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由纪比闹钟早五分钟醒来。
这是一件非常不吉利的事。
一般来说,人类如果在闹钟响之前自然醒来,大致有三种可能。
第一,睡眠质量极高,身心健康,人生光明。
第二,昨天晚上水喝太多,膀胱正在发出紧急通告。
第三,有麻烦事正像一只穿着学生会臂章的幽灵,站在床头对你微笑。
由纪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很好。
不是第一种。
他身心目前完全不能算健康。昨天文化祭第一天结束后,他洗澡、护肤、吹头发、检查面膜库存、确认指甲边缘没有因为搬桌子而出现人类文明级别的破损,全部完成以后躺到床上,已经接近十一点半。
按理说,他应该像被榨干的高级玫瑰精油一样,安详地沉入睡眠。
结果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不断出现同一行字。
官方报道申请。
官方报道申请。
官方报道申请。
这六个字像在他的脑内穿着学生会制服跳集体舞。
更糟糕的是,旁边还有高槻亘的声音。
——等你能说的时候再说。
由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不要在人类睡前播放这种成长系台词啊。”
枕头当然没有回答。
如果枕头会回答,那说明人生已经进入恐怖片,不再是文化祭青春喜剧。
闹钟在五分钟后响起。
由纪伸手按掉。
然后他坐起来,披着被子,严肃地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
今天是文化祭第二天。
复古咖啡厅还要继续营业。
旧校舍艺术区还会开放。
《途中之人》还会挂在那里。
高槻亘还会巡逻。
学生会学姐还会来确认采访意向。
如果同意,下午就要接受官方报道采访。
如果拒绝,可能会被人说“为什么这么神秘”“是不是故意炒话题”“匿名作品就是为了引人注意吧”。
如果接受,报道会传出去。哪怕只是校内官方页面、文化祭纪念册、校内新闻栏,也会让《途中之人》离开旧校舍那面墙。
照片本来只是被挂在一个有限的位置。
看见它的人,要走到旧校舍,要进入艺术区,要站在那盏光下面,要读提示牌,要遵守“禁止拍摄特写”的规则。
可是报道不一样。
报道会被印出来,会被转发,会被截图,会被人拿给没去过艺术区的人看。
然后就会有更多人问。
这是谁?
为什么匿名?
这个人是不是昨天舞台上的“镜中人”?
这个半妆的人是不是杂志预告里那个红裙背影?
小雪是谁?
池田由纪和她是什么关系?
由纪掀开被子下床,站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翘。
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但比官方报道稍微低一个等级。
他伸手压住翘起的发梢,面无表情地说:“为什么人生不能像护肤品说明一样清楚写着适用范围。”
比如:
【本作品适用于:校内小范围艺术区展示。】
【不适用于:官方报道、过度解读、热血笨蛋推理、足球部经理伤心、姐姐保护欲暴走。】
【使用过程中如出现身份暴露、情绪动摇、青梅竹马成长过快等症状,请立即停止使用并咨询可靠同伴。】
多么清楚。
多么文明。
为什么现实世界连一张像样的说明书都不给人类配备。
由纪叹了口气,走进洗手间。
护肤流程不能因为人生麻烦而简化。
越是危机时刻,越要保持脸部状态。
这是底线。
他洗脸的时候,手机在外面震了一下。
由纪擦干脸,拿起手机。
是青山静男。
【青山:听说学生会想采访《途中之人》。】
由纪盯着屏幕。
消息来得真快。
摄影师这种生物是不是都在校园里安装了看不见的镜头。
紧接着第二条跳出来。
【青山:我个人认为是好机会。那张照片不该只被少数人看见。】
由纪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第三条。
【青山:不过决定权在你。作品是我们拍的,但里面的人是你。】
隔了几秒。
第四条。
