他也看见了。
小左看见了他的“看见”。
那一瞬间,空气里仿佛有一张透明的纸,被两个人同时按住了角。谁先开口,谁就输了。非常幼稚。非常没有意义。非常符合他们之间长期以来不值得写进任何正式报告的交流水准。
于是小左先输了。
“我没有勉强。”
由纪还没来得及把眉心完全皱起来。
“我还没说话。”
“小纪的眉毛刚才说了。”
“我的眉毛没有这种低级表达功能。”
“有的。”小左抬起眼睛,认真得像在宣布什么重大研究成果,“刚才是‘你是不是又逞强了’。”
“森居左同学,请不要擅自翻译我的五官。”由纪冷冷地说,“我的五官版权费很高。尤其是眉毛,属于限定版高级零件,未经授权使用会收到律师函。”
“那我可以分期付款吗?”
“不可以。你已经欠了我大量精神损失费。”
“可是小纪刚才明明超级漂亮。”
“这是事实,不构成赔偿。”
小左笑了。
不是那种为了让人放心、把嘴角硬生生往上拽的笑。也不是以前那种过于明亮、像要把全世界都照得无处可藏的笑。
她只是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像把一颗小小的糖放在掌心,伸到他面前。像在说:看,我真的站在这里。没有摔倒,也没有逞强到让自己碎掉。我只是想站在这里,看见你从灯光里走下来。
由纪胸口某个位置忽然软了一下。
非常不合理。
明明体育馆里还有人在为丢失的假花继续发出末日哀嚎,明明后台胶带的撕拉声粗暴得像在破坏世界和平,明明他手里还残留着黑蝶面具边缘的凉意,明明他应该立刻用三句以上的讽刺把这种暧昧又危险的柔软处理掉。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移开视线,像是对舞台侧面的电线产生了极高的学术兴趣。
“……站不住的话就说。”
小左眨了眨眼。
由纪补充:“不要误会。这是为了避免你摔倒之后造成二次混乱,影响文化祭动线管理。”
“嗯。”
“也不是担心。”
“嗯。”
“你这个‘嗯’的语气非常令人不快。”
“嗯。”
“森居左。”
小左又笑了。这次笑意亮了一点,像膝盖上那点谨慎也被她悄悄挪开了一厘米。
“我知道啦。”她说,“谢谢你,小纪。”
由纪觉得胸口那叠乱七八糟的节目单,又被谁轻轻按平了一角。
糟糕。
他今天的胸口是不是被演剧部借走当道具了,怎么谁随便放一句话都能敲出声音。
加贺见栖看了他一眼,甜甜地说:“刚才的舞台很漂亮哦,池田前辈。”
由纪立刻恢复警戒。
“你的漂亮里含有多少攻击成分?”
“哎呀,被发现了吗?”
“小左,离这种会把夸奖包装成毒药的人远一点。”
“小纪你没有资格说别人。”
“我的是艺术性毒舌,不一样。”
水面推了推眼镜。
“现在去艺术区吗?节目结束后,观众应该会顺着动线过去。”
望看了一眼手里的时间表。
“旧校舍那边现在是参观高峰。刚才演出提到了联展,人数可能会增加。艺术区负责人刚才发消息说,留言箱前已经有人排队了。”
“排队?”
由纪的表情立刻变得复杂。
“现在的高中生连给匿名模特留言都能形成消费行为了吗?人类文明真的没问题吗?”
望温柔地说:“大概是因为由纪同学设计的引导效果很好。”
“不要把责任推给我的才能。才能是无辜的。”
小左仰头看他。
“小纪,要去看吗?”
这句话很轻。
却比“去吧”要难处理得多。
要去看吗。
不是“你必须去”,也不是“我想看”,更不是“大家都在等”。只是把选择放回他手上。
由纪讨厌这种成熟。
尤其讨厌小左的成熟。
因为小左越成熟,他就越不能理直气壮地把她当成那个会追在自己后面、喊着“小纪小纪”的小孩。可他又不能不为她高兴。人的心情为什么不能像洗衣分类一样简单?深色一篮,浅色一篮,容易掉色的单独处理。偏偏这些东西全都混在一起,稍不注意就染成一团难看的颜色。
由纪把披肩从望手里接过来,搭在臂弯里。
“去。”他说,“我作为联展审美监督,有义务确认我的作品没有被低劣灯光、歪斜提示牌以及不懂构图的人类破坏。”
水面点头。
“那走吧。”
“黑川同学,你刚才那个点头是不是在说‘果然会这么说’?”
