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作者:主格菲尔 更新时间:2026/7/8 18:42:19 字数:11060

学院祭第一天结束的时候,学校像一只终于被放掉气的巨大气球。

白天那些挤在走廊里的声音,笑声、叫卖声、舞台音响的杂音、咖啡厅门口排队时有人抱怨“为什么复古咖啡厅还要等位”的声音,全都一点一点瘪下去,贴在黄昏的墙壁上。

旧校舍那边的艺术区先关了灯。

体育馆的舞台道具被搬回仓库。

操场上还残留着社团摊位拆下来的绳子和胶带痕迹。

而由纪班上的复古咖啡厅,正处于一种非常不优雅的战后状态。

桌椅歪斜。菜单散落。围裙像战败士兵一样挂在椅背上。某个男生因为端了一整天托盘,现在正抱着手腕发出“我的人生已经无法继续”的呻吟。另一边,女生们在盘点杯子,发现有三只茶匙失踪,立刻展开了关于“茶匙是否会在文化祭中自然蒸发”的严肃讨论。

由纪站在教室中央,手里拿着检查表,表情冷酷。

“首先声明。”他说,“今天的营业额确实不错,但这不代表你们可以把桌椅排列成考古现场。”

一个男生趴在桌上,虚弱地举手。

“池田……我已经没有力气接受审美审判了。”

“那就用最后的尊严把椅子摆正。”

“你好残忍。”

“残忍的是你把桌布折痕朝外摆。那不是桌布,是对人类文明的公开挑衅。”

班里响起疲惫的笑声。

如果是早上,大家大概还会被由纪这种过度华丽的毒舌弄得紧张。可是经过一整天以后,所有人都已经明白了一个事实。

池田由纪骂得越狠,说明他越认真。

而只要他认真,成果就会很好。

复古咖啡厅今天爆满到连隔壁班都派人来偷看布置。女生组的制服被夸了无数次,男生组原本惨不忍睹的领结也在由纪的审判下获得了勉强像人的结果。水面制定的排班表一开始被嫌严格,后来却被所有人当成救命绳。望弄来的赞助物资和备用装饰,则在下午高峰时不断从她那个仿佛没有底的包里出现,解决了至少七次小型灾难。

所以现在,即使由纪说“你们的杯盘回收动线让我想报警”,也没有人真的生气。

最多只是有人一边笑一边喊:“池田,明天也拜托了!”

由纪抬起下巴。

“拜托我可以。请先缴纳审美使用费。”

“用营业额分红可以吗?”

“你想得太美。我的美貌不接受分期付款。”

黑川水面在收银台旁边核对金额,听见这句后认真抬头。

“如果真的要算,由纪今天贡献的设计价值很难量化。”

班里安静了一秒。

由纪也安静了一秒。

然后他猛地转头。

“黑川同学,你不要在这种时候认真计算我的价值!会让我像被贴上条形码的高级展示品!”

水面眨了眨眼。

“抱歉。我只是觉得应该客观评价。”

“不要客观。客观有时候比主观更可怕。”

望站在窗边,把剩下的花材整理进纸箱里,轻轻笑了一声。

“可是由纪同学今天确实很厉害。”

“植田同学,你也不要加入这个让我难以谦虚的危险话题。”

“由纪同学本来也没有谦虚。”

“那是因为谦虚会浪费我的脸。”

教室里又有人笑起来。

笑声很累,却很轻松。

文化祭第一天结束后的疲惫,有一种奇妙的亲密感。大家白天被同一个目标折磨,晚上就会因为同一张歪掉的桌布产生短暂的同伴意识。即使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人,也会在递胶带的时候顺手吐槽一句“池田今天真的像咖啡厅暴君”。