【青山:小山先生刚才在旁边说“拒绝吧,校内报道也不是保险箱”。他让我原话转达。】
由纪沉默了一下。
很好。
成年人分歧得非常有成年人风味。
一个觉得机会难得。
一个觉得风险不可控。
而且小山店长的说法完全没有装饰。
校内报道不是保险箱。
这句话比“传播范围扩大”之类的正式说法更讨厌。
因为它很准确。
由纪还没回复,佐知子的消息也跳了出来。
【佐知子:如果接受采访,要注意对方是不是想从“作品”聊到“人”。很多人嘴上说创作意图,眼睛却在找八卦。】
【佐知子:不过小由纪如果想稍微往外走一步,我支持。】
【佐知子:当然,脸要保护好。世界上漂亮脸蛋很稀有,不能随便给低级传播消费。】
由纪:“……”
最后一句很有道理。
但为什么被她说出来就有一种美容院推销高价疗程的气息。
他思考片刻,回复青山。
【由纪:我会自己决定。】
青山回得很快。
【青山:嗯。】
【青山:如果他们坚持放照片,我会去揍……不,我会去正式抗议。】
由纪盯着“揍”字前面那个明显被补救过的停顿,忽然笑了一下。
摄影师先生今天也维持着成年人外壳下的急性子内核。
小山店长的消息随后慢吞吞地来了。
【小山:拒绝也没关系。】
【小山:不要因为别人说“好机会”就觉得自己必须抓住。机会这种东西,如果要你用不安心来交换,就不一定是好机会。】
由纪看着这行字。
房间里很安静。
厨房方向传来未纪开冰箱的声音。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整理头发。
明明是周日早晨,明明是文化祭第二天,明明今天应该是“营业额冲刺”“演剧部回收感想”“艺术区继续装作冷静”的日子。
结果还没出门,他就已经觉得自己像被放进一台高速旋转的洗衣机。
而且还是错误选择了强力脱水模式。
他走进厨房时,未纪正把煎蛋翻面。
池田未纪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手腕上还套着发圈。明明是休息日,她却已经把早餐和便当都准备到一半。
由纪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未纪回头。
“早。”
“早。今天煎蛋的边缘弧度不错,勉强配得上我的早晨。”
“那真是谢谢陛下赏脸。”
未纪把煎蛋盛到盘子里,又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不太好。”
由纪立刻皱眉。
“池田未纪小姐,请注意措辞。我的脸色没有不好,最多是被愚蠢现实轻微污染。”
“那就是不好。”
“不要用这种家庭成员特权进行粗暴翻译。”
未纪没有笑。
这让由纪心里那点故作轻松的气泡慢慢瘪了下去。
她把锅关火,转身靠在料理台边。
“昨天晚上你说的那个,学生会采访,是真的吗?”
由纪停了一下。
“嗯。”
“官方报道?”
“暂定。”
“照片会放出去?”
“还没决定。我也不可能让他们随便放。”
未纪的表情变得很冷。
不是生气时那种大声吵闹的冷。
而是她把所有玩笑全部收起来以后,露出的姐姐的脸。
“我反对。”
由纪没有立刻说话。
未纪说:“学校不是安全箱。你还没准备好就不要逞强。”
厨房里的空气像忽然降了一点温度。
煎蛋的香味还在。
味噌汤的小锅轻轻冒着热气。
窗外有麻雀停在电线上,叫得十分没有危机意识。
由纪看着未纪。
“姐姐觉得我没准备好?”
未纪的手指在料理台边缘收紧。
“至少我觉得这件事太快了。”
“从我决定展出照片开始,你也一直说支持。”
“那是展区。那是你能看见范围的地方。”未纪的声音压低,“报道不一样。”
由纪抿了一下嘴。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不一样。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烦躁。
可是未纪这样直接说“我反对”,他的胸口还是像被什么轻轻顶了一下。
不是痛。
是那种熟悉的、让人想反抗又不想伤害她的感觉。
“姐姐是不是觉得,我永远不该公开?”
未纪怔住。
由纪看着她。
“只要是小雪,只要是那部分的我,只要可能被别人看见,你就会觉得危险。那是不是无论我什么时候说想试试,你都会说还太快?”