“嗯。”
“不要承认得这么快!”
望轻轻笑了。小左也笑。加贺见栖用一种“原来这就是高中部的日常吗”的眼神看着他们,表情里有一点嫌弃,又有一点奇怪的安心。
旧校舍的走廊比体育馆冷一点。
文化祭的热闹在这里被墙壁和木地板过滤过,变成了更细、更长的声音。远处咖啡厅传来杯碟碰撞声和招呼客人的笑声,楼梯口贴着儿玉画的引导海报,黑蝶停在“镜中的旅途”几个字旁边,像在替人指路。
由纪经过那张海报时,忍不住看了一眼。
背影。
又是背影。
他最近的人生好像被背影统治了。海报是背影,照片里有一半不是正脸,舞台上也故意让镜框挡住脸。大家都在看他,却又都没有完全看见他。
这本来应该让人安心。
可现在,他发现这件事也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有时候,没有完全看见的人,反而会看得更久。
艺术区入口前果然比上午热闹得多。
临时贴上的动线箭头旁边站着两个执行组学生,正努力提醒参观者不要在走廊停留太久。留言箱旁边已经放了几张小卡片,有人低头写字,有人写到一半抬头看墙上的照片,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把刚才看见的东西变成句子。
《途中之人》前围着人。
不算夸张到堵塞走廊,但对一张匿名照片来说,已经多得让由纪的胃部开始进行无意义抗议。
他停在入口处。
水面停在他左侧。
望站在稍微靠后的位置,视线迅速扫过提示牌、留言箱、负责人位置和参观者动线。小左则站在由纪右边,离他很近,但没有碰他。
加贺见栖陪在小左另一侧。
由纪看见自己的照片挂在那里。
校舍旧墙的颜色偏暗,灯光被儿玉调整过,不刺眼,也不暧昧。照片里的那个人半妆半素,眼神没有完全看向镜头,像正在某个不能回头也不能前进的位置短暂停住。妆容的一侧带着小雪的柔和,另一侧又留着池田由纪不愿意被抹掉的轮廓。
不是女装照片。
也不是素颜照片。
是《途中之人》。
他明明昨天已经看过了。布展时还亲手指出左上角灯光偏差,甚至要求儿玉把旁边那张海报的位置下移两厘米。可现在不一样。
昨天这里没有这么多人。
昨天那些评价还没有落在他耳朵里。
“这个模特是女生吧?”
“不知道……说明上没写。”
“看脸的话像女生,可是骨架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我觉得像男生。”
“真的假的?可是好漂亮。”
“漂亮和男女没关系吧。”
“你这句话听起来很像美术部会说的话。”
“不是啦,我是说……看不出来才好看。”
看不出来才好看。
由纪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非常平静。
平静到如果有人现在拿照相馆用的测光表来测量他的情绪,结果大概会显示“表面亮度稳定,内部曝光过度”。他的嘴角甚至还维持着一个可以随时嘲讽别人的角度。
只是手指收紧了。
披肩被他抓在臂弯里,布料边缘在指节下微微起皱。
看不出来才好看。
这句话没有恶意。
没有嘲笑,没有轻蔑,没有“男生怎么这样”或者“女生不像女生”的刺。说话的人只是站在照片前,真心觉得那种暧昧的、不能立刻分类的状态很好看。
所以更麻烦。
恶意可以反击。
误解可以解释。
可这种没有恶意的喜欢,要放在哪里?
