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作者:主格菲尔 更新时间:2026/7/8 18:43:08 字数:11152

第二天早上,由纪比闹钟早五分钟醒来。

这是一件非常不吉利的事。

一般来说,人类如果在闹钟响之前自然醒来,大致有三种可能。

第一,睡眠质量极高,身心健康,人生光明。

第二,昨天晚上水喝太多,膀胱正在发出紧急通告。

第三,有麻烦事正像一只穿着学生会臂章的幽灵,站在床头对你微笑。

由纪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很好。

不是第一种。

他身心目前完全不能算健康。昨天文化祭第一天结束后,他洗澡、护肤、吹头发、检查面膜库存、确认指甲边缘没有因为搬桌子而出现人类文明级别的破损,全部完成以后躺到床上,已经接近十一点半。

按理说,他应该像被榨干的高级玫瑰精油一样,安详地沉入睡眠。

结果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不断出现同一行字。

官方报道申请。

官方报道申请。

官方报道申请。

这六个字像在他的脑内穿着学生会制服跳集体舞。

更糟糕的是,旁边还有高槻亘的声音。

——等你能说的时候再说。

由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不要在人类睡前播放这种成长系台词啊。”

枕头当然没有回答。

如果枕头会回答,那说明人生已经进入恐怖片,不再是文化祭青春喜剧。

闹钟在五分钟后响起。

由纪伸手按掉。

然后他坐起来,披着被子,严肃地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

今天是文化祭第二天。

复古咖啡厅还要继续营业。

旧校舍艺术区还会开放。

《途中之人》还会挂在那里。

高槻亘还会巡逻。

学生会学姐还会来确认采访意向。

如果同意,下午就要接受官方报道采访。

如果拒绝,可能会被人说“为什么这么神秘”“是不是故意炒话题”“匿名作品就是为了引人注意吧”。

如果接受,报道会传出去。哪怕只是校内官方页面、文化祭纪念册、校内新闻栏,也会让《途中之人》离开旧校舍那面墙。

照片本来只是被挂在一个有限的位置。

看见它的人,要走到旧校舍,要进入艺术区,要站在那盏光下面,要读提示牌,要遵守“禁止拍摄特写”的规则。

可是报道不一样。

报道会被印出来,会被转发,会被截图,会被人拿给没去过艺术区的人看。

然后就会有更多人问。

这是谁?

为什么匿名?

这个人是不是昨天舞台上的“镜中人”?

这个半妆的人是不是杂志预告里那个红裙背影?

小雪是谁?

池田由纪和她是什么关系?

由纪掀开被子下床,站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翘。

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但比官方报道稍微低一个等级。

他伸手压住翘起的发梢,面无表情地说:“为什么人生不能像护肤品说明一样清楚写着适用范围。”

比如:

【本作品适用于:校内小范围艺术区展示。】

【不适用于:官方报道、过度解读、热血笨蛋推理、足球部经理伤心、姐姐保护欲暴走。】

【使用过程中如出现身份暴露、情绪动摇、青梅竹马成长过快等症状,请立即停止使用并咨询可靠同伴。】

多么清楚。

多么文明。

为什么现实世界连一张像样的说明书都不给人类配备。

由纪叹了口气,走进洗手间。

护肤流程不能因为人生麻烦而简化。

越是危机时刻,越要保持脸部状态。

这是底线。

他洗脸的时候,手机在外面震了一下。

由纪擦干脸,拿起手机。

是青山静男。

【青山:听说学生会想采访《途中之人》。】

由纪盯着屏幕。

消息来得真快。

摄影师这种生物是不是都在校园里安装了看不见的镜头。

紧接着第二条跳出来。

【青山:我个人认为是好机会。那张照片不该只被少数人看见。】

由纪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第三条。

【青山:不过决定权在你。作品是我们拍的,但里面的人是你。】

隔了几秒。

第四条。

【青山:小山先生刚才在旁边说“拒绝吧,校内报道也不是保险箱”。他让我原话转达。】

由纪沉默了一下。

很好。

成年人分歧得非常有成年人风味。

一个觉得机会难得。

一个觉得风险不可控。

而且小山店长的说法完全没有装饰。

校内报道不是保险箱。

这句话比“传播范围扩大”之类的正式说法更讨厌。

因为它很准确。

由纪还没回复,佐知子的消息也跳了出来。

【佐知子:如果接受采访,要注意对方是不是想从“作品”聊到“人”。很多人嘴上说创作意图,眼睛却在找八卦。】

【佐知子:不过小由纪如果想稍微往外走一步,我支持。】

【佐知子:当然,脸要保护好。世界上漂亮脸蛋很稀有,不能随便给低级传播消费。】

由纪:“……”