由纪本来应该满意。

非常满意。

他的制服设计成功了。水面没有被排挤,而是被大家承认了。望没有把一切揽到自己身上,却在最需要的地方补足。小左看见了《途中之人》。他还站上了舞台。

甚至,在艺术区里,他没有逃走。

以池田由纪的身份,站在那张照片旁边,说出了那句“匿名也是作品的一部分”。

这些都足够让他在回家后敷面膜时,对着镜子进行至少二十分钟的自我嘉奖。

可是现在,他的心情很不安。

因为高槻亘太安静了。

亘正在教室后方帮忙收折叠桌。

短寸头,宽肩膀,志愿者袖章还没有摘下。明明不是他们班的人,却在艺术区巡逻结束后自然地跑来帮忙。平时如果是这种情况,他一定会大声说“由纪,我来帮你!”或者“这个桌子搬到哪边?”或者“今天那个舞台真的很厉害啊!”之类的热血直线型发言。

可是今天,他没有。

他只是低头搬桌子。

动作很利落。

也很安静。

这就很可怕。

热血笨蛋不说话,就像电热水壶不响却一直在加热。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沸腾。

由纪一边把菜单叠好,一边用余光观察亘。

亘把两张桌子合起来,检查桌脚有没有松动,又把椅子一把一把叠到墙边。伸子不在。足球部那边似乎还有器材整理,她刚才已经把资料交给亘后离开了。

离开前,她看了水面一眼。

也看了由纪一眼。

那个眼神有点复杂。

由纪当时正忙着骂一个把杯子摞得像危楼的男生,没有细想。现在回想起来,伸子大概已经意识到了一些东西。

不妙。

今天不妙的东西太多了。

艺术区不妙。亘不妙。伸子不妙。水面和望偶尔过于可靠也不妙。小左成熟得让人心口发软更不妙。

由纪觉得人生应该设立每日不妙额度。超过额度后,剩下的不妙应当自动顺延到下周。

“池田。”

亘的声音忽然响起。

由纪差点把手里的菜单捏皱。

他立刻用极其自然、极其高贵、极其没有受到惊吓的姿态回头。

“干嘛?如果你要问折叠桌的审美价值,我只能告诉你它们没有那种东西。”

亘站在夕光里,手里还扶着一张桌子。

“这个放哪里?”

“后面靠墙。和其他桌子对齐。对齐这两个字对足球部来说应该不难理解吧?”

“嗯。”

亘点头,把桌子搬过去。

就这样。

没有追问。

没有“小雪”。

没有“照片”。

没有“今天那个舞台”。

由纪更不安了。

不应该。

太不应该了。

高槻亘如果是正常状态,至少会把今天看到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他会说艺术区那张照片让他很在意,会说舞台上的人很像谁,会说小雪给人的感觉好像和以前不一样。即使答应不追问,他也会在“我不追问”和“可是我真的很在意”之间来回摇摆,像一只被门槛绊住的大型犬。

可他现在只是帮忙收桌椅。

这比追问还可怕。

由纪把菜单放进盒子里,决定主动出击。

“高槻同学。”

亘回头。

“嗯?”

由纪抱着胳膊,冷冷地打量他。

“你今天安静得像被足球砸中了灵魂。需要我联系校医吗?或者联系语文老师帮你进行精神作文矫正?”

几个正在收拾的同学听见了,笑着看过来。

亘也笑了一下。

可是那个笑不像平时。

平时亘笑起来很亮,像训练后拧开的一瓶运动饮料,带着简单直接的气泡。今天他的笑比较慢,像是先从很深的地方走出来,才抵达脸上。

“由纪。”

“不要用这种沉重语气叫我。我的名字适合被用来赞美容貌,不适合被用来开启人生谈话。”

亘扶着桌沿,停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以前为什么退部?”

教室里的声音像被谁按低了一格。

由纪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至少他希望没有。

他甚至还非常完美地挑了一下眉。

“这个问题你不是知道吗?晒黑、受伤、长肌肉,全都是对我的美貌进行有组织犯罪。足球部训练对脸和身体的伤害程度,完全可以列入青春期危险活动目录。”

亘看着他。

“我知道。”

“知道还问?你的脑容量终于被巡逻记录表占满了吗?”