由纪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想笑,还是想逃,还是想把那个人抓过来认真进行一场长达二十分钟的审美教育,题目叫做《请不要随便把别人的难以归类当成观赏价值》。
小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小纪。”
她没有说“不要怕”。
也没有说“他们没有恶意”。
那种话很正确,可正确有时候像刚洗完还没晒干的毛巾,贴到脸上只会让人更难受。
小左只是轻声说:
“这次我在这里。”
由纪的手指停住。
走廊里很吵。有人笑,有人讨论,有人把留言卡放进箱子里,纸片摩擦出轻微的声音。可小左那句话像一颗很小的扣子,刚好扣住了他快要散开的衣襟。
这次我在这里。
以前总是他在小左身边。
她摔倒,他冲过去。她被欺负,他想发火。她说自己能解决,他还要咬着牙学会不要把她抱走。
现在她站在这里。
膝盖还没完全好,手里抓着休息区地图,身边还有一个随时准备把全世界变成小左保护区的加贺见栖。
可是她说,她在这里。
由纪没看她。
“不要把自己说得像护身符一样。”他的声音有点低,“护身符至少不会在足球场上摔倒。”
小左鼓起脸。
“小纪。”
“但是……”
由纪顿了顿。
“嗯。知道了。”
小左的眼睛亮了一下。
加贺见栖看着由纪,唇角微微弯起。
“池田前辈偶尔也会很可爱呢。”
“你再说一遍,我就把这句话打印出来贴到你额头上,让所有人知道你审美系统遭受过严重污染。”
“那小左会帮我撕掉的。”
“小左不准帮。”
“小纪,你不要在艺术区欺负小栖。”
“到底是谁欺负谁?”
水面忽然向前一步。
由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展板旁边,一个学生举起手机,镜头正对着《途中之人》的局部。不是拍展区全景,而是明显要拍照片本身的特写。旁边的人还在小声说:“发给朋友看看,这张真的很有感觉。”
水面的声音立刻响起。
“请不要拍摄展品特写。”
她走过去,语气不高,却像一把精准放到桌面上的尺。
举手机的学生愣了一下。
“啊?可是文化祭不是可以拍照吗?”
“展区入口和作品旁边都有提示。”水面指向墙边,“本展位禁止拍摄展品细节,允许拍摄不包含作品内容的参观合照。请删除刚才拍摄的照片。”
“我还没拍呢……”
“那请收起手机。”
对方有点尴尬,又有点不服。
“只是拍一下而已吧?又不是偷拍人。”
水面的眼神更冷了一点。
“作品里的模特也是人。”
这句话落下后,周围几个正在讨论的学生都安静了一瞬。
由纪站在入口处,胸口像被轻轻推了一下。
作品里的模特也是人。
水面没有说“由纪”。
没有说“小雪”。
没有把他的秘密拿出来当理由。她只是站在规则前面,把这件事说成理所当然。
举手机的学生终于把手机放下。
“知道了,不拍就是了。”
“谢谢配合。”
水面转身回来时,表情依然严肃。由纪看着她,想说点什么,比如“黑川同学刚才的气场像会移动的校规”,或者“你终于实现了把人类变成排班表附属物的梦想”。可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
“干得不错。”
水面看了他一眼。
“嗯。”
“你为什么又这么自然地接受了?”
“因为我觉得我做得对。”
“……黑川同学,你这种诚实有时候真的很嚣张。”
“抱歉。”
“不是在夸你!”
“但你刚才说干得不错。”
由纪闭上嘴。
和黑川水面吵架的难点就在这里。她不会绕路,不会做多余修饰,也不会在应该被夸的时候假装谦虚。她会直接站在原地,把事实稳稳接住。像一面过于干净的镜子,照得人连毒舌都显得有点多余。
望已经走向艺术区负责人。
她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压迫感。银发大小姐只是站在那里,微笑,递出执行组的临时记录表,语气柔和得仿佛在邀请对方参加茶会。
“刚才有参观者准备拍摄展品特写。提示牌的位置可能不够明显。入口处、留言箱旁边和作品右侧都需要补充一张。”
负责人有点为难。
“可是打印好的提示牌只有两张,临时再做可能……”
“我已经让班级那边的同学送备用纸和透明胶过来。文字我可以现场写。也请你们安排一名志愿者站在作品附近,提醒参观者不要对着照片拍摄。”
“植田同学,这么严格会不会影响参观体验?”
望的笑容没有变。
“尊重规则也是参观体验的一部分。”
负责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点头。
“好,我去安排。”
由纪远远看着,忍不住低声说:“她到底是怎么把命令包装成贵族点心的?”
水面也看过去。
“植田同学很擅长让别人接受正确的事。”
“黑川同学,你刚才是不是在羡慕?”
“有一点。”
由纪愣了一下。
水面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我刚才只会直接说。”
“直接说有什么不好?”
“有时候会让人觉得被责备。”
“那是因为他们真的该被责备。”
“但如果能让他们更快接受规则,也许会更好。”
由纪看着水面。
她还是那个不会说谎的黑川水面。正直到像一根刚从包装里拆出来的自动铅笔芯,稍微用力就会断,可她仍然笔直地写下去。她在学望的柔和,但不是为了变成望。她只是想让自己保护人的方式,不那么容易刺伤别人。
由纪忽然觉得有点烦。
不是讨厌的烦。
是那种身边的人都在往前走,害得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不能一直站在原地的烦。
“黑川同学。”他说。
“嗯?”