最后一句很有道理。

但为什么被她说出来就有一种美容院推销高价疗程的气息。

他思考片刻,回复青山。

【由纪:我会自己决定。】

青山回得很快。

【青山:嗯。】

【青山:如果他们坚持放照片,我会去揍……不,我会去正式抗议。】

由纪盯着“揍”字前面那个明显被补救过的停顿,忽然笑了一下。

摄影师先生今天也维持着成年人外壳下的急性子内核。

小山店长的消息随后慢吞吞地来了。

【小山:拒绝也没关系。】

【小山:不要因为别人说“好机会”就觉得自己必须抓住。机会这种东西,如果要你用不安心来交换,就不一定是好机会。】

由纪看着这行字。

房间里很安静。

厨房方向传来未纪开冰箱的声音。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整理头发。

明明是周日早晨,明明是文化祭第二天,明明今天应该是“营业额冲刺”“演剧部回收感想”“艺术区继续装作冷静”的日子。

结果还没出门,他就已经觉得自己像被放进一台高速旋转的洗衣机。

而且还是错误选择了强力脱水模式。

他走进厨房时,未纪正把煎蛋翻面。

池田未纪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手腕上还套着发圈。明明是休息日,她却已经把早餐和便当都准备到一半。

由纪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未纪回头。

“早。”

“早。今天煎蛋的边缘弧度不错,勉强配得上我的早晨。”

“那真是谢谢陛下赏脸。”

未纪把煎蛋盛到盘子里,又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不太好。”

由纪立刻皱眉。

“池田未纪小姐,请注意措辞。我的脸色没有不好,最多是被愚蠢现实轻微污染。”

“那就是不好。”

“不要用这种家庭成员特权进行粗暴翻译。”

未纪没有笑。

这让由纪心里那点故作轻松的气泡慢慢瘪了下去。

她把锅关火,转身靠在料理台边。

“昨天晚上你说的那个,学生会采访,是真的吗?”

由纪停了一下。

“嗯。”

“官方报道?”

“暂定。”

“照片会放出去?”

“还没决定。我也不可能让他们随便放。”

未纪的表情变得很冷。

不是生气时那种大声吵闹的冷。

而是她把所有玩笑全部收起来以后,露出的姐姐的脸。

“我反对。”

由纪没有立刻说话。

未纪说:“学校不是安全箱。你还没准备好就不要逞强。”

厨房里的空气像忽然降了一点温度。

煎蛋的香味还在。

味噌汤的小锅轻轻冒着热气。

窗外有麻雀停在电线上,叫得十分没有危机意识。

由纪看着未纪。

“姐姐觉得我没准备好?”

未纪的手指在料理台边缘收紧。

“至少我觉得这件事太快了。”

“从我决定展出照片开始,你也一直说支持。”

“那是展区。那是你能看见范围的地方。”未纪的声音压低,“报道不一样。”

由纪抿了一下嘴。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不一样。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烦躁。

可是未纪这样直接说“我反对”,他的胸口还是像被什么轻轻顶了一下。

不是痛。

是那种熟悉的、让人想反抗又不想伤害她的感觉。

“姐姐是不是觉得,我永远不该公开?”

未纪怔住。

由纪看着她。

“只要是小雪,只要是那部分的我,只要可能被别人看见,你就会觉得危险。那是不是无论我什么时候说想试试,你都会说还太快?”

