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稍微往回拨一点。
拨到空教室里的录音笔红灯重新亮起之前,拨到池田由纪还没有用“玄关地垫都应该报警”这种莫名其妙但杀伤力极高的比喻,把报道组男生的尊严压成薄片之前。
旧校舍艺术区的人流,正在变得越来越麻烦。
麻烦这种东西,通常不会敲门。
它会混在章鱼烧的酱汁香味里,混在二年级鬼屋传来的惨叫里,混在“请问咖啡厅还要排多久”的哀号里,装作自己只是文化祭正常热闹的一部分,然后趁人不注意,把鞋尖伸过提示牌下面。
高槻亘站在艺术区入口,戴着志愿者袖章,觉得自己的脑袋可能比平时更不够用。
这不是贬低。
只是客观事实。
旧校舍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有人看海报,有人看留言箱,有人排队等着进展区,还有人明明只是路过,却因为听见旁边的人说“那个匿名照片超厉害”而忽然停下脚步,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衣角。
亘本来就不是擅长处理细碎事情的人。
他擅长跑。
擅长抢球。
擅长在球场上用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
可是现在,不能跑。不能撞。不能大喊“传球”。也不能对每一个靠近作品的人都摆出防守姿势。
因为这里不是足球场。
这里是《途中之人》的展区。
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的志愿者袖章。
袖章有点歪。
他立刻把它拉正。
旁边的茅伸子看见了,轻轻说:“高槻同学,刚才已经拉正过三次了。”
“是吗?”亘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怕它歪了不正式。”
伸子抱着巡逻记录表,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小,像被她悄悄藏在文件夹边缘的一片叶子。
“很正式。”她说,“你站在那里就已经很像志愿者了。”
亘松了口气。
然后下一秒,他的肩膀又绷紧了。
展区里面,有两个外班学生正一边装作看作品介绍,一边把手机举得越来越高。
他们站的位置很刁钻。
刚好在提示牌侧后方。
如果只看正面,好像只是普通参观。可是手机镜头对准的角度,明显不是留言箱,不是展区远景,也不是入口提示。
是《途中之人》。
亘脑子里的某根哨子响了。
很响。
响得简直像足球部教练发现有人训练迟到时吹出来的那种哨音。
他几乎立刻走过去。
“那个。”亘停在两人旁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这里不能拍作品特写。”
举手机的男生手指一顿。
另一个男生皱眉看他:“你谁啊?”
亘抬起胳膊,露出袖章。
“志愿者。”他说。
那两个字被他说得很认真。
认真到仿佛这不是一块布袖章,而是国家级守门员资格证。
举手机的男生嗤了一声:“学生会的人?”
“不是。”亘说,“但是今天负责这里巡逻。”
“不是学生会你管什么?”男生把手机往胸前一收,语气很不耐烦,“我又没拍你。”
亘看了一眼他握着手机的手。
“请删除照片。”
“哈?”
“刚才拍到作品特写了。”亘说,“展区规则写了不能拍。请删除。”
走廊里的人流因为这几句话慢下来了一点。
文化祭里的围观速度非常可怕。
它不像跑步,不需要热身。只要空气里出现一点点“有事发生”的气味,路过的人就会自动放慢脚步,眼睛转向同一个方向。
伸子抱紧了记录表。
她想上前。
可是亘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的背很宽。足球部训练出来的肩膀挡住了半边走廊的光。他不算会说话,甚至看起来有点笨拙,可是站在那里时,确实像一道不会轻易让开的线。
举手机的男生皱眉:“我就拍一下,大家不都在拍吗?”