“你刚才那样就很好。”
水面眨了一下眼睛。
“可是……”
“没有可是。”由纪抬起下巴,“如果所有人都像植田同学那样用贵族点心包装命令,世界会因为糖分过高陷入秩序危机。必须有人像你一样,直接把写着‘不准拍’的牌子钉到人类灵魂上。”
水面沉默了两秒。
“这是夸奖吗?”
“是高级夸奖。你应该感到荣幸。”
“嗯。”她点头,“我会感到荣幸。”
由纪又被堵住了。
望回来时,看见由纪一脸败北,轻轻笑了笑。
“提示牌会补充。负责人也会加强提醒。”
“辛苦了,植田同学。你刚才像一个用礼仪征服校规的可怕存在。”
“谢谢夸奖。”
“我没有夸你。”
“可是由纪同学刚才看起来很安心。”
由纪:“……”
今天每个人都太会接球了。
他讨厌这种成长型群像。
非常影响他发挥。
就在这时,艺术区入口又进来几个人。
志愿者袖章先出现。
然后是短寸头,宽肩膀,手里拿着巡逻记录表的高槻亘。
茅伸子跟在他后面几步,抱着足球部资料。她原本似乎只是顺路送东西,可走到艺术区门口时,看见亘的脚步停下,她也停住了。
亘看见《途中之人》。
他没有像布展前夜那样突然凝住。
也没有立刻走向由纪。
他只是慢慢走到照片前,像被什么东西拉过去一样。周围的学生还在小声讨论,留言箱旁边的纸卡被人拿起又放下。亘站在人群边缘,高大的身体挡住了一小块光。
由纪的后背立刻僵住。
真烦。
亘这个人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他不是会突然大喊“我知道了”的类型。要是他那样,由纪反而可以用十句嘲讽把现场打成一团浆糊,让所有人以为这是足球部热血笨蛋的又一次生态失控。
可是亘最近学会了沉默。
热血笨蛋学会沉默以后,杀伤力会成倍增加。这应该写进人类危险行为手册。
亘看着照片。
很久。
久到由纪开始觉得自己的呼吸声都过分明显。
小左也看见了亘。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地图捏紧了一点。水面站在由纪左侧,身体没有动,但注意力明显移了过去。望的目光从亘、照片、伸子之间扫过,安静得像在整理一张复杂的人际关系图。
亘终于转过头。
他没有说“小雪”。
也没有问“这是不是她”。
他看着由纪,问:
“由纪。”
“干嘛?”
由纪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这让他稍微有点佩服自己。果然,人类只要足够自恋,就能在危机面前保持声带稳定。
亘看了一眼照片,又看向他。
“这个人是不是很辛苦?”
由纪怔住。
那句话没有落在他准备好的任何一个防守位置上。
他准备好了很多答案。
如果亘问“是不是小雪”,他说“不知道,你怎么还没从匿名模特粉丝俱乐部毕业”。
如果亘问“你认识她吗”,他说“算认识,上次不是说过了吗,你的记忆力被足球训练消耗了吗”。
如果亘问“为什么像你”,他说“因为我的美学影响范围已经覆盖校园,请习惯”。
可是亘问的是:
这个人是不是很辛苦?
由纪看向照片。
照片里的人站在光和妆容的交界处。半张脸像被精心塑造出的梦,另半张脸却保留着现实的线条。那不是哭泣的表情,也不是求救。甚至称不上痛苦。只是有一种说不清的忍耐,像有人在很长时间里一直把一句话含在喉咙里,直到它变成了眼神的一部分。
辛苦吗?