未纪张了张嘴。

她很少被由纪这样问住。

池田未纪通常是家里那个负责把世界挡在门外的人。她用玩笑挡,用强硬挡,用“你还是小孩子”的语气挡,用“我比你懂”的姿态挡。

可是今天,由纪没有吵。

没有用“你这个过度保护的弟控大魔王”来转移。

他只是问。

是不是觉得我永远不该公开。

未纪的眼神晃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味噌汤的小锅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然后她说:

“我只是怕你被看见以后,别人不还给你。”

由纪的呼吸停了一瞬。

未纪低下眼。

“我知道这种说法很奇怪。你又不是东西,也不是谁能拿走的。”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可是我就是会这么想。”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很多。

“以前你穿女装,我会觉得那是家里、相馆、少数几个人知道的事。就算我不喜欢,就算我担心,那也是我看得见的范围。可是如果更多人知道了,更多人开始评价你,喜欢你,讨厌你,误解你,把你当成他们想看的样子……”

未纪抬起眼。

“我怕你会被那些视线带走。”

由纪站在那里,忽然说不出话。

他一直知道未纪控制欲很强。

知道她会用“姐姐”的身份把他圈在身边。

知道她不喜欢水面,不喜欢他身边出现太多她无法掌控的人。

知道她对小左有复杂的执着,也知道她把很多过去的影子放在现在的人身上。

可是这一刻,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未纪的反对不是因为她想赢。

而是因为她害怕。

她害怕他被看见以后,就不再属于这个家,不再属于她熟悉的那个弟弟,不再会在早晨嫌弃煎蛋边缘弧度,不再会在洗脸台前一边护肤一边发表自恋宣言。

她害怕他会变成别人的故事。

由纪垂下眼。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立刻炸毛。

会说“我又不是你的收藏品”,会说“你这种控制欲应该上锁收纳”,会说“姐姐你的弟控已经到了需要医疗介入的程度”。

可是今天,那些话停在喉咙里,没有出去。

因为未纪的脸看起来有点寂寞。

由纪把餐桌上的筷子摆正。

角度不够美,他又调整了一下。

然后他说:“我会自己决定。”

未纪看着他。

由纪没有看她,只是盯着筷子。

“不是因为青山先生说好机会,也不是因为学生会说文化祭亮点。也不是为了证明我已经长大到可以反抗姐姐的过度保护。”

“喂。”

“这是事实,请不要打断客观陈述。”

未纪闭上嘴。

由纪继续说:“我会想清楚。我不想被拿走,也不想被关起来。所以我会决定怎么做。”

未纪的眼眶微微红了一点。

但她没有哭。

池田未纪这种人,如果在早餐前哭出来,整个家庭秩序都会崩坏。她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只是用力眨了眨眼,然后转身去关火。

“知道了。”

由纪看着她的背影。

“姐姐。”

“嗯?”

“煎蛋要糊了。”

“……你为什么总是在这种时候说煎蛋?”

“因为糊掉的煎蛋不会因为家庭伦理剧而变得美味。”

未纪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

“你真的很不可爱。”

由纪抬起下巴。

“脸可爱就够了。性格可爱属于过度包装。”

未纪终于笑了一下。

很短。

但厨房里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早餐后,由纪出门。

未纪把便当袋递给他。

“由纪。”

“又怎么了?如果是临别嘱托,请控制在三十秒内。我的美貌不能在玄关长时间暴露于冷空气。”

未纪看着他。

“如果觉得不行,就拒绝。”

由纪点头。

“嗯。”

“如果决定接受,也要把条件写清楚。”

“当然。我的边界比某些人的恋爱对象年龄偏好健康得多。”

未纪额头青筋一跳。

“你现在是在暗示什么?”