未纪张了张嘴。
她很少被由纪这样问住。
池田未纪通常是家里那个负责把世界挡在门外的人。她用玩笑挡,用强硬挡,用“你还是小孩子”的语气挡,用“我比你懂”的姿态挡。
可是今天,由纪没有吵。
没有用“你这个过度保护的弟控大魔王”来转移。
他只是问。
是不是觉得我永远不该公开。
未纪的眼神晃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味噌汤的小锅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然后她说:
“我只是怕你被看见以后,别人不还给你。”
由纪的呼吸停了一瞬。
未纪低下眼。
“我知道这种说法很奇怪。你又不是东西,也不是谁能拿走的。”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可是我就是会这么想。”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很多。
“以前你穿女装,我会觉得那是家里、相馆、少数几个人知道的事。就算我不喜欢,就算我担心,那也是我看得见的范围。可是如果更多人知道了,更多人开始评价你,喜欢你,讨厌你,误解你,把你当成他们想看的样子……”
未纪抬起眼。
“我怕你会被那些视线带走。”
由纪站在那里,忽然说不出话。
他一直知道未纪控制欲很强。
知道她会用“姐姐”的身份把他圈在身边。
知道她不喜欢水面,不喜欢他身边出现太多她无法掌控的人。
知道她对小左有复杂的执着,也知道她把很多过去的影子放在现在的人身上。
可是这一刻,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未纪的反对不是因为她想赢。
而是因为她害怕。
她害怕他被看见以后,就不再属于这个家,不再属于她熟悉的那个弟弟,不再会在早晨嫌弃煎蛋边缘弧度,不再会在洗脸台前一边护肤一边发表自恋宣言。
她害怕他会变成别人的故事。
由纪垂下眼。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立刻炸毛。
会说“我又不是你的收藏品”,会说“你这种控制欲应该上锁收纳”,会说“姐姐你的弟控已经到了需要医疗介入的程度”。
可是今天,那些话停在喉咙里,没有出去。
因为未纪的脸看起来有点寂寞。
由纪把餐桌上的筷子摆正。
角度不够美,他又调整了一下。
然后他说:“我会自己决定。”
未纪看着他。
由纪没有看她,只是盯着筷子。
“不是因为青山先生说好机会,也不是因为学生会说文化祭亮点。也不是为了证明我已经长大到可以反抗姐姐的过度保护。”
“喂。”
“这是事实,请不要打断客观陈述。”
未纪闭上嘴。
由纪继续说:“我会想清楚。我不想被拿走,也不想被关起来。所以我会决定怎么做。”
未纪的眼眶微微红了一点。
但她没有哭。
池田未纪这种人,如果在早餐前哭出来,整个家庭秩序都会崩坏。她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只是用力眨了眨眼,然后转身去关火。
“知道了。”
由纪看着她的背影。
“姐姐。”
“嗯?”
“煎蛋要糊了。”
“……你为什么总是在这种时候说煎蛋?”
“因为糊掉的煎蛋不会因为家庭伦理剧而变得美味。”
未纪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
“你真的很不可爱。”
由纪抬起下巴。
“脸可爱就够了。性格可爱属于过度包装。”
未纪终于笑了一下。
很短。
但厨房里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早餐后,由纪出门。
未纪把便当袋递给他。
“由纪。”
“又怎么了?如果是临别嘱托,请控制在三十秒内。我的美貌不能在玄关长时间暴露于冷空气。”
未纪看着他。
“如果觉得不行,就拒绝。”
由纪点头。
“嗯。”
“如果决定接受,也要把条件写清楚。”
“当然。我的边界比某些人的恋爱对象年龄偏好健康得多。”
未纪额头青筋一跳。
“你现在是在暗示什么?”