当然辛苦。
声线变低很辛苦。
身体变得不像自己希望的那样很辛苦。
喜欢水面,又被小左牵动,又无法彻底放开小雪,很辛苦。
被亘这样真诚地看着,也很辛苦。
可是如果只说辛苦,又好像不对。
小雪不是只有逃避。
女装不是只有痛苦。
照片不是伤口展览。
他站上舞台的时候,脚步是自己的。望说看见的是他。水面说作品里的模特也是人。小左说这次我在这里。
这些也是真的。
由纪没有用玩笑挡回去。
他说:
“也不全是辛苦。”
亘的眼睛微微睁大。
由纪的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平静。
“被看见有时候很烦。被误解也很烦。有人随便把自己不知道的事说成好看,也很烦。”
旁边一个刚说过“看不出来才好看”的学生好像隐约听见了,尴尬地缩了缩脖子。
由纪没有看他。
“但是……如果只是辛苦,就不会挂在这里了。”
亘看着他。
那种目光又来了。
不是盯着脸的目光。不是看女生、看小雪、看漂亮东西的目光。是足球部训练结束后,亘看见由纪一个人坐在场边擦伤口时,会露出的那种直线型认真。
伸子站在亘身后,抱着资料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她听见了。
也看见了。
她终于意识到,亘追着问的“小雪”也许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让他心动的校外女生。不是“漂亮”“温柔”“想见面”那么简单。那张照片,那场舞台,亘看向由纪的眼神,还有由纪刚才那句没有玩笑的回答,全都连在一起,像一根她之前不敢去碰的线。
线的另一头,不是陌生女孩。
而是池田由纪。
伸子的脸色微微白了。
她好像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亘也没有继续问。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巡逻表,把它捏得更紧。
“这样啊。”他说。
这三个字太普通了。
普通到由纪差点松一口气。
可亘接着又看向照片。
像在把小雪、由纪、旧球场上的奔跑、舞台上那个停顿、照片里的半张脸,全部放到同一条线中间。那条线还没有完全拉直。可已经很难假装不存在。
由纪的喉咙有点干。
他正想说点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一个高年级学生的声音。
“不过这张照片如果完整展出的话,冲击力会更强吧?”
由纪的心口猛地一跳。
说话的是一个戴着学生会臂章的高年级男生,大概只是路过艺术区。他站在照片前,抱着胳膊,用一种评价作品的语气继续说道:
“现在这样遮得太多了。匿名也太可惜。如果把模特信息写出来,或者放一张完整肖像,肯定会更有话题性。”
另一个学生附和。
“对啊,这么好看的模特不介绍一下有点浪费。”
“是外校的吗?”
“说不定是摄影师带来的专业模特吧。”
“可是海报和刚才舞台角色很像啊,会不会是我们学校的人?”
“如果是我们学校的人,那更应该公开吧?文化祭报道可以写进去。”
讨论声像突然涨起来的水。
刚才那些轻飘飘的“好看”“像男生还是女生”还只是落在皮肤上,现在这些话却开始往骨头缝里钻。
完整展出。
模特信息。
话题性。
公开。
每一个词都像没有打磨过的木刺。
由纪本能地想后退。
脚跟已经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可以走。
他可以说咖啡厅那边还有事,可以说演剧部灯光需要二次审判,可以说自己作为美学总监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听高年级学生发表没有灵魂的评论上。没人会拦他。
他可以逃走。
这不是第一次。
以前他就是这么做的。把小雪藏进房间,藏进镜头,藏进照相馆,藏进只有少数人知道的名字里。只要走开,只要不开口,只要让水面和望替他处理规则,就能暂时不用面对这些声音。
脚跟又动了一下。
水面看见了。
她没有伸手拉住他。
如果她拉住,由纪也许会生气。也许会松一口气。也许会把所有复杂心情都推到她的手上,然后说“黑川同学你太用力了”。
可是水面没有。
她只是看着他,问:
“要走吗?”
望也看向他。
她的声音很柔和。
“要留下也可以。”
小左站在右边,仰起脸。
“小纪选。”
三句话。
没有一个人替他决定。
水面没有说“别怕,我来处理”。
望没有说“我已经准备好方案”。
小左也没有说“我希望你留下”。
她们只是站在那里。
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后面,一个在右边。
像三盏不同颜色的灯,不推他,不拽他,只把他脚下那一小块路照亮。
由纪垂下眼敛。
真是的。
这群人到底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过分高级的站位的?
明明以前一个比一个麻烦。水面会僵硬地把正确答案砸过来,望会带着华丽方案替人铺好路,小左会用眼泪和依赖把他拴住。
现在她们都在说,小纪选。
由纪睁开眼。
高年级学生还在说。
“匿名是可以理解啦,但作品如果想被更多人看见,总要有点信息吧?”
“对啊,不然大家只会猜模特是谁。”
“也许作者就是想让大家猜?”