“我没有暗示,我在明示。”

“快去学校。”

“被戳中后驱逐证人,真不优雅。”

门关上前,未纪忽然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去吧。”

由纪停了一秒。

然后他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嗯。”

秋天早晨的空气有点冷。

由纪把围巾向上拉了一点,走向学校。

路上,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小左。

【小左:小纪,听水面姐姐说,照片可能要被报道?】

由纪脚步慢了一点。

消息紧接着来。

【小左:如果小纪不想被更多人看见,就拒绝。不要勉强。】

【小左:如果小纪想试试,我今天下午还会去看展示。】

【小左:我会好好站在那里看的。不是被你保护的小孩,是自己想看的森居左。】

由纪看着屏幕,胸口忽然变得有点软。

这孩子最近真的成长得过分。

过分到让人想把她按回沙发上,用毯子裹起来,宣布“禁止独立到十八岁”。

可是他不能那么做。

小左昨天已经站出来了。

在校医室里。

在加贺见面前。

在那些女生面前。

她说自己不是被抱走的小孩。

由纪盯着那几行字,过了一会儿回复。

【由纪:下午来可以,但不准乱跑。】

想了想,又补一句。

【由纪:还有,膝盖伤口不准逞强。】

小左回了一个非常精神的兔子敬礼表情包。

由纪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抬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学校大门已经能看见。

文化祭第二天的气氛比第一天更熟练,也更混乱。

门口的拱门昨天还挺精神,今天已经有两朵纸花歪得像经历过人生挫折。穿着班级制服的学生们在校门附近招呼来宾,执行委员拿着扩音器,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睡眠不足。

“请不要在入口处停留——请不要在入口处停留——章鱼烧摊位请把煤气罐登记表交到本部——”

世界一大早就很吵。

这点非常没有审美。

由纪进教室时,复古咖啡厅已经开始准备。

水面站在黑板前确认排班,声音清晰。

“上午十点到十一点半,厨房组换班。昨天杯具回收出现拥堵,今天请从左侧通道进入,右侧通道只出不进。负责迎宾的人不要擅自增加座位。”

一个男生哀嚎:“黑川同学,今天也这么严格吗?”

水面推了推眼镜。

“昨天营业额高,是因为严格。”

男生立刻闭嘴。

非常有效。

由纪在门口看了两秒,忍不住说:“黑川同学,你现在已经可以用一句话让人类放弃抵抗了。成长方向值得警惕。”

水面回头。

看见他后,她眼神微微放松。

“早上好,由纪。”

“早。今天你的领结角度偏了两度。”

水面低头看自己的领结,认真调整。

旁边有女生小声说:“池田一来就开始审美执法了。”

由纪冷冷扫过去。

“审美执法是为了防止你们把复古咖啡厅经营成乡土资料馆。”

望从窗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宣传卡。

“早上好,由纪同学。”

“植田同学,今天你看起来也像是从某个会为花瓶买保险的家庭走出来的。”

望微笑。

“谢谢夸奖。”

“我没有夸你。”

“那我当作夸奖。”

由纪:“……”

这两个人最近越来越不容易被攻击。

非常不可爱。

准备工作进行到一半,水面把一张纸递给由纪。

“学生会那边还没来。我整理了可能的条件。”

由纪接过。

纸上写得非常清楚。

一、接受采访范围:作品主题、展区规则、文化祭企划联动。

二、禁止内容:模特真实姓名、艺名“小雪”、摄影杂志相关推测、个人隐私、未经许可的肖像刊载。

三、刊载形式:文字为主;配图仅限展区远景、留言箱、说明牌、走廊入口,不包含作品正面特写。

四、采访稿刊登前须由展区负责人确认涉及规则部分。

五、如采访方违反规则,展区有权要求撤稿或更正。

由纪沉默地看完。

然后抬头。

“黑川同学。”

“嗯?”

“你是不是把人生当成校规附录活着?”

水面认真回答:“规则可以保护人。”

由纪本来想吐槽。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这句话很像水面。

也很对。

望轻轻把另一张纸放到他面前。

“我也写了一份措辞。学生会如果觉得条件太强硬,可以用这个表达。”

由纪低头。

纸上是比水面那份柔和许多的正式文案。

“本作品以匿名性与观看边界作为展示主题的一部分,因此采访内容应尊重作品结构,不宜将报道重点转向模特个人身份……”

由纪读着读着,忍不住抬眼看望。

“植田同学,你是不是连拒绝别人都能包装成香槟色邀请函?”

望歪了歪头。

“这样比较容易让对方接受。”

“可怕。你们两个一个是铁尺,一个是丝绸绳索。学生会遇到你们也算倒霉。”

水面问:“那你呢?”