“我没有暗示,我在明示。”
“快去学校。”
“被戳中后驱逐证人,真不优雅。”
门关上前,未纪忽然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去吧。”
由纪停了一秒。
然后他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嗯。”
秋天早晨的空气有点冷。
由纪把围巾向上拉了一点,走向学校。
路上,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小左。
【小左:小纪,听水面姐姐说,照片可能要被报道?】
由纪脚步慢了一点。
消息紧接着来。
【小左:如果小纪不想被更多人看见,就拒绝。不要勉强。】
【小左:如果小纪想试试,我今天下午还会去看展示。】
【小左:我会好好站在那里看的。不是被你保护的小孩,是自己想看的森居左。】
由纪看着屏幕,胸口忽然变得有点软。
这孩子最近真的成长得过分。
过分到让人想把她按回沙发上,用毯子裹起来,宣布“禁止独立到十八岁”。
可是他不能那么做。
小左昨天已经站出来了。
在校医室里。
在加贺见面前。
在那些女生面前。
她说自己不是被抱走的小孩。
由纪盯着那几行字,过了一会儿回复。
【由纪:下午来可以,但不准乱跑。】
想了想,又补一句。
【由纪:还有,膝盖伤口不准逞强。】
小左回了一个非常精神的兔子敬礼表情包。
由纪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抬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学校大门已经能看见。
文化祭第二天的气氛比第一天更熟练,也更混乱。
门口的拱门昨天还挺精神,今天已经有两朵纸花歪得像经历过人生挫折。穿着班级制服的学生们在校门附近招呼来宾,执行委员拿着扩音器,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睡眠不足。
“请不要在入口处停留——请不要在入口处停留——章鱼烧摊位请把煤气罐登记表交到本部——”
世界一大早就很吵。
这点非常没有审美。
由纪进教室时,复古咖啡厅已经开始准备。
水面站在黑板前确认排班,声音清晰。
“上午十点到十一点半,厨房组换班。昨天杯具回收出现拥堵,今天请从左侧通道进入,右侧通道只出不进。负责迎宾的人不要擅自增加座位。”
一个男生哀嚎:“黑川同学,今天也这么严格吗?”
水面推了推眼镜。
“昨天营业额高,是因为严格。”
男生立刻闭嘴。
非常有效。
由纪在门口看了两秒,忍不住说:“黑川同学,你现在已经可以用一句话让人类放弃抵抗了。成长方向值得警惕。”
水面回头。
看见他后,她眼神微微放松。
“早上好,由纪。”
“早。今天你的领结角度偏了两度。”
水面低头看自己的领结,认真调整。
旁边有女生小声说:“池田一来就开始审美执法了。”
由纪冷冷扫过去。
“审美执法是为了防止你们把复古咖啡厅经营成乡土资料馆。”
望从窗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宣传卡。
“早上好,由纪同学。”
“植田同学,今天你看起来也像是从某个会为花瓶买保险的家庭走出来的。”
望微笑。
“谢谢夸奖。”
“我没有夸你。”
“那我当作夸奖。”
由纪:“……”
这两个人最近越来越不容易被攻击。
非常不可爱。
准备工作进行到一半,水面把一张纸递给由纪。
“学生会那边还没来。我整理了可能的条件。”
由纪接过。
纸上写得非常清楚。
一、接受采访范围:作品主题、展区规则、文化祭企划联动。
二、禁止内容:模特真实姓名、艺名“小雪”、摄影杂志相关推测、个人隐私、未经许可的肖像刊载。
三、刊载形式:文字为主;配图仅限展区远景、留言箱、说明牌、走廊入口,不包含作品正面特写。
四、采访稿刊登前须由展区负责人确认涉及规则部分。
五、如采访方违反规则,展区有权要求撤稿或更正。
由纪沉默地看完。
然后抬头。
“黑川同学。”
“嗯?”
“你是不是把人生当成校规附录活着?”
水面认真回答:“规则可以保护人。”
由纪本来想吐槽。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这句话很像水面。
也很对。
望轻轻把另一张纸放到他面前。
“我也写了一份措辞。学生会如果觉得条件太强硬,可以用这个表达。”
由纪低头。
纸上是比水面那份柔和许多的正式文案。
“本作品以匿名性与观看边界作为展示主题的一部分,因此采访内容应尊重作品结构,不宜将报道重点转向模特个人身份……”
由纪读着读着,忍不住抬眼看望。
“植田同学,你是不是连拒绝别人都能包装成香槟色邀请函?”
望歪了歪头。
“这样比较容易让对方接受。”
“可怕。你们两个一个是铁尺,一个是丝绸绳索。学生会遇到你们也算倒霉。”
水面问:“那你呢?”