“入口可以拍。提示牌可以拍。远景可以拍。”亘努力把早上水面说过的话从脑子里翻出来,“作品特写不可以。”
另一个男生看了看他,忽然笑了。
“你这么认真干嘛?”他说,“你不是也想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亘的表情停住了。
那句话像一颗球。
不是传过来的球。
是忽然从侧面砸过来的球,砸在胸口,闷得人一瞬间喘不上气。
伸子看见了。
她看见亘的嘴唇微微抿紧,看见他的视线短暂地偏向展区深处,看见他那种总是直来直去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的停顿。
她知道那是什么。
小雪。
那个名字没有被说出来,却已经站在他们中间。
从摄影杂志预告开始,从海报背影开始,从留言箱里那封感谢信开始,亘就一直在追着一个伸子看不见的人。
不,不能说看不见。
她看见过那张照片。
看见过亘写信时的表情。
看见过他站在《途中之人》前,像终于听见远处有人回应了他的道谢。
伸子抱着记录表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男生继续说:“装什么正义啊。你自己不也很好奇吗?大家都在猜吧,那个模特到底是谁。说不定你比我们还想知道。”
亘沉默着。
走廊里的吵闹声像被棉花包起来,变得远了一点。
他当然想知道。
想得要命。
他想知道小雪是谁,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张预告里,想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会露出那种让人觉得“活着也没那么糟”的笑。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由纪会说自己认识她。
为什么由纪的背影会和她那么像。
为什么《途中之人》看起来那么辛苦。
为什么他每次靠近答案,都会先看见由纪别开的脸。
想知道。
非常想知道。
可是——
亘抬起头。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点不流畅。
但每个字都很直。
“我想知道,和我不能偷看,是两件事。”
伸子的心脏轻轻一缩。
像有人把一枚小小的针放进温水里,没有立刻刺痛,却让水面慢慢晃开。
那两个外班学生也愣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这句话太不像他们预想里的回答。
如果亘说“我才不好奇”,那很容易被拆穿。
如果亘说“少废话”,那就会变成普通争吵。
可是他说,我想知道。
然后说,不能偷看。
这个答案笨得不够漂亮。
却笨得很难反驳。
举手机的男生脸色有点难看:“你说不能就不能?又不是你拍的照片。再说大家都在猜,又不是只有我们。”
旁边已经有几个学生停下来了。
“怎么了?”
“好像有人偷拍。”
“偷拍什么?”
“那张匿名照片吧。”
“我就说肯定有人会想拍。”
那些声音细细碎碎地围上来,像一圈越来越密的线。
亘皱起眉。
他不怕人多。
可他不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让人安静这种事,对他来说通常只有两种办法。
一种是教练吹哨。
一种是球砸到门柱。
现在两种都没有。
就在这时,伸子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脚步很轻。
轻到一开始连亘都没有察觉。
然后她站到亘旁边,打开了怀里的巡逻记录表。
“旧校舍艺术区巡逻记录,下午三点十二分。”伸子的声音有一点抖,但她念得很清楚,“外班学生违反展区禁止拍摄作品特写规则。经志愿者提醒后,拒绝删除照片,并试图以‘大家都在猜’为理由扩大围观。”
两个男生脸色同时变了。
“喂,你写什么啊?”
伸子抬起眼。
她个子不高,抱着记录表的时候甚至显得有点小。栗色短发贴在脸侧,明明紧张得指尖都发白,却还是没有后退。
“如果你现在删除,我们只记录提醒后处理完毕。”她说,“如果你拒绝,我会把记录交给学生会。学生会学姐就在空教室附近,报道组也在。”
“你威胁我们?”
“不是威胁。”伸子说,“是记录。”
水面如果在这里,大概会对这句话点头。
记录。
这两个字实在太适合黑川水面了。
准确,朴素,没有情绪,却比许多大声指责都更让人后背发凉。
亘看着伸子,愣了一下。
伸子没有看他。
她只是继续抱着那张表,像抱着一面小小的盾。
围观的几个学生开始小声议论。
“交给学生会会很麻烦吧。”
“而且今天官方报道也在这边。”
“只是删掉就好了吧。”
举手机的男生咬了咬牙,终于把手机递出来。
“删就删。真烦。”
亘接过手机时,动作小心得像接过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鸡蛋。
他点开相册。
找到刚才拍的照片。
删除。
然后停住。
“最近删除也要清空。”
男生瞪他:“你还懂这个?”
亘诚实回答:“刚才黑川同学教过。”
伸子差点笑出来。
这种时候笑出来显然不太合适。可是“刚才黑川同学教过”这句话实在太高槻亘了。
世界上大概没有比他更适合把临时学到的规则当成绝对正义执行的人。
亘非常认真地打开最近删除。
清空。
确认。
再确认。
又确认了一次。
男生忍不住说:“你要看到明年吗?”