由纪把两张纸叠在一起。

“我当然是高贵的审美裁判。”

望微笑:“也是被采访的人。”

“不要补充现实。现实会破坏我的自我定位。”

说是这样说,由纪却没有把纸还回去。

他把两份条件折好,放进文件夹。

上午十点前,复古咖啡厅开始营业。

第二天的客流比第一天更稳定。昨天来过的人带了朋友来,隔壁班甚至有人排队时讨论“今天还能不能被那个漂亮毒舌服务员骂”。

由纪听见以后,差点当场把托盘折断。

“本店不提供挨骂服务。想要人格矫正请去学生指导室预约。”

对方反而笑得很开心。

人类真是不可理喻。

忙到十一点左右,学生会学姐终于来了。

她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臂章端正,文件夹比昨天更厚,眼下甚至出现了淡淡的阴影。

由纪看着她,十分诚恳地说:“学姐,你的黑眼圈已经开始参与文化祭展示了。”

学姐:“……谢谢提醒。”

水面在旁边轻声说:“由纪。”

望则微笑着给学姐倒了一杯水。

“请坐。”

学姐坐下后,开门见山。

“关于《途中之人》的采访意向,学生会希望今天下午三点进行。报道组那边认为,这件作品昨天反响很大,如果能加入官方报道,会成为文化祭艺术区的重点内容。”

由纪把文件夹打开。

“可以接受采访。”

学姐的表情明显一松。

“那太好了——”

“但是有条件。”

她的表情又绷回去了。

由纪把水面和望整理过的纸推过去。

“采访只谈作品主题、展区规则和企划联动。不公开模特身份,不刊登作品正面照片,不使用模特相关推测,不出现‘小雪’这个名字,也不把匿名本身写成猎奇点。”

学姐低头看纸。

她翻到第二页,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样报道效果会弱很多。”

由纪靠在椅背上,抱起胳膊。

“报道是为了作品,还是为了挖人?”

空气停了一下。

教室角落里正在擦杯子的男生手一抖,差点把杯子摔了。

水面站在由纪身侧,神情平静。

望微微垂眼,唇边依然带着礼貌的笑。

学姐抬起头。

“池田同学,我们不是要挖谁。只是如果完全不提照片内容,读者很难理解为什么这件作品受关注。”

“作品内容可以谈。观看方式也可以谈。匿名性可以谈。但把‘这个人是谁’当成核心,就是把作品拆成八卦。”

由纪的声音不高。

甚至没有昨天在教室里骂茶匙时那么锋利。

可是他每个字都放得很稳。

“那张照片不是为了让人猜模特是谁才挂出来的。”

学姐沉默。

水面接上。

“展区入口已经公示禁止拍摄展品特写。根据文化祭展示规则,参展方有权对摄影和传播范围进行限制。官方报道也应遵守同一规则,否则会造成执行标准不一致。”

很好。

铁尺出鞘。

望随后把纸轻轻往前推了一点。

“我们理解学生会想突出文化祭亮点,所以并非完全拒绝。可以提供文字采访,也可以拍摄展区远景、留言箱、说明牌,以及观众在提示牌前阅读的场景。这样既能呈现作品反响,也不会破坏作品本身的边界。”

丝绸钢索收紧。

学姐看了看水面,又看了看望,最后看向由纪。

由纪优雅地抬了抬下巴。

“顺便一提,如果报道弱到无法成立,那说明报道组的文字能力有待文化祭后集体补课。不应由我的隐私负责拯救。”

学姐:“……”

旁边几个同学低头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水面认真补充:“这句话可以不写进条件。”

望也轻声说:“嗯,不写比较好。”

由纪看她们。

“你们为什么默认我会把这句话正式提交?”