“那也太浪费了。”
由纪迈开脚。
不是往外走。
是往展品旁边走。
水面没有跟上去挡在他前面。望也没有急着补充说明。小左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加贺见栖轻轻扶住小左的手肘,眼神却落在由纪背上。
由纪走到《途中之人》的说明牌旁边。
提示牌因为刚才人多,被碰得有一点歪。也不知道是哪个人类用如此粗糙的肢体管理破坏了展区秩序。由纪伸手,把那张写着“请勿拍摄展品特写,尊重匿名展示”的提示牌扶正。
纸张边缘压在他的指尖下。
很薄。
很普通。
甚至有一点廉价。
可它是他自己提出的规则。
不标注小雪。
不标注池田由纪。
不允许拍摄特写上传。
这些不是逃避。
至少现在不是。
高年级学生看见他,以为他是展区负责人之一。
“同学,这个模特真的不公开吗?”
由纪回头。
他的脸上没有舞台上的面具,也没有小雪的妆。
只是池田由纪。
黑发,琥珀色的眼睛,表情高傲得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个人对世界整体评价不高。
他淡淡地说:
“匿名也是作品的一部分。”
对方愣了一下。
由纪继续说道:
“这张照片的主题不是‘请大家猜猜模特是谁’,也不是‘让模特提供话题性’。它叫《途中之人》。途中之人没有义务为了让旁观者方便理解,就把自己的姓名、脸、性别和所有答案全部贴在说明栏上。”
周围安静了一点。
由纪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看不懂可以再看。看懂了也不用急着替他命名。觉得可惜的话,请把可惜用在你们自己的人生规划上,不要用在别人的边界上。”
高年级学生张了张嘴。
旁边有人小声笑了一下,但不是嘲笑,像是被这句“人生规划”打中了奇怪的笑点。
那名高年级学生有点尴尬地挠头。
“啊……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由纪说,“所以我只是纠正你,不是处刑你。”
“处刑……”
“要是处刑,我会先从你的鞋子和上衣配色开始。”
对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表情瞬间复杂。
围观的几个学生忍不住笑起来。
紧绷的空气被这一句切开,却没有完全散掉。它变轻了,变得可以呼吸。有人重新看向照片,有人低头看说明牌,也有人悄悄把刚才举起来的手机放回口袋。
“原来匿名也是设计的一部分啊。”
“这样说好像确实更对。”
“不要拍特写那个牌子在这边,我刚才没注意到。”
“那留言可以写吗?”
水面走上前。
“可以。留言箱在右侧。请不要询问模特身份,也不要写可能造成困扰的内容。”
望也刚好拿着新写好的提示牌回来。
“这里再补一张。”她看向负责人,“麻烦贴在入口视线平齐的位置。”
负责人立刻点头。
“好。”
一切像终于回到规则里。
可是由纪知道,不一样。
他没有公开身份。
没有承认照片里的人是自己。
也没有说小雪。
他只是站在校园的艺术区里,站在《途中之人》旁边,亲手扶正了那张提示牌,然后用自己的声音告诉别人:
匿名也是作品的一部分。
这很小。
小到外人根本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他自己知道。
水面知道。
望知道。
小左知道。
甚至亘也许也知道一点。
由纪的手从提示牌上放下来。
指尖还有纸张边缘留下的一点触感。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展品旁边。刚走两步,身后传来小左很轻的声音。
“小纪。”
由纪没有回头,只用余光看她。
小左笑着,眼睛有点湿,却没有哭。
“刚才很帅。”
由纪的耳朵微微发热。
“不要用这种贫乏的词汇评价我。至少要说‘视觉负责人以压倒性语言控制力维护展区核心概念’。”
小左认真点头。
“视觉负责人以压倒性语言控制力维护展区核心概念,很帅。”
“……你不要真的说。”
水面走到他身边。
“你刚才没有走。”
由纪看她。
“黑川同学,这种事实不用特别报告。”
“嗯。”水面的声音很轻,“但我想说。”
由纪又别开脸。
望把新提示牌贴好后回来,银色长发在旧校舍的光线里柔软地垂着。
“由纪同学刚才的话,学生会的人也听见了。以后如果有官方报道,他们应该会更谨慎。”
“不要提官方报道这种不祥词汇。我的精神刚刚完成一次文化祭级别的防御战。”
“抱歉。”
“你完全没有抱歉的表情。”
“因为我觉得由纪同学可以处理。”
由纪看了她一眼。
望的表情很安静。
不是把他推向公开,也不是期待他变成小雪。只是觉得他可以处理。觉得池田由纪可以站在那里,说出自己的边界。
这种信任很麻烦。
比期待更麻烦。
期待会压人,信任会让人想回应。
由纪低声说:“你们今天一个个都很烦。”
水面问:“很烦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表现得太好,导致我无法用常规毒舌维持人际距离。”
小左笑出声。
加贺见栖也笑了,只是笑容里有一点不甘。
“大人的高中部真复杂。”
由纪立刻看她。
“加贺见同学,请不要擅自把自己排除在复杂人类之外。你是复杂人类里的高危样本。”
“哎呀,池田前辈这么关注我吗?”