亘把手机还给他。
“好了。”他说,“以后不要拍作品特写。”
男生拿回手机,脸上写满了“文化祭体验被毁灭”。他想说什么,又看了看伸子手里的巡逻记录表,最后只是哼了一声,拉着同伴走了。
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开。
文化祭的人流就是这样。
来得快,散得也快。
只要没有人摔倒,没有人哭,没有章鱼烧摊位爆炸,大家很快就会回到自己的青春支线里继续前进。
亘松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伸子。
“茅,谢谢。”他说,“刚才你很厉害。”
伸子低下头,把记录表合上。
“我只是写了记录。”
“那也很厉害。”亘认真说,“我刚才差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伸子的胸口又轻轻刺了一下。
他这样坦率地承认自己的笨拙,反而更让人没办法讨厌。
讨厌一个会认真删除最近删除、会把志愿者袖章拉正三次、会说“我想知道和我不能偷看是两件事”的人,实在太难了。
难到伸子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最麻烦的人。
她明明想帮他。
却又因为他守护的是“小雪”的边界,而感到难过。
这份难过到底该放在哪里呢?
如果放在记录表里,会不会被水面同学用红笔标注“不合规”?
不远处,小左和加贺见栖站在展区另一侧。
小左其实看见了全过程。
她本来差点冲过去。
差点像以前一样,凭着一股“谁敢欺负小纪相关物品我就咬人”的气势跑过去,站到亘旁边,甚至站到所有人前面。
可是脚迈出去之前,她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亘已经站了出来。
看见伸子也站了出来。
看见那张提示牌还歪了一点点,旁边有个参观者为了看清里面,越站越靠前,几乎挡住了后面人的视线。
小左吸了一口气。
然后走过去,抬起脸。
“请不要挡住提示牌。”她说,“后面的人会看不见规则。”
那个参观者愣了一下,连忙退开。
“抱歉。”
小左点点头:“谢谢。”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竟然没有发火。
竟然没有冲过去。
竟然没有大喊“这是小纪的东西你们都不准乱碰”。
而是站在提示牌旁边,提醒别人遵守规则。
这感觉很奇怪。
像第一次不用被人抱起来,也能看见远处的风景。
加贺见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她。
“小左。”她轻声说,“你今天很像能自己站稳的人。”
小左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本来就在站!”
“嗯。”加贺见笑了,“站得很直。”
“不要用那种好像在摸小狗头的语气夸我!”
“我没有摸。”
“语气摸了!”
加贺见眨了眨眼,像认真思考了一下“语气摸了”这件事是否成立。
最后她说:“那我下次注意手感。”
“所以说不是手感!”
小左气得跺了一下脚。
可是她的眼睛亮亮的。
很亮。
像有人终于把“我可以自己站着”这句话,从她心里拿出来,放到了阳光下面。
另一边,亘处理完偷拍事件后,又回到入口继续巡逻。
他站得比刚才更直了一点。
袖章也更端正了。
伸子抱着记录表跟在旁边,忽然觉得走廊比刚才更吵。
也可能不是走廊吵。
是她心里有些东西在小声翻动。
就在这时,空教室方向传来开门声。
采访结束了。
池田由纪走出来的时候,脸上仍然是那种“全世界的地板都应当为我调整水平”的表情。
如果不是他指尖还握着文件夹,唇色比平时淡了一点,伸子几乎会以为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水面和望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安静。
但那种安静不是轻松,而是刚从一场没有硝烟的小型战争里走出来以后,还没有完全卸下防备的安静。
亘立刻迎上去。
“由纪。”
由纪看向他。
“高槻同学,你现在的表情像刚从章鱼烧摊位和煤气罐决斗回来。”
亘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有决斗。”
“那真是章鱼烧摊位的幸运。”
亘把手里的确认纸递过去。
“刚才有人想拍《途中之人》的特写。我拦下来了。照片删掉了,最近删除也清空了。这是确认纸。”
他说得很简单。
没有说自己被刺中。
没有说别人问他是不是也想知道。
没有说他沉默过。
也没有说伸子站了出来。
只是像报告一件应该做完的事。
“规则守住了。”亘说。
由纪看着那张纸。
纸上有学生会印章,还有伸子刚才补上的记录编号。字迹端正,线条有些轻微发抖,但已经足够清楚。
由纪的视线从纸移到亘脸上,又很快移开。
“高槻同学。”他说,“你终于找到比追着球跑更高级的用途了。”
亘眼睛一亮。
“真的吗?”