水面:“因为你可能会。”

望:“而且措辞会更华丽。”

由纪无言以对。

可恶。

被同伴理解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学姐揉了揉眉心。

“我明白你们的意思。我会和报道组确认。初步来说,文字采访可以。照片部分,只拍展区远景和说明牌。稿件在刊登前,涉及展示规则的内容给你们确认。”

由纪点头。

“很好。世界文明暂时保住了。”

学姐站起来。

“采访三点在旧校舍艺术区旁边的空教室进行。报道组会派两名学生。”

“知道了。”

学姐离开前,又回头看了由纪一眼。

“池田同学。”

“如果是劝我态度温和一点,请排队。目前前面还有很多失败案例。”

学姐顿了一下。

然后她竟然笑了。

“不是。我只是觉得,你刚才说得很清楚。”

由纪怔了一下。

学姐说:“文化祭会让很多东西变成热闹,但不是所有东西都适合被热闹处理。你提醒得对。”

说完,她抱着文件夹走了。

由纪看着门口。

过了一秒,立刻转头。

“黑川同学,植田同学。”

水面:“嗯?”

望:“怎么了?”

“刚才那位学姐最后是不是夸我了?”

水面点头。

“是。”

望微笑。

“恭喜由纪同学。”

由纪冷静地整理袖口。

“很好。看来学生会仍有审美以外的判断能力。”

水面说:“你的耳朵红了。”

“那是文化祭教室内空气流通不佳导致的血液循环现象。”

望轻轻笑。

由纪瞪她。

“植田同学,不准笑得像已经收集到珍贵观察样本。”

“抱歉。”

但她没有完全停下。

上午剩下的时间在咖啡香、托盘碰撞声和由纪的审美审判中飞快过去。

学生会同意折中采访的消息,很快不知从哪里传开了。

高槻亘中午过来帮忙搬备用饮料时,问了一句:“由纪,听说你下午要接受采访?”

由纪正在检查一条围裙的绑带。

“你们足球部的信息传播速度为什么比校内广播还快?是不是训练项目之一?”

亘挠头。

“伸子听学生会的人说的。”

由纪动作停了一下。

“茅同学?”

“嗯。她今天也在帮足球部交资料。”亘顿了顿,“她说,如果采访会让你困扰,就不要勉强。”

由纪抬眼看他。

亘的表情很认真,但没有昨天那种沉重。

像是他真的把“等你能说的时候再说”这句话放在了原地,没有继续往前踩。

由纪低头重新打好绑带。

“你们最近为什么一个两个都学会说不勉强这种成熟发言。这样会让我失去对周围人类的低期待优势。”

亘笑了。

“那你下午加油。”

“我接受的是采访,不是点球大战。”

“差不多吧?都会紧张。”

“完全不一样。点球失败只会被骂,采访失败可能导致人生被拆成展览零件。”

亘安静了一下。

然后说:“那我会在艺术区那边巡逻。”

由纪看了他一眼。

亘笑得有点笨。

“不是盯着你。是如果有人违反规则,我会拦。”

由纪哼了一声。

“终于找到适合热血笨蛋发挥的岗位了。”

“嗯。”

“不要回答得这么爽快。会让我显得像在任命你。”

亘笑着挥手离开。

门外,伸子正站在走廊边等他。

她抱着资料夹,看到由纪看过来,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

由纪也点了一下头。

伸子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还有很多话没说。

但她没有过来问。

她只是转身跟上亘,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体育社团摊位那边。

由纪收回视线。

水面站在旁边,看着走廊方向。

“茅同学今天看起来比昨天稳定一点。”

由纪挑眉。

“黑川同学,你已经开始进行同年级女生心理天气预报了吗?”

水面认真想了想。

“没有。但昨天我说了很硬的话。”

“她没有讨厌你?”

“我不知道。”

“如果讨厌你,她刚才不会点头。”

水面微微睁大眼睛。

由纪把围裙丢进备用箱。

“不要一脸发现新大陆的表情。人类关系不是只有‘喜欢’和‘讨厌’两个按钮。虽然我这张脸确实容易让人直接按喜欢。”

水面低头笑了一下。

很浅。

由纪看见了,立刻别开脸。

“不要随便笑。会影响我下午的判断力。”

“抱歉。”

“道歉也不要这么认真。认真会让人更困扰。”

午后,小左和加贺见栖来了。

小左今天穿着浅色针织外套,膝盖处贴着薄薄的纱布,走路时虽然刻意装得很轻快,但由纪一眼就看出她右脚落地时比平时谨慎。

他立刻皱眉。

“小左。”

小左像被老师点名一样站直。

“在!”