由纪把两张纸叠在一起。
“我当然是高贵的审美裁判。”
望微笑:“也是被采访的人。”
“不要补充现实。现实会破坏我的自我定位。”
说是这样说,由纪却没有把纸还回去。
他把两份条件折好,放进文件夹。
上午十点前,复古咖啡厅开始营业。
第二天的客流比第一天更稳定。昨天来过的人带了朋友来,隔壁班甚至有人排队时讨论“今天还能不能被那个漂亮毒舌服务员骂”。
由纪听见以后,差点当场把托盘折断。
“本店不提供挨骂服务。想要人格矫正请去学生指导室预约。”
对方反而笑得很开心。
人类真是不可理喻。
忙到十一点左右,学生会学姐终于来了。
她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臂章端正,文件夹比昨天更厚,眼下甚至出现了淡淡的阴影。
由纪看着她,十分诚恳地说:“学姐,你的黑眼圈已经开始参与文化祭展示了。”
学姐:“……谢谢提醒。”
水面在旁边轻声说:“由纪。”
望则微笑着给学姐倒了一杯水。
“请坐。”
学姐坐下后,开门见山。
“关于《途中之人》的采访意向,学生会希望今天下午三点进行。报道组那边认为,这件作品昨天反响很大,如果能加入官方报道,会成为文化祭艺术区的重点内容。”
由纪把文件夹打开。
“可以接受采访。”
学姐的表情明显一松。
“那太好了——”
“但是有条件。”
她的表情又绷回去了。
由纪把水面和望整理过的纸推过去。
“采访只谈作品主题、展区规则和企划联动。不公开模特身份,不刊登作品正面照片,不使用模特相关推测,不出现‘小雪’这个名字,也不把匿名本身写成猎奇点。”
学姐低头看纸。
她翻到第二页,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样报道效果会弱很多。”
由纪靠在椅背上,抱起胳膊。
“报道是为了作品,还是为了挖人?”
空气停了一下。
教室角落里正在擦杯子的男生手一抖,差点把杯子摔了。
水面站在由纪身侧,神情平静。
望微微垂眼,唇边依然带着礼貌的笑。
学姐抬起头。
“池田同学,我们不是要挖谁。只是如果完全不提照片内容,读者很难理解为什么这件作品受关注。”
“作品内容可以谈。观看方式也可以谈。匿名性可以谈。但把‘这个人是谁’当成核心,就是把作品拆成八卦。”
由纪的声音不高。
甚至没有昨天在教室里骂茶匙时那么锋利。
可是他每个字都放得很稳。
“那张照片不是为了让人猜模特是谁才挂出来的。”
学姐沉默。
水面接上。
“展区入口已经公示禁止拍摄展品特写。根据文化祭展示规则,参展方有权对摄影和传播范围进行限制。官方报道也应遵守同一规则,否则会造成执行标准不一致。”
很好。
铁尺出鞘。
望随后把纸轻轻往前推了一点。
“我们理解学生会想突出文化祭亮点,所以并非完全拒绝。可以提供文字采访,也可以拍摄展区远景、留言箱、说明牌,以及观众在提示牌前阅读的场景。这样既能呈现作品反响,也不会破坏作品本身的边界。”
丝绸钢索收紧。
学姐看了看水面,又看了看望,最后看向由纪。
由纪优雅地抬了抬下巴。
“顺便一提,如果报道弱到无法成立,那说明报道组的文字能力有待文化祭后集体补课。不应由我的隐私负责拯救。”
学姐:“……”
旁边几个同学低头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水面认真补充:“这句话可以不写进条件。”
望也轻声说:“嗯,不写比较好。”
由纪看她们。
“你们为什么默认我会把这句话正式提交?”