“但不全是吧。”

由纪的嘴停住了。

很短。

短到其他人也许没有看出来。

水面看出来了。

她正在收银台旁边整理账本,笔尖停了一下。

望也看出来了。她手里的花材没有继续放进箱子。

亘还在看着由纪。

那种眼神很烦。

不是怀疑。

不是逼问。

也不是“我一定要知道真相”。

只是很认真。

认真到让人没办法用“你是不是误会了”简单推开。

由纪忽然觉得教室有点窄。明明桌椅已经收起了很多,空间变大了,可空气像被日落晒得发粘。

他听见很久以前的声音。

球鞋踩在操场上的声音。

哨声。

队友的喊声。

夏天训练结束后,汗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晒得发烫的皮肤上沾着泥土。膝盖擦伤时,红色的血混着细小的砂粒,洗掉时会痛得让人想骂出声。亘在旁边大声说“由纪你刚才跑得好快啊”,教练说“池田身材轻,反应好,可以练边路”。

那时候,他也不是完全讨厌足球。

奔跑的时候,风从耳边过去,身体很轻,球在脚边,前方有空位,传球成功时胸口会有一种短暂的、像灯亮起来一样的东西。

可是后来身体开始变得不听话。

声音变低。

肩膀线条开始改变。

小腿肌肉因为训练变得明显。

擦伤留下淡淡的痕。

换衣服的时候,周围男生的身体也在变化。他们谈身高,谈力气,谈喜欢的女生,谈胸部,谈一些粗糙又正常的欲望。那些话没有恶意,甚至很普通。可普通像一把钝刀,天天在他身上刮。

他第一次在镜子前觉得,自己正在离某个东西越来越远。

离“小雪”越来越远。

离那个柔软、漂亮、不会被男生身体拖住的理想越来越远。

那时候的小雪还没有现在这样稳定。她只是房间里一盏偷偷亮起的小灯。妆盒、假发、裙子、手机镜头,还有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的短暂安心。

足球部的更衣室太亮了。

操场太亮了。

同伴们太热血了。

每一次训练都像在提醒他:你是男生。你在长成男生。你必须适应这件事。

所以他逃了。

当然,他对外说得非常优雅。

晒黑会影响美貌。受伤会留下疤痕。肌肉会破坏高级线条。

这些也不是谎言。

只是没有说完。

没说完的真话,有时候比谎言更狡猾。

由纪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按住菜单盒的边缘。

亘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以前以为你只是任性。”

由纪立刻抬眼。

“你终于承认自己过去对我的人格理解极其浅薄了?”

“嗯。”

“不要这么快承认!会让我失去攻击节奏!”

亘笑了一下,又很快收起。

“可是今天看了那张照片,还有舞台……我就想,也许不是那样。”

由纪没有说话。

“也许那时候,你一个人很难受。”

这句话很轻。

但是它没有摔在地上。

它直接落进由纪胸口某个没有防备的位置。

麻烦。

真的很麻烦。

如果这句话是水面说的,由纪还可以说“黑川同学你的观察力已经越界,请立刻缴纳心理咨询费”。

如果是望说的,他可以说“植田同学不要用贵族式温柔包装精神攻击”。

如果是小左说的,他可以揉乱她的头发,让她不要像个小大人。

可是这句话是亘说的。

高槻亘。

初中足球部的队友。那个曾经在训练结束后把运动饮料递给他,完全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开始拒绝社团邀请的男生。那个喜欢小雪,却不知道小雪就是由纪的热血笨蛋。

这个人现在说,也许那时候你一个人很难受。

由纪差点就要说不出话。

差点。

他当然不会允许这种灾难发生。

于是他立刻冷着脸开口。

“高槻同学。”

“嗯?”