“你是不是又逞强了?”

“没有!只是文化祭校内地面存在局部高低差,对伤患不太友好!”

“不要把责任推给地面。地面没有发言权。”

加贺见栖站在小左旁边,笑容甜美得像草莓奶油蛋糕上最危险的那颗樱桃。

“由纪前辈放心,我会看着小左的。”

由纪看她。

“加贺见同学,你说‘看着’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散发出准备把全校地面铲平的气息?”

小栖眨眨眼。

“有吗?”

“有。非常明显。”

小左连忙拉住小栖的袖子。

“小栖今天真的只是陪我来啦。她没有带奇怪的计划。”

由纪看向加贺见。

加贺见露出无辜微笑。

由纪完全不信。

但今天他没有精力审判初中病娇的计划书。

小左仰头看他。

“小纪下午采访?”

“嗯。”

“怕吗?”

由纪下意识想说“我这种美貌不需要害怕,只需要担心世界承受不住”。

可是小左的眼睛很直。

天空蓝的眼睛里没有试探。

只有认真。

于是他停了一下,说:“有点烦。”

小左点头。

“烦和怕有时候差不多。”

“森居左同学,你最近语句成熟度明显超过年龄,需要回收检查。”

小左笑起来。

“因为我在努力长大嘛。”

这句话轻轻的。

却让由纪胸口又软了一下。

他伸手,像以前那样想揉她的头。

手抬到一半,停住。

小左看见了。

她没有躲,只是眨眨眼。

由纪最后把手落在她肩上,很轻地拍了一下。

“那就长得优雅一点。不要像野草。”

“野草也很厉害啊!”

“你对审美的底线要求太低。”

小左笑得很开心。

加贺见在旁边看着由纪落下的手,眼神闪了一瞬,但没有说什么。

这也是成长。

或者说,是暂时没有爆炸。

总之值得记录。

小左说下午会去艺术区看展示。

由纪叮嘱她不准站太久,不准跑,不准被加贺见诱导出任何“我们去把违反规则的人埋起来”的危险行动。

小栖甜甜地说:“前辈,我不会埋人的。”

由纪冷冷看她。

“你的重点是‘不会’还是‘埋’?”

小栖微笑不答。

非常危险。

两点半,芝理惠子也来了。

她刚结束演剧部上午场的整理,脸上还带着舞台妆没有卸干净的亮粉。她把一袋喉糖放到由纪面前。

“听说下午采访。给你。”

由纪看着喉糖。

“芝同学,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不是要上台朗诵三小时悲剧独白。”

“采访也需要声音吧。”理惠子笑着说,“而且你紧张的时候话会变多。”

由纪:“……”

为什么今天所有人都在合法刺杀他。

理惠子弯腰靠近一点,压低声音。

“不过,池田同学。”

“干嘛?”

“昨天舞台结束后,有不少人问我‘镜中人’是不是和艺术区那张照片有关。”

由纪垂眼。

“你怎么回答?”

“我说,主题有关。人不回答。”

由纪抬眼看她。

理惠子笑得像个真正的演员。

“舞台上的角色属于舞台。照片里的人属于照片。后台的人属于他自己。”

由纪沉默了一下。

然后别开脸。

“芝同学,你偶尔会说出让人没法吐槽的话。这对我的语言组织能力是一种侮辱。”

“那我就当夸奖了。”

“今天怎么全世界都在擅自把我的话当夸奖。”

理惠子笑着挥手离开。

三点前十分钟,由纪站在旧校舍艺术区旁边的空教室门口。

旧校舍的走廊比主教学楼安静很多。

阳光从高窗斜斜落进来,灰尘在光里慢慢飘。墙上贴着《镜中的旅途》的海报。儿玉画的黑蝶停在画面边缘,像随时会飞进照片里。

艺术区里有人在参观。

《途中之人》前仍然有人停留。

不算拥挤,但视线不断落在那里。

有人读说明牌。

有人小声讨论。

留言箱旁边已经放进了更多卡片。

由纪远远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他停在半妆和素颜之间。

不像小雪,也不像平时的池田由纪。

像一个还没有到达终点的人。

“由纪。”