“不要高兴。我没有在夸你。”由纪抱起胳膊,“我只是在陈述人类文明偶尔会出现奇迹。”
亘笑了。
那种笑还是很直。
像阳光不小心砸在旧校舍地板上,灰尘都被照得无处可藏。
水面看了由纪一眼。
望也看了由纪一眼。
两个人都没有拆穿他。
毕竟由纪现在耳朵尖微微发红这件事,如果被当众指出来,他大概会立刻发表一篇关于“旧校舍空气流通设计导致耳部温度异常”的长篇论文。
伸子站在旁边,也看见了。
亘和由纪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
不是亲密到可以让人插不进去的那种。
而是他们明明说着很笨、很刺、很绕的话,却好像都知道对方真正想说什么。
由纪没有说谢谢。
亘也没有要谢谢。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
一个说“规则守住了”。
一个说“你终于找到用途了”。
然后事情就被放到了他们都能接受的位置。
伸子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有点冷。
她把记录表抱得更紧。
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几个人压低的讨论声。
“刚才采访那边好像提到小雪了。”
“真的?摄影杂志预告那个?”
“要是官方报道能写进去,点击量肯定高吧。”
“不过条件里不是说不能写模特身份吗?”
“写名字又不算身份吧?比如‘疑似与小雪有关’这种……”
亘的脚步停住了。
由纪也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
只是拿着文件夹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水面的眼神瞬间冷下去。
望已经微微侧身,像在判断要不要过去。
亘看着那几个宣传组学生。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明显想问。
想问由纪。
想问小雪到底是什么。
想问为什么这个名字每次出现,空气都会变得这么重。
伸子看见了。
她看见亘的脚尖转向由纪,又停住。
像一颗球滚到边线前,最后被他自己踩住。
亘没有问。
他只是走过去,对那几个学生说:“如果本人不想被打扰,就别写得像通缉令。”
宣传组学生吓了一跳。
“高槻?你什么时候来的?”
亘皱着眉:“刚才。”
“我们只是讨论标题。”
“标题也会伤人吧。”亘说。
他说完这句,自己好像也有点意外。
毕竟“标题会伤人”这种句子,听起来不像足球部热血笨蛋的日常词汇储备。
可能是今天旧校舍的地板确实有什么问题。
会让人不小心说出比较像人的话。
由纪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只是低声骂了一句:“热血笨蛋偶尔也会说人话。”
声音很低。
低到几乎只有水面和望听见。
望轻轻弯了弯眼。
水面看着由纪紧绷的手指,又看向亘的背影,表情没有放松。
伸子也听见了。
不是那句骂。
而是那句骂后面藏着的东西。
由纪在安心。
因为亘没有追问。
因为亘明明想知道,却选择站在边界外。
伸子的心里酸得厉害。
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害怕的不是“小雪抢走亘”。
如果只是一个漂亮的人,只是一段过去的心动,只是一封没有回应的感谢信,也许她还可以安慰自己,那只是青春里常见的、迟早会被时间冲淡的东西。
可是现在不是。
亘正在走向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那里有由纪,有小雪,有《途中之人》,有舞台上的镜中人,有那些不能拍下来的照片、不能随便写出来的名字、不能用“大家都想知道”去撬开的门。
而她站在门外。
手里只有一张巡逻记录表。
她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伸子低下头,悄悄后退了一步。
没有质问亘。
没有看向由纪。
也没有让自己的难过变成任何人的麻烦。
她只是抱着资料,转身离开了旧校舍走廊。
水面注意到了。
她看了由纪一眼。
由纪正在和亘说话。
望也看见了伸子的背影,目光微微一动。
水面轻声说:“我去一下。”
望点头。
“这里我看着。”
水面追出去的时候,伸子已经走到旧校舍外侧的楼梯平台。
外面阳光很好。
文化祭第二天的下午,天空蓝得非常没有同情心。
摊位的香味从操场飘过来,有烤玉米,有可丽饼,还有不知道哪个班级把咖喱煮得过于认真,导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青春也可以很下饭”的气息。
伸子站在楼梯边,低着头。
水面停在她身后。
她其实不太擅长安慰人。
她知道自己不擅长。
如果安慰也有考试,黑川水面大概能在“诚实度”拿满分,在“让对方不尴尬”这一项惨遭扣分。
可是她还是开口了。
“茅同学。”
伸子肩膀轻轻一颤。
她回过头,勉强笑了一下。
“黑川同学。抱歉,我只是出来拿一下新的记录纸。”
她手里的记录表明明还有很多空页。
这个谎说得很差。
差到水面甚至不知道该不该装作相信。
因为如果装作相信,会不会反而显得更残忍?