“不要突然成长,会让我对热血笨蛋的生态认知崩溃。”

亘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次终于有点像平时的他。

“什么生态认知啊。”

“就是你应该负责简单、直线、训练量过剩以及在不该大声的时候大声。突然变得细腻,会破坏人类分类秩序。”

“我也不是一直都那么笨吧。”

“你对自己的认知出现了危险偏差。”

“喂。”

旁边有同学笑出声。

沉重的空气被稍微推开了一点。

水面低头继续核对账本,只是笔尖动得比刚才慢。望把花材放进箱子里,垂着眼,像是在给这段对话留出空间。

亘没有再逼近。

他只是把最后一张桌子靠墙放好,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由纪。”

“又干嘛?如果你要继续进行青春回忆录朗诵,我建议你先购买观众许可。”

亘看着他。

“等你能说的时候再说。”

由纪的喉咙动了一下。

亘说:“我不会乱找她了。”

教室里的夕光落在地板上,把桌脚的影子拉得很长。

由纪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他明明应该松一口气。

亘不再追问小雪。亘答应不乱找她。亘没有把今天在艺术区、舞台上看到的那些碎片强行拼成答案。他只是把问题放在那里,退了一步。

这应该是好事。

非常好。

阶段性危机解除。身份保护成功。热血笨蛋意外进化但暂未造成爆炸。

可是由纪的心情反而更沉了。

因为亘越这样,他越不能一直骗下去。

一个人如果用怀疑逼迫他,他可以反击。

一个人如果用好奇追逐他,他可以逃跑。

可是一个人说“等你能说的时候再说”,这句话就像把一把钥匙交回他手上。

门开不开,变成了他的责任。

真是过分。

由纪低头看着菜单盒,声音恢复成那种讨人嫌的平稳。

“高槻同学,你今天的发言整体成熟度异常,建议回家量体温。”

亘笑着说:“知道了。”

“还有。”

“嗯?”

由纪别开脸。

“桌子摆得还行。”

亘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明显。

“谢谢。”

“不是夸你。只是表示这张桌子暂时没有被你足球部式力量摧毁。”

“嗯。”

“你这个‘嗯’非常敷衍。”

“我觉得你是在夸我。”

“你今天真的需要校医。”

亘笑了。

这次由纪没有阻止。

他只是转身去检查杯子数量,假装自己的人生只剩下三只失踪茶匙这种低风险问题。

可是胸口那块地方,还是很烦。

像有人把一张没有写完的留言卡塞在那里。

另一边,走廊尽头。

黑川水面抱着账本,准备去临时办公室交今日结算表。

文化祭结束后的走廊灯光有点白。白天贴在墙上的装饰纸花开始卷边,气球也不再饱满。远处传来别班收拾摊位的声音,有人喊“透明胶呢”,有人回答“在你脚边”,然后两个人一起发出疲惫的笑。

水面走到楼梯口时,被人叫住。

“黑川同学。”

她停下。

茅伸子站在楼梯旁边,怀里抱着足球部的资料夹。

栗色短发被白天忙碌弄得有点乱。她个子小,站在走廊灯下面,影子也小小的。可是她抬头看水面的表情,却不像平时那样温和退让。

有一点紧张。

有一点害怕。

还有一点终于下定决心的倔强。

水面把账本抱稳。

“茅同学。”

伸子看着她,手指抓紧资料夹。

“你是不是知道小雪的事?”

水面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走廊窗户缝里吹进来,卷起墙上“复古咖啡厅”的宣传角。

如果是望,也许会先确认对方的意图。

如果是由纪,也许会用三句毒舌把问题打成笑话。

如果是水面以前,也许会因为突然被问到秘密而僵住,然后说出过于锋利的话。

她现在也僵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我知道一些。”水面说。

伸子的睫毛颤了颤。

“那……”

“但不能替别人说。”

水面的声音不高。

她说得很慢,像把每个字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伸子咬住下唇。

“我不是想逼问池田同学。”

水面看着她。

伸子急忙补充:“真的。我只是……我只是担心亘。”

她说到亘的名字时,声音变轻了一点。

“他最近一直在想小雪的事。艺术区也是,留言也是,今天看完照片之后也一直很奇怪。我不知道小雪到底是谁,也不知道池田同学和她是什么关系,可是亘他……”

伸子的手指收得更紧。

资料夹边缘被压弯了一点。

“他很容易一直往前冲。只要觉得那个人需要帮助,就会什么都不想地追上去。可是如果他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如果他追的东西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

她停住。

像是意识到自己越说越乱。

水面静静听完。

然后说:“担心也不能变成逼问。”