“小左,离她远点。”
“小纪又来了。”
艺术区重新流动起来。
留言箱旁边有人写下卡片,字迹歪歪扭扭。有人只是站在照片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安静离开。有人还会讨论模特是谁,却会压低声音,不再把“公开”和“可惜”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由纪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看着那些人看照片。
他第一次这样看。
不是在相馆,不是在布展时,不是在只有自己人知道答案的空间里。
而是在学校。
在同学、陌生人、志愿者、高年级学生和各种乱七八糟的文化祭气味中间。
他听见别人说:
“这个人好像在想要不要往前走。”
“我觉得已经在走了吧。”
“标题叫途中之人嘛。”
“真好啊。”
真好啊。
由纪垂下眼眸。
照片里的那个人不回答。
但也没有消失。
亘一直没有走。
他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由纪的背影。
伸子站在他旁边,这次没有再低头。她看向亘,又看向由纪,像终于明白自己无法用“亘喜欢小雪”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解释眼前的一切。
她的表情有些受伤。
但不是被谁故意刺伤的那种。
更像是走到一条一直以为很熟悉的路上,忽然发现路边有一扇门,门后面藏着自己不知道的风景。她不知道该不该推开,也不知道推开以后,自己还能不能站在原来的位置。
亘低声说:
“由纪。”
由纪停住。
他没有回头。
“干嘛?”
亘看着他。
艺术区的光从展板旁边落过来,把由纪的背影切出一道很细的边。刚才舞台上的披肩已经取下来了,他穿回了平时的制服外套,可肩线、站姿、停顿,仍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亘想起球场。
想起小雪。
想起照片里那个人像在忍着什么的眼神。
也想起刚才由纪扶正提示牌时,说“匿名也是作品的一部分”的声音。
他慢慢开口。
“我好像知道她为什么会让人放心不下了。”
由纪的手指微微一动。
水面看向亘。
望也抬起眼睛。
小左站在由纪身侧,呼吸轻了一点。
茅伸子低下头,又很快抬起来,像是终于决定要把这一幕看完。
由纪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亘,声音听起来还是那副讨人嫌的样子。
“高槻同学,你这种说法非常像文化祭结束后会被语文老师要求重写读后感。”
亘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是吗?”
“是。主题不明,情感过剩,修辞贫乏。最多四十分。”
“那你帮我改?”
“拒绝。我只负责人类审美,不负责热血笨蛋作文救济。”
亘的笑意淡下去一点,却没有消失。
“可是,”他说,“我真的觉得……她不是只想让人担心。”
由纪没有说话。
亘看着他的背影。
“她应该也想往前走吧。”
旧校舍的走廊里,文化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咖啡厅的招呼声,楼梯上的脚步声,留言箱旁边纸卡落下的轻响,全部混在一起。
由纪闭了闭眼。
然后他说:
“那就别挡路。”
亘安静了一会儿。
“嗯。”
由纪依然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亘那张过于真诚的脸。也怕亘看见自己现在的表情。那会很麻烦。非常麻烦。麻烦到连他的脸都不一定能漂亮地处理。
所以他只是往前走。
水面跟上来。
望也跟上来。
小左在加贺见栖的搀扶下慢慢走在旁边,没有勉强,也没有落下。
《途中之人》仍然挂在墙上。
有人在看它。
有人在猜它。
有人在尊重它。
有人还没有懂。
但由纪第一次觉得,这些都不是立刻需要逃走的理由。
他走过旧校舍的窗边。午后的光落进来,照在他手里那张刚刚取下来的黑蝶面具上。蝶翼安静地停着,没有飞,也没有碎。
只是停在途中。
像某个人。
像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