水面沉默了两秒。
最后她说:“你现在看起来像受伤了。”
伸子怔住。
正常安慰流程里,应该没有这种开场。
至少伸子看过的少女漫画里,温柔的女孩子通常会说“你没事吧”“不要勉强自己”“我陪你一会儿”。
不会有人一上来就像校医室登记表一样指出“你看起来像受伤了”。
可是也正因为这样,伸子忽然没办法继续笑。
她低下头。
“很难看吧。”她轻声说。
水面皱眉:“什么?”
“喜欢一个人,却因为他在意别人而难过。”伸子说,“是不是很难看?”
风从楼梯间穿过来,吹动她栗色的短发。
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随时会被操场那边的欢呼声盖过去。
水面认真想了想。
她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她觉得这个问题不能随便回答。
随便说“不难看”也许太轻。
随便说“大家都会这样”也许太远。
于是她用自己唯一擅长的方式,把心里最正直的那句话拿出来。
“不难看。”水面说,“把难过变成伤害别人的理由,才不好。”
伸子抬起头。
她的眼眶有点红。
“可是我很羡慕她。”
水面没有问“她是谁”。
这个“她”不需要问。
“小雪同学。”伸子把那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微微发涩,“我知道这样很奇怪。我甚至没有真正见过她。可是高槻同学每次提到她,表情都不一样。”
水面安静地听着。
伸子继续说:“他不是一时好奇。他是真的很在意她。他想道谢,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想知道那张照片里的人是不是辛苦。”
她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轻。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对方是一个真实站在我面前的人,我也许还能努力。可是她像影子一样。越看不见,越好像什么缺点都没有。”
水面垂下眼。
影子。
这个词让她想起由纪。
想起小雪。
想起那张半妆照片里,不肯完全消失也不肯完全出现的人。
伸子吸了一口气。
“我是不是永远比不过一个影子?”
水面手指轻轻收紧。
她想说不会。
可是她不能替高槻亘回答。
她也不能替伸子的未来保证。
她更不能说“小雪没有你想得那么远”,因为那会把由纪的秘密拿来安慰别人。
于是水面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我不知道能不能比过。”
伸子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表情像是刚刚被人递了一杯热茶,结果低头一看,杯子里装的是味噌汤。
这句安慰,实在太不像安慰了。
不如说,它根本没有披着“安慰”的外套。没有柔软的领口,没有漂亮的蝴蝶结,也没有那种只要说出口就能让人觉得“啊,我被温柔对待了”的便利包装。它直直地落下来,像旧校舍楼梯间里从缝隙漏下的一束光,明亮,干净,也有点刺眼。
水面继续说:
“但是,你不需要先把自己放到输的位置。”
伸子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好像想反驳。
又好像只是因为这句话太陌生,一时间不知道该把它放进心里的哪个抽屉。
水面看着她。
伸子抱着记录表的手指用力到发白。纸张边缘被压出一点弯曲,像她努力维持住的表情一样,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担心别人的时候,”水面说,“也要确认自己有没有受伤。”
话音刚落,水面自己先怔住了。
楼梯平台上有一瞬间变得很安静。
远处操场上传来扩音器失真的声音,某个班级的招揽声高昂得像要把青春整个打包卖出去。风带着烤玉米的焦香和咖喱的热气吹过来,混在旧校舍干燥的木头味里,变成一种奇妙到不讲理的气味。
可是水面听见的,却是自己刚才那句话。
担心别人的时候,也要确认自己有没有受伤。
原来这句话,不只是说给伸子的。
也像是绕了很远的路,终于笨拙地回到她自己身边。
她总是在担心由纪。
担心他被人看见。担心他被人带走。担心他被望比自己更早理解。担心他在自己够不到、看不见、甚至连想象都来不及抵达的地方,悄悄受了伤。
担心这种东西,最狡猾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披着“为你好”的外衣,堂堂正正地占据心脏最中间的位置。它说,你现在不能哭,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人需要被保护。它说,你现在不能痛,因为对方一定更痛。它说,你要坚强,要冷静,要正确,要像一份没有涂改痕迹的报告书。
然后等人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原地,连哪里疼都忘记确认了。
伸子低下头。
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
只有一颗。
可是那一颗眼泪像是偷偷越过国境线的逃犯,刚刚落下,伸子就慌忙用袖口把它擦掉。动作又急又乱,像是在课堂上把橡皮屑扫到隔壁同学桌上却被老师当场发现。
“对不起。”
“不用道歉。”水面说。
她说得很快。
快到像是怕这句道歉真的落地之后,就会变成伸子的错。
伸子用袖口按着眼角,声音从布料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我不想讨厌小雪。”
她停了一下,像是每说出一个名字,都必须先把它从胸口拔出来。
“也不想讨厌由纪同学。更不想让高槻同学觉得我很麻烦。可是……”
她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浅,像胸腔里塞满了皱起来的纸。
“可是如果喜欢的人一直看着一个秘密,我能做什么?”