伸子的脸色白了一点。

这句话太直。

直得没有缓冲。

水面说完后,也意识到了。

可是她没有收回。

因为她觉得这句话是对的。

伸子低下头。

走廊里有人从远处跑过,喊着“学生会那边还要椅子”。声音经过她们身边,又很快远去。

伸子小声说:“我知道。”

她没有生气。

也没有哭。

只是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我知道不能逼问。可是……我有时候会觉得,明明我一直在亘旁边,可是他看的地方越来越远。”

水面沉默。

这句话她懂。

懂得太清楚了。

喜欢的人看向一个自己无法进入的地方。想阻止,却没有资格。想靠近,却怕越界。想问“我呢”,又觉得那样太难看。

她曾经也在由纪和小雪之间,看见过自己无法进入的镜子。

后来她才知道,镜子不是墙。

可是知道这件事,需要时间。

伸子现在还站在墙前。

水面把账本抱得更紧,声音比刚才低一点。

“高槻同学不是不看你。”

伸子抬起头。

水面说:“只是他现在还没有整理好自己在看什么。”

“那我要等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

像伸子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水面不会说漂亮话。

她也不会说“只要努力就会有结果”。

那种话太轻了,轻得像文化祭结束后从墙上掉下来的纸花,看起来漂亮,踩上去却没有重量。

所以她只能说实话。

“我不知道。”

伸子的眼神暗了一下。

水面继续说:“但你可以决定自己要不要等。也可以决定等到哪里为止。那是你的边界。”

伸子怔住。

水面看着她。

“由纪的事,我不能说。高槻同学的事,我也不能替他决定。但是茅同学,你也不是只能站在旁边帮他收拾忘掉的东西。”

伸子睁大眼睛。

这句话像是碰到了她藏起来很久的地方。

她想起自己今天对亘说过的话。

不要每次都让我帮你收拾忘掉的东西。

那时候她是生气的。

也是委屈的。

可现在被水面这样说出来,她忽然觉得那句话不只是责怪亘。

也是在提醒自己。

她一直站在亘身后,帮他递资料,帮他整理社团事务,帮他记住时间,帮他补上那些他冲得太快时漏掉的东西。她喜欢这样做。因为亘笑着说“谢谢伸子”的时候,她会觉得自己离他很近。

可是如果有一天,这种“帮他收拾”变成了她唯一的位置呢?

伸子抱紧资料夹。

“黑川同学,说话真的很直呢。”

水面垂下眼。

“抱歉。”

伸子摇摇头。

“不是。我只是……有点痛。”

水面抬起眼。

伸子勉强笑了一下。

“但是可能是我该听的话。”

水面没有说“那就好”。

她觉得那样太傲慢。

于是她只是点头。

伸子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黑川同学。”

“嗯。”

“池田同学……很辛苦吗?”

水面看着她。

这一次,她停了更久。

然后她说:“有些时候是。”

伸子的指尖动了一下。

“那亘也许真的看见了。”

“也许。”

伸子没有再问。

她抱着资料夹,沿着走廊慢慢离开。

背影很小。

但没有逃。

水面站在楼梯口,看着她消失在转角。

过了一会儿,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黑川同学。”

水面回头。

植田望站在走廊另一侧,手里拿着一卷备用胶带。银色长发在白色灯光下显得很柔和,脸上的表情却有一点担心。

“你刚才的话,可能有些硬。”

水面点头。

“我知道。”

望走近几步。

“茅同学看起来很受伤。”

“嗯。”

“你不后悔吗?”