水面:“因为你可能会。”
望:“而且措辞会更华丽。”
由纪无言以对。
可恶。
被同伴理解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学姐揉了揉眉心。
“我明白你们的意思。我会和报道组确认。初步来说,文字采访可以。照片部分,只拍展区远景和说明牌。稿件在刊登前,涉及展示规则的内容给你们确认。”
由纪点头。
“很好。世界文明暂时保住了。”
学姐站起来。
“采访三点在旧校舍艺术区旁边的空教室进行。报道组会派两名学生。”
“知道了。”
学姐离开前,又回头看了由纪一眼。
“池田同学。”
“如果是劝我态度温和一点,请排队。目前前面还有很多失败案例。”
学姐顿了一下。
然后她竟然笑了。
“不是。我只是觉得,你刚才说得很清楚。”
由纪怔了一下。
学姐说:“文化祭会让很多东西变成热闹,但不是所有东西都适合被热闹处理。你提醒得对。”
说完,她抱着文件夹走了。
由纪看着门口。
过了一秒,立刻转头。
“黑川同学,植田同学。”
水面:“嗯?”
望:“怎么了?”
“刚才那位学姐最后是不是夸我了?”
水面点头。
“是。”
望微笑。
“恭喜由纪同学。”
由纪冷静地整理袖口。
“很好。看来学生会仍有审美以外的判断能力。”
水面说:“你的耳朵红了。”
“那是文化祭教室内空气流通不佳导致的血液循环现象。”
望轻轻笑。
由纪瞪她。
“植田同学,不准笑得像已经收集到珍贵观察样本。”
“抱歉。”
但她没有完全停下。
上午剩下的时间在咖啡香、托盘碰撞声和由纪的审美审判中飞快过去。
学生会同意折中采访的消息,很快不知从哪里传开了。
高槻亘中午过来帮忙搬备用饮料时,问了一句:“由纪,听说你下午要接受采访?”
由纪正在检查一条围裙的绑带。
“你们足球部的信息传播速度为什么比校内广播还快?是不是训练项目之一?”
亘挠头。
“伸子听学生会的人说的。”
由纪动作停了一下。
“茅同学?”
“嗯。她今天也在帮足球部交资料。”亘顿了顿,“她说,如果采访会让你困扰,就不要勉强。”
由纪抬眼看他。
亘的表情很认真,但没有昨天那种沉重。
像是他真的把“等你能说的时候再说”这句话放在了原地,没有继续往前踩。
由纪低头重新打好绑带。
“你们最近为什么一个两个都学会说不勉强这种成熟发言。这样会让我失去对周围人类的低期待优势。”
亘笑了。
“那你下午加油。”
“我接受的是采访,不是点球大战。”
“差不多吧?都会紧张。”
“完全不一样。点球失败只会被骂,采访失败可能导致人生被拆成展览零件。”
亘安静了一下。
然后说:“那我会在艺术区那边巡逻。”
由纪看了他一眼。
亘笑得有点笨。
“不是盯着你。是如果有人违反规则,我会拦。”
由纪哼了一声。
“终于找到适合热血笨蛋发挥的岗位了。”
“嗯。”
“不要回答得这么爽快。会让我显得像在任命你。”
亘笑着挥手离开。
门外,伸子正站在走廊边等他。
她抱着资料夹,看到由纪看过来,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
由纪也点了一下头。
伸子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还有很多话没说。
但她没有过来问。
她只是转身跟上亘,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体育社团摊位那边。
由纪收回视线。
水面站在旁边,看着走廊方向。
“茅同学今天看起来比昨天稳定一点。”
由纪挑眉。
“黑川同学,你已经开始进行同年级女生心理天气预报了吗?”
水面认真想了想。
“没有。但昨天我说了很硬的话。”
“她没有讨厌你?”
“我不知道。”
“如果讨厌你,她刚才不会点头。”
水面微微睁大眼睛。
由纪把围裙丢进备用箱。
“不要一脸发现新大陆的表情。人类关系不是只有‘喜欢’和‘讨厌’两个按钮。虽然我这张脸确实容易让人直接按喜欢。”
水面低头笑了一下。
很浅。
由纪看见了,立刻别开脸。
“不要随便笑。会影响我下午的判断力。”
“抱歉。”
“道歉也不要这么认真。认真会让人更困扰。”
午后,小左和加贺见栖来了。
小左今天穿着浅色针织外套,膝盖处贴着薄薄的纱布,走路时虽然刻意装得很轻快,但由纪一眼就看出她右脚落地时比平时谨慎。
他立刻皱眉。
“小左。”
小左像被老师点名一样站直。
“在!”