水面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旧校舍走廊的方向。
从那里传来亘的声音。
隐约的,热血的,还带着一点莫名其妙的认真。
“那边不要挡住入口!参观路线是单向通行!单向!不是人生咨询队伍!”
不知道是谁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快被文化祭的喧闹吞没。
伸子也听见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能成功。
水面沉默了很久。
她其实并不擅长给答案。
如果世界上有“恋爱烦恼对应手册”,她大概会在第一页就因为看不懂目录而合上。更何况,这件事里有太多不能说出口的东西。由纪的事,小雪的事,那张照片的事,还有每个人心里都小心藏起来的、像玻璃碎片一样的部分。
所以她只能从这些不能说的话之间,找出一句勉强可以递出去的。
“先不要把自己变成那个秘密的敌人。”
伸子怔怔地看着她。
水面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推了推眼镜。
镜框的位置明明没有歪。
但人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总要假装自己有一件事情可以做。推眼镜就是黑川水面目前拥有的、最体面的逃生通道。
“我说得可能不好。”
“不。”伸子摇了摇头。
她把记录表重新抱回胸前。
纸张贴在制服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是某种小小的、并不华丽的决定。
“我明白。”
其实不可能马上全部明白。
喜欢这种事,本来就不会因为一句话立刻整理得像学生会文件一样整齐。不会自动分类,不会贴上标签,不会在右上角写着“已处理”。它更像是被塞进书包最底层的耳机线,越急着拉开,越会缠成让人绝望的一团。
可是至少,伸子知道了一件事。
她不想站到那个秘密的对面。
不想把那个看不见的名字,当成必须打倒的对手。
也不想在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先把自己变成一个讨厌的人。
风又吹过来。
操场那边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像有什么比赛终于分出了胜负。
伸子吸了吸鼻子,努力笑了一下。
“黑川同学,你安慰人的方式很特别。”
水面的表情僵了一瞬。
“抱歉。”
“不是坏的意思。”伸子说,“只是……很直。”
水面认真点头:“我会改进。”
伸子这次真的笑了出来。
“也不用全部改掉。”
旧校舍里又传来一阵人声。
两人同时回头。
文化祭还在继续。
麻烦也还在继续。
可伸子觉得,自己好像至少能走回去了。
她擦干眼角。
“我去补记录。”
水面点头。
“我也回去。”
她们并肩走回旧校舍时,走廊里正好有一阵风穿过。
提示牌轻轻晃了一下。
小左立刻伸手扶正。
加贺见站在她旁边,低声说了什么,小左脸又红了,差点把提示牌扶成过度端正。
亘在入口处认真得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由纪则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抱着文件夹,正在用一种“我本人完全没有被感动”的表情,嫌弃亘的袖章角度。
“高槻同学,你这个袖章如果再往下滑三毫米,整个展区的视觉平衡都会被破坏。”
“这样?”
“那是四毫米。你的空间感是被足球踢走了吗?”
“那这样?”
“勉强像个人类。”
亘笑着调整袖章。
由纪别开脸。
伸子看着这一幕,胸口还是有点痛。
但是那种痛没有再变成尖刺。
它只是安静地在那里,提醒她自己正在喜欢一个人。
喜欢一个人,有时候就是会痛的。
不是所有痛都必须立刻找一个敌人。
水面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她们一起回到了人群里。
而走廊转角处,刚才在空教室里沉默记录的报道组男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
他手里拿着笔记本。
视线越过人群,看向艺术区入口,看向认真守着规则的亘,看向被众人围在中间却始终不肯把钥匙交出去的由纪。
他的表情不像刚才那么愤怒。
但也绝不算完全服气。
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悄悄写下一行标题备选。
——被守护的匿名者。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
旧校舍走廊里,阳光落在提示牌上。
上面那行“请勿拍摄作品特写”依旧端端正正。
像一道门。
也像一条线。
有人站在线外。
有人守在线旁。
可也有人,正在想着要怎样把这条线写成更吸引人的故事。