水面低头看着手里的账本。

纸页边缘被她按得整齐。今天的收入、支出、备用金、损耗,全都写在上面。数字很清楚。人心却不清楚。

她以前总想把所有事都写成表格。

这样就不会错。

可是人不是预算表。

水面知道。

她正在学。

“这次不后悔。”她说。

望微微睁大眼睛。

水面抬起头。

“我说得不好。但我觉得,如果把话说得太软,茅同学可能会继续用‘担心’把自己放在很痛的位置。”

她停了停。

“担心别人,是很容易把自己弄丢的理由。”

望安静下来。

这句话落在她们两个人之间。

水面说完后,才意识到这句话不只是说给伸子的。

也是说给自己。

她担心由纪。

担心他的照片,担心他的身份,担心别人伤害他,担心他逞强,担心他在舞台上被看见,担心他在艺术区里被逼问。

可是今天,在《途中之人》前,由纪没有逃。

那不是因为她挡在前面。

不是因为望替他安排好一切。

是因为她们没有替他决定。

“我不想再用保护的名义,把别人想说的话也收走。”水面说。

望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柔和下来。

“黑川同学真的变了很多。”

“你也是。”

望眨了一下眼睛。

水面认真地说:“以前你会先把所有问题都处理好。”

望轻轻笑了。

“听起来不太像夸奖。”

“不是贬低。”水面想了想,“只是现在你会等由纪同学自己开口。”

望垂下眼。

“因为我终于知道,太想让一个人站到自己希望的位置,也是一种不尊重。”

她的声音很轻。

“哪怕那个位置看起来很漂亮。”

水面没有接话。

她们并肩站在走廊里。

楼下传来学生会广播,提醒各班在六点半前完成垃圾分类。广播声音有点失真,听起来像世界末日版的生活委员。

望忽然笑了一下。

“不过刚才由纪同学在艺术区说‘匿名也是作品的一部分’的时候,我差点想鼓掌。”

水面点头。

“我也是。”

“但你没有。”

“因为会让他生气。”

“嗯。他会说我们用贫乏的掌声污染他的高级发言。”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秒。

然后都轻轻笑了。

笑声很短。

却像给一天的疲惫贴上了一小片柔软的创可贴。

教室里的收拾终于接近尾声。

失踪的三只茶匙在窗台后面被找到。发现者发出胜利宣言,随后被由纪严厉批评“为什么茶匙会出现在窗台后面,这不是餐具,是逃亡犯吗”。

班里众人陆续离开。

由纪把最后一张检查表夹进文件夹,确认明天早上的备品清单没有遗漏。水面交完账本回来,望也把花材和备用装饰分类完毕。

亘还没走。

他帮忙把垃圾袋搬到走廊尽头,又回来拿自己的巡逻记录表。

由纪看了他一眼。

亘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小雪。

这反而让由纪觉得胸口那张没写完的留言卡更明显了。

“高槻同学。”

“嗯?”

“明天如果你还要来帮忙,请提前申报。我们班不接受来路不明的热血劳动力。”

亘笑了。

“知道了。明天艺术区那边我也有巡逻。”

“你到底报名了多少志愿岗位?准备把文化祭当成体能训练吗?”

“也没有很多。”

“你的‘很多’和普通人的‘很多’显然不是同一个计量单位。”

亘挠了挠头。

“那明天见。”

由纪停了一下。

“嗯。”

亘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

“由纪。”

由纪皱眉。

“你今天回头率过高。有什么话一次说完。”

亘看着他,笑容有一点笨拙。

“今天那个舞台,真的很好。”

由纪的心口轻轻一跳。

亘没有说像小雪。

没有说像照片。

只是说很好。

由纪哼了一声。

“终于学会正确评价了。虽然词汇仍然贫乏,但态度勉强合格。”

“那我明天争取提高到五十分。”

“不要擅自给自己加分。评分权在我。”

亘笑着挥了挥手,走了。

由纪看着门口空掉的位置,过了几秒才低头整理文件。

水面走到他旁边。

“你还好吗?”

“黑川同学,你今天第几次问这个问题了?”

“我没有数。”

“建议明天列入预算表,避免情感关怀超支。”

“关怀不需要预算。”

由纪看了她一眼。

水面的表情很认真。

认真得让人没办法吐槽太久。

望站在另一边,轻声说:“高槻同学没有逼问。”

“是啊。”由纪把文件夹合上,“他终于从热血笨蛋进化成沉默热血笨蛋。物种威胁等级上升。”

望微笑。

“由纪同学看起来更不安了。”

“不要擅自解读我。我只是对人类异常进化保持学术警惕。”

水面说:“但你刚才松了一口气。”

由纪:“……”

这两个人今天真的很烦。

非常烦。

烦到让人想把她们的观察力全部打包寄给学生会,作为明天文化祭官方报道的危险物品处理。

想到学生会,由纪忽然心里一凉。

“等等。”他皱眉,“我刚才是不是听见了什么不吉利的词?”