“你是不是又逞强了?”
“没有!只是文化祭校内地面存在局部高低差,对伤患不太友好!”
“不要把责任推给地面。地面没有发言权。”
加贺见栖站在小左旁边,笑容甜美得像草莓奶油蛋糕上最危险的那颗樱桃。
“由纪前辈放心,我会看着小左的。”
由纪看她。
“加贺见同学,你说‘看着’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散发出准备把全校地面铲平的气息?”
小栖眨眨眼。
“有吗?”
“有。非常明显。”
小左连忙拉住小栖的袖子。
“小栖今天真的只是陪我来啦。她没有带奇怪的计划。”
由纪看向加贺见。
加贺见露出无辜微笑。
由纪完全不信。
但今天他没有精力审判初中病娇的计划书。
小左仰头看他。
“小纪下午采访?”
“嗯。”
“怕吗?”
由纪下意识想说“我这种美貌不需要害怕,只需要担心世界承受不住”。
可是小左的眼睛很直。
天空蓝的眼睛里没有试探。
只有认真。
于是他停了一下,说:“有点烦。”
小左点头。
“烦和怕有时候差不多。”
“森居左同学,你最近语句成熟度明显超过年龄,需要回收检查。”
小左笑起来。
“因为我在努力长大嘛。”
这句话轻轻的。
却让由纪胸口又软了一下。
他伸手,像以前那样想揉她的头。
手抬到一半,停住。
小左看见了。
她没有躲,只是眨眨眼。
由纪最后把手落在她肩上,很轻地拍了一下。
“那就长得优雅一点。不要像野草。”
“野草也很厉害啊!”
“你对审美的底线要求太低。”
小左笑得很开心。
加贺见在旁边看着由纪落下的手,眼神闪了一瞬,但没有说什么。
这也是成长。
或者说,是暂时没有爆炸。
总之值得记录。
小左说下午会去艺术区看展示。
由纪叮嘱她不准站太久,不准跑,不准被加贺见诱导出任何“我们去把违反规则的人埋起来”的危险行动。
小栖甜甜地说:“前辈,我不会埋人的。”
由纪冷冷看她。
“你的重点是‘不会’还是‘埋’?”
小栖微笑不答。
非常危险。
两点半,芝理惠子也来了。
她刚结束演剧部上午场的整理,脸上还带着舞台妆没有卸干净的亮粉。她把一袋喉糖放到由纪面前。
“听说下午采访。给你。”
由纪看着喉糖。
“芝同学,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不是要上台朗诵三小时悲剧独白。”
“采访也需要声音吧。”理惠子笑着说,“而且你紧张的时候话会变多。”
由纪:“……”
为什么今天所有人都在合法刺杀他。
理惠子弯腰靠近一点,压低声音。
“不过,池田同学。”
“干嘛?”
“昨天舞台结束后,有不少人问我‘镜中人’是不是和艺术区那张照片有关。”
由纪垂眼。
“你怎么回答?”