水面站在他左侧。

“我在。”

望站在右侧。

“我也在。”

由纪抬起下巴。

“你们这种左右护法站位,会让我看起来像即将参加不合法仪式。”

水面认真说:“只是采访。”

“黑川同学,‘只是’这个词有时候非常不负责任。”

望轻声笑。

“如果对方越界,我们会提醒。”

“我知道。”

由纪把文件夹夹在臂弯里,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封面。

他已经决定了。

不是完全拒绝。

也不是毫无防备地接受。

他会开门。

但门框由他决定。

门锁也由他拿着。

里面有什么,能看多少,谁能进来,都要按他的规则。

这不是逞强。

至少,他希望不是。

走廊另一头,高槻亘戴着志愿者袖章站在艺术区入口附近。伸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巡逻记录表。两个人没有靠近,只是看见由纪时,亘抬手挥了一下。

伸子也轻轻点头。

小左和加贺见站在更远一点的展区边缘。小左双手背在身后,明明很想跑过来,却被加贺见按住肩膀。

加贺见笑眯眯地看着她。

由纪难得觉得加贺见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青山没有来。

但刚才他发了消息。

【青山:我在相馆待命。要是出事,十分钟到。】

小山则发:

【小山:不想说就不说。成年人这边给你垫后。】

佐知子发了一张猫举爪的贴图,配字:

【佐知子:漂亮孩子要有爪子。】

由纪把手机收起来。

空教室门打开。

负责报道的学生到了。

一男一女,都是二年级。

男生戴着记者证,手里拿着笔记本。女生抱着相机,脖子上挂着学生会报道组的工作牌。

他们看起来很礼貌。

至少表面上是。

学生会学姐也跟在后面。

她先开口:“池田同学,采访条件我已经和报道组说明过了。”

由纪点头。

“希望说明内容没有在传话过程中发生灾难性缩水。”

学姐:“……没有。”

报道组男生笑了一下。

“池田同学还真有趣。”

由纪看他。

“请不要在采访前给对象贴标签。会显得报道训练不足。”

男生笑容微僵。

水面向前半步。

“采访时间限定二十分钟。问题范围请按照事先确认内容。”

望把打印好的条件递给报道组。

“这是我们确认过的范围。辛苦两位。”

女生接过纸,点头。

“明白。照片只拍展区远景,不拍作品特写。”

由纪看着她的相机。

“如果镜头擅自产生艺术冲动,请及时压制。”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忍笑。

“我会注意。”

一行人走进空教室。

桌椅被简单排成采访用的形状。

窗外能听见文化祭远处的声音。

章鱼烧摊位的叫卖,体育馆音响的余声,走廊里参观者的脚步,还有旧校舍木地板偶尔发出的轻响。

这些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像一层薄薄的水。

由纪坐下。

水面坐在他左后方,望坐在右后方。

学生会学姐站在门边,像临时裁判。

报道组男生翻开笔记本。

报道组女生把录音笔放到桌上。

小小的黑色机器落在桌面中央。

咔哒一声。

红灯亮起。

由纪看着那点红光,忽然觉得它像一只眼睛。

很小。

却会把声音带出去。

带到更多人那里。

男生清了清嗓子。

“那么,我们开始了。今天采访的是文化祭艺术区联展《镜中的旅途》中,作品《途中之人》的展区相关负责人,池田由纪同学。”

由纪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收紧,又松开。

没关系。

他已经设好规则。

作品主题。

展区边界。

不谈模特身份。

不谈小雪。

不谈杂志。

不被挖人。

水面在身后。

望在身后。

如果越界,她们会提醒。

如果太过分,他会停止。

门开着,但钥匙在他手里。

报道组男生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

然后抬起头。

第一句话却是:

“有人说,这张照片的模特和摄影杂志预告里的小雪有关,可以回应吗?”

红灯安静地亮着。

空教室里,一瞬间连文化祭的喧闹都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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