望还没来得及回答,教室门口就传来敲门声。

咚咚。

非常有礼貌。

也非常不祥。

由纪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位戴学生会臂章的高年级女生。她身材高挑,头发扎得整齐,手里拿着文件夹,脸上带着文化祭执行人员特有的疲惫微笑。

那种微笑由纪很熟悉。

意思是:我已经忙到想倒下,但我还有事情要交给你,所以请你也一起痛苦。

“打扰了。”学姐说,“请问池田由纪同学在吗?”

由纪面无表情。

“如果是不合理要求,池田由纪同学已经精神性早退。”

水面轻声说:“由纪。”

望微笑着向学姐点头。

“他在。请问有什么事?”

学姐看向由纪,似乎已经从这短短一句话里理解了某种关于此人的处理难度。她把文件夹打开。

“是关于旧校舍艺术区联展《镜中的旅途》的事。”

由纪的眉心跳了一下。

来了。

果然来了。

今天他刚在艺术区听见“官方报道”这个不祥词汇,它就像被召唤出来一样找上门。语言真的应该有使用限制。尤其是望这种随口说出危机伏笔的人,应该被要求每天佩戴警示牌。

学姐继续说:“有人向艺术区申请,希望采访《途中之人》的负责人,把这件作品放进学院祭官方报道里。”

教室里安静下来。

水面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

望的眼神也微微沉了下去。

由纪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那张照片。

旧校舍墙上的光。说明牌。留言箱。禁止拍摄特写的提示。还有那些学生说“如果公开会更有话题性”的声音。

官方报道。

如果只是文化祭现场,至少空间有限。参观者会来,会走,会讨论,会在规则前停下。可一旦进入官方报道,哪怕不放照片,哪怕只是文字,都会把《途中之人》从那个旧校舍展位里拉出去。

被更多人看见。

被更多人猜。

被更多人问。

小雪这个名字,也可能被谁从杂志预告、相馆宣传、今天的舞台和艺术区之间翻出来。

由纪觉得胸口那张没写完的留言卡,忽然被换成了一张申请表。

上面写着:是否同意被世界多看一眼。

真烦。

文化祭为什么不能只是卖咖啡、审判领结、拯救舞台配饰,然后回家敷面膜?

为什么每一个看似普通的活动,最后都会变成他和自己边界之间的拉锯?

学姐看他没有回答,语气放缓。

“当然,是否接受采访还需要负责人同意。我们只是先来确认意向。”

由纪抬起眼。

“采访负责人?”

“是的。作品说明上写的是匿名模特,摄影方和展区负责人共同负责展示。学生会希望能了解创作意图、展出规则,还有今天现场反响。”

“听起来像一份把麻烦包装成荣耀的文件。”

学姐愣了一下。

望轻轻咳了一声。

水面则认真点头,像是觉得由纪的定义虽然失礼但相当准确。

学姐维持住微笑。

“可以这么说……不,应该说,是想让更多同学了解这件作品。”

由纪看着她。

“更多同学。”

这四个字在舌尖上绕了一圈。

没有甜味。

学姐说:“今天很多学生对《途中之人》很感兴趣。艺术区负责人也反馈,这件作品和演剧部短节目、班级企划主题都有联动。如果报道出来,会是很好的文化祭亮点。”

亮点。

话题。

负责人。

采访。

每个词都很正当。

正当得让人讨厌。

水面向前一步。

“采访内容是否会包含作品照片?”

学姐看向她。

“这个还没有确定。官方报道通常会配图。”

“不行。”水面说。

太快。

太直。

像一把尺直接拍在桌面上。

学姐微微皱眉。

“黑川同学?”