“我说,主题有关。人不回答。”
由纪抬眼看她。
理惠子笑得像个真正的演员。
“舞台上的角色属于舞台。照片里的人属于照片。后台的人属于他自己。”
由纪沉默了一下。
然后别开脸。
“芝同学,你偶尔会说出让人没法吐槽的话。这对我的语言组织能力是一种侮辱。”
“那我就当夸奖了。”
“今天怎么全世界都在擅自把我的话当夸奖。”
理惠子笑着挥手离开。
三点前十分钟,由纪站在旧校舍艺术区旁边的空教室门口。
旧校舍的走廊比主教学楼安静很多。
阳光从高窗斜斜落进来,灰尘在光里慢慢飘。墙上贴着《镜中的旅途》的海报。儿玉画的黑蝶停在画面边缘,像随时会飞进照片里。
艺术区里有人在参观。
《途中之人》前仍然有人停留。
不算拥挤,但视线不断落在那里。
有人读说明牌。
有人小声讨论。
留言箱旁边已经放进了更多卡片。
由纪远远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他停在半妆和素颜之间。
不像小雪,也不像平时的池田由纪。
像一个还没有到达终点的人。
“由纪。”
水面站在他左侧。
“我在。”
望站在右侧。
“我也在。”
由纪抬起下巴。
“你们这种左右护法站位,会让我看起来像即将参加不合法仪式。”
水面认真说:“只是采访。”
“黑川同学,‘只是’这个词有时候非常不负责任。”
望轻声笑。
“如果对方越界,我们会提醒。”
“我知道。”
由纪把文件夹夹在臂弯里,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封面。
他已经决定了。
不是完全拒绝。
也不是毫无防备地接受。
他会开门。
但门框由他决定。
门锁也由他拿着。
里面有什么,能看多少,谁能进来,都要按他的规则。
这不是逞强。
至少,他希望不是。
走廊另一头,高槻亘戴着志愿者袖章站在艺术区入口附近。伸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巡逻记录表。两个人没有靠近,只是看见由纪时,亘抬手挥了一下。
伸子也轻轻点头。
小左和加贺见站在更远一点的展区边缘。小左双手背在身后,明明很想跑过来,却被加贺见按住肩膀。
加贺见笑眯眯地看着她。
由纪难得觉得加贺见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青山没有来。
但刚才他发了消息。
【青山:我在相馆待命。要是出事,十分钟到。】
小山则发:
【小山:不想说就不说。成年人这边给你垫后。】
佐知子发了一张猫举爪的贴图,配字:
【佐知子:漂亮孩子要有爪子。】
由纪把手机收起来。
空教室门打开。
负责报道的学生到了。
一男一女,都是二年级。
男生戴着记者证,手里拿着笔记本。女生抱着相机,脖子上挂着学生会报道组的工作牌。
他们看起来很礼貌。
至少表面上是。
学生会学姐也跟在后面。
她先开口:“池田同学,采访条件我已经和报道组说明过了。”
由纪点头。
“希望说明内容没有在传话过程中发生灾难性缩水。”
学姐:“……没有。”
报道组男生笑了一下。
“池田同学还真有趣。”
由纪看他。
“请不要在采访前给对象贴标签。会显得报道训练不足。”
男生笑容微僵。
水面向前半步。
“采访时间限定二十分钟。问题范围请按照事先确认内容。”
望把打印好的条件递给报道组。
“这是我们确认过的范围。辛苦两位。”
女生接过纸,点头。
“明白。照片只拍展区远景,不拍作品特写。”
由纪看着她的相机。
“如果镜头擅自产生艺术冲动,请及时压制。”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忍笑。
“我会注意。”
一行人走进空教室。
桌椅被简单排成采访用的形状。
窗外能听见文化祭远处的声音。
章鱼烧摊位的叫卖,体育馆音响的余声,走廊里参观者的脚步,还有旧校舍木地板偶尔发出的轻响。
这些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像一层薄薄的水。
由纪坐下。
水面坐在他左后方,望坐在右后方。
学生会学姐站在门边,像临时裁判。
报道组男生翻开笔记本。
报道组女生把录音笔放到桌上。
小小的黑色机器落在桌面中央。
咔哒一声。
红灯亮起。
由纪看着那点红光,忽然觉得它像一只眼睛。
很小。
却会把声音带出去。
带到更多人那里。
男生清了清嗓子。
“那么,我们开始了。今天采访的是文化祭艺术区联展《镜中的旅途》中,作品《途中之人》的展区相关负责人,池田由纪同学。”
由纪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收紧,又松开。
没关系。
他已经设好规则。
作品主题。
展区边界。
不谈模特身份。
不谈小雪。
不谈杂志。
不被挖人。
水面在身后。
望在身后。
如果越界,她们会提醒。
如果太过分,他会停止。
门开着,但钥匙在他手里。
报道组男生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
然后抬起头。
第一句话却是:
“有人说,这张照片的模特和摄影杂志预告里的小雪有关,可以回应吗?”
红灯安静地亮着。
空教室里,一瞬间连文化祭的喧闹都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