水面说:“展区规则已经明确禁止拍摄展品特写。如果官方报道使用作品照片,会破坏规则。”

望接上,语气柔和许多。

“如果学生会希望报道,可以先提出采访范围和刊载形式。文字采访、展区全景、提示牌与留言箱等部分,也许可以讨论。但涉及模特身份和作品细节,需要得到相关人员确认。”

学姐看向望,表情缓和了一些。

“我明白。今天只是初步通知。”

由纪看着水面和望。

一个直接把“不行”放到桌上。

一个立刻把“不行”整理成可讨论条件。

这两个人站在他身边,像两种不同材质的护栏。

水面是清晰的铁。

望是包着丝绸的钢。

都很麻烦。

都很可靠。

学姐把文件夹合上。

“那么,请池田同学明天上午前给学生会一个回复。采访申请目前暂定在明天下午,如果同意,我们会安排负责报道的学生过来。”

由纪问:“如果不同意呢?”

“那我们会尊重展区决定。”

“真的尊重?”

学姐停顿了一下。

大概没有想到一个一年级会这样直接问。

由纪抬着下巴,琥珀色的眼睛在傍晚的教室灯下显得很冷。

“尊重的意思,不是换一个人来劝,也不是在报道里写‘因负责人希望保持神秘所以暂不公开’,更不是把不接受采访也做成话题。”

学姐的表情终于认真起来。

“我会转达学生会。”

“请不要转达成‘池田同学态度恶劣’。那虽然是事实,但不是重点。”

学姐:“……”

望低头忍笑。

水面认真补充:“重点是边界。”

由纪看她。

水面回看他。

“嗯。”由纪说,“重点是边界。”

学姐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那么明天上午,我再来确认。”

她离开后,教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夕光已经彻底淡下去,窗外的天空变成文化祭结束后特有的灰蓝色。走廊里的脚步声也越来越少。

由纪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说话。

水面问:“你想拒绝吗?”

望说:“也可以接受一部分。比如只谈作品主题,不放照片,不提模特。”

由纪看向她。

“植田同学,你为什么连危机都能在三秒内整理成选项?你的人生是不是内置目录功能?”

望微笑。

“也许是习惯。”

水面看着由纪。

“但决定是你的。”

由纪垂下眼。

又是这句话。

决定是你的。

小左今天说,小纪选。

水面问,要走吗。

望说,要留下也可以。

亘说,等你能说的时候再说。

现在又轮到官方报道。

世界像一个非常没礼貌的服务员,不断把新的菜单递到他面前,还坚持说“请您自由选择”。

自由有时候也太重了。

由纪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转身去关窗。

窗户合上的声音很轻。

他看见玻璃里映出自己的脸。

不是小雪。

也不是舞台上的镜中人。

只是池田由纪。

今天奔波了一整天,头发稍微乱了,眼睛有点疲惫,制服外套的肩线还算可以接受。脸当然依然漂亮。这一点毫无疑问,世界还没有堕落到连这个事实都要动摇。

可是玻璃里的自己,看起来像在途中。

还在途中。

他轻声说:“明天再说。”

水面点头。

“嗯。”

望也点头。

“明天再一起想。”

由纪回头看她们。

“我有说要让你们一起想吗?”

水面认真回答:“没有。”

望微笑:“但我们会在旁边。”

由纪张了张嘴。

最后只能把窗锁扣上。

“你们今天真的很烦。”他说。

水面问:“还是因为表现太好吗?”

“黑川同学,你不要学会这种接话方式。会破坏你正直人设。”

望轻轻笑了。

教室灯光落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在已经收拾干净的地板上。

文化祭第一天结束了。

复古咖啡厅的桌椅归位,茶匙归位,账本归位,舞台道具归位。

可是有些东西还没有归位。

亘的沉默。

伸子的不安。

水面的边界。

望的等待。

还有《途中之人》即将被更多人看见的可能。

由纪拎起书包,关掉教室的灯。

走廊暗下来的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亘刚才的话。

等你能说的时候再说。

真是的。

不要随便把这种话交给别人啊。

这不是会让人开始认真思考了吗。

太过分了。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声音却没有说出来。

只是走出教室,带上门。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

像今天最后一张留言卡